《舊唐書》 作者:劉昫年代:後晉1901   

《舊唐書》列傳 列傳·卷一百二十

○裴度
裴度字中立,河東聞喜人。祖父裴有鄰,是濮州濮陽縣令。父親裴漵,是河南府澠池縣丞。裴度於貞元五年(789)考中進士,中選宏辭科。參加皇帝在殿廷親自詔試的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考試,應對策問成績優等,被委任為河陰縣尉。晉升為監察禦史後,因密章奏論皇帝寵信的權臣,措語直切,違逆君心,被調出朝廷任河南府功曹。後提升為起居舍人。元和六年(811),他以司封員外郎職務掌管擬製詔令,不久轉任本司郎中。

裴度,字中立,河東聞喜人。祖有鄰,濮州濮陽令。父漵,河南府澠池丞。度,貞元五年進士擢第,登宏辭科。應製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對策高等,授河陰縣尉。遷監察禦史,密疏論權幸,語切忤旨,出為河南府功曹。遷起居舍人。元和六年,以司封員外郎知製誥,尋轉本司郎中。
元和七年(812),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去世,其子田懷諫年幼不能擔任軍政職務,府營中的軍官擁立小將田興擔任留後官。田興安排心腹去到朝廷,奏請魏博遵守朝廷法令,由朝廷委任魏博官吏,向朝廷繳納法定賦稅。憲宗派裴度出使魏州宣布解說朝廷旨意。田興任留後之時,其先任僭偽不守禮法而侈奢浮華,享用的車輛、服飾、住房,超過製度的規定,處理政務的廳堂樓閣更為寬敞。田興避忌,不去那裏處理公務,仍取用原采訪使的官廳居住;於是請裴度在他居所的牆壁上寫下題文,記述田興的謙卑奉法,魏博人十分感激裴度。田興又請裴度遍行所屬的各郡,傳達皇帝的詔書旨意,魏博人到郊外迎接,倍感欣悅。裴度出使魏博回朝後,被任命為中書舍人。

七年,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卒。其子懷諫幼年不任軍政,牙軍立小將田興為留後。興布心腹於朝廷,請守國法,除吏輸常賦,憲宗遣度使魏州宣諭。興承僭侈之後,車服垣屋,有逾製度,視事齋閣,尤加宏敞。興惡之,不於其間視事,乃除舊采訪使居之,請度為壁記,述興謙降奉法,魏人深德之。興又請度遍至屬郡,宣述詔旨,魏人郊迎感悅。使還,拜中書舍人。
元和九年(814)十月,裴度改任禦史中丞。宣徽院的五坊小使,每年秋季都要到京城附近地區試放宮廷的鷹犬行獵。所到之處,官吏必須盛情相邀厚禮饋贈,小使們稍不滿意,便任意勒索。百姓們畏懼他們如同害怕盜寇。在此之前,貞元末年,這幫小使尤為暴虐蠻橫,甚至用網罩住平民家門和井口,不許住戶出入打水,說是:“有人出入會驚嚇了我們豢養的皇家鳥雀。”還成群結夥到酒食店聚飲,縱情放肆吃喝。臨走,留下一箱蛇,並警告店家說:“我們用這些蛇喂養皇家鳥雀,要好好喂養這些蛇,不得讓它們受渴挨餓。”店東賄賂、道歉,小使們才肯將蛇箱帶走。到元和初年,雖屢屢整治這類弊病,小使們的慣常惡行始終不能根絕。這時,一幫五坊小使曾到下圭阝縣試放鷹犬,縣令裴寰性格嚴厲苛刻,痛惡這幫小使的凶惡暴虐,除向他們提供公務館所外,其他一無曲意奉承。小使們怒惱,誣陷裴寰狂言侮辱朝廷,並傳到皇帝那裏。憲宗發怒,催促拘捕裴寰入獄,打算以“不敬皇帝”的大罪處置裴寰。宰相武元衡等人以理勸解,想使皇帝省悟,憲宗怒氣不消。裴度入延英殿進奏政事,趁機竭力論理評說,陳述裴寰無罪。憲宗更加惱怒,說:“按你的意見,裴寰無罪就處決五坊小使;如果小使們無罪,就處決裴寰。”裴度回答說:“論罪,確如聖上所言,隻是任用裴寰為縣令,他替陛下憂心、顧惜百姓才至於如此,怎麼可以加罪於他呢?”憲宗怒色立消。次日,便下令釋放了裴寰。

九年十月,改禦史中丞。宣徽院五坊小使,每歲秋按鷹犬於畿甸,所至官吏必厚邀供餉,小不如意,即恣其須索,百姓畏之如寇盜。先是,貞元末,此輩暴橫尤甚,乃至張網羅於民家門及井,不令出入汲水,曰:“驚我供奉鳥雀。”又群聚於賣酒食家,肆情飲啖。將去,留蛇一篋,誡之曰:“吾以此蛇致供奉鳥雀,可善飼之,無使饑渴。”主人賂而謝之,方肯攜蛇篋而去。至元和初,雖數治其弊,故態未絕。小使嚐至下邽縣,縣令裴寰性嚴刻,嫉其凶暴,公館之外,一無曲奉。小使怒,構寰出慢言。及上聞,憲宗怒,促令攝寰下獄,欲以大不敬論。宰相武元衡等以理開悟,帝怒不解。度入延英奏事,因極言論列,言寰無罪。上愈怒曰:“如卿之言,寰無罪即決五坊小使;如小使無罪,即決裴寰。”度對曰:“按罪誠如聖旨,但以裴寰為令長,憂惜陛下百姓如此,豈可加罪?”上怒色遽霽。翌日,令釋寰。尋以度兼刑部侍郎,奉使蔡州行營,宣諭諸軍。既還,帝問諸將之才,度曰:“臣觀李光顏見義能勇,終有所成。”不數日,光顏奏大破賊軍於時曲,帝尤歎度之知人。
不久,委任裴度兼刑部侍郎,並奉旨出使蔡州行營,向諸軍將領傳達講述朝廷旨意。回朝後,憲宗向裴度詢問各將領的才幹,裴度說:“據臣看,李光顏深明大義、能幹勇為,終將有所成就。”不幾天,李光顏向朝廷報捷:在時曲大破賊軍。憲宗更加歎服裴度的知人之明。

十年六月,王承宗、李師道俱遣刺客刺宰相武元衡,亦令刺度。是日,度出通化裏,盜三以劍擊度,初斷靴帶,次中背,才絕單衣,後微傷其首,度墮馬。會度帶氈帽,故創不至深。賊又揮刃追度,度從人王義乃持賊連呼甚急,賊反刃斷義手,乃得去。度已墮溝中,賊謂度已死,乃舍去。居三日,詔以度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元和十年(815)六月,王承宗、李師道都派遣刺客刺殺宰相武元衡,同時指使刺殺裴度。這天,裴度從通化裏出來,刺客向裴度擊刺三劍:頭一劍砍斷了裴度的靴帶;第二劍刺中背部,剛剛劃破內衣;末一劍微傷裴度的頭部。裴度跌下馬來。適逢裴度頭戴氈帽,因此頭部傷不很深。刺客又揮劍追殺裴度。裴度的隨從王義便抓住刺客連連急聲呼救,刺客回劍砍斷了王義的手,才得脫身。裴度跌進溝中,刺客以為裴度已死,這才罷手離去。事隔三日,憲宗下詔委任裴度為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度勁正而言辯,尤長於政體,凡所陳諭,感動物情。自魏博使還,宣達稱旨,帝深嘉屬。又自蔡州勞軍還,益聽其言。尚以元衡秉政,大用未果,自盜發都邑,便以大計屬之。
裴度為人剛強正直,而且能言善辯,尤其擅長把握施政要領,凡是他陳情講述的事,總能感動人心。自出使魏博返朝,因傳布朝廷旨意使憲宗稱心,皇帝十分讚許、看重。再從蔡州勞軍回京,憲宗更加聽從他的意見。皇帝因武元衡執政,委以重任卻未見成效,自從京城發生刺殺宰相事件,便將朝廷的重大謀劃決策任務托付給了裴度。起初,武元衡遇害,某些獻計者奏請罷免裴度的官職,以安撫王承宗、李師道二藩鎮的心,憲宗大怒說:“如果罷了裴度的官,這就是讓奸計得逞,朝廷綱紀如何得以整頓樹立?我任用裴度一人,足以擊敗這兩個亂臣逆賊子。”裴度也以平定逆賊為己任。當他因所受刺傷向朝廷請求告假二十餘日時,憲宗下詔派衛兵到裴度的私宅值夜守衛,內宮使臣前往他家問候探詢絡繹不絕。在授予裴度任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前一日,憲宗對裴度宣布詔書稱:“不用去宣政殿參加報到,即入延英殿來應答。”到裴度進殿應答,憲宗對他安撫告慰備至。這時盜寇群起違反法紀,京城內驚擾四起,朝野一片驚恐。待到委任裴度為宰相的製誥下達,人心方才安定,認為他必定能消滅盜寇。從此誅除盜賊的計策,日日都有進獻,調兵遣將愈益緊急。

初,元衡遇害,獻計者或請罷度官以安二鎮之心,憲宗大怒曰:“若罷度官,是奸計得行,朝綱何以振舉?吾用度一人,足以破此二賊矣。”度亦以平賊為己任。度以所傷請告二十餘日,詔以衛兵宿度私第,中使問訊不絕。未拜前一日,宣旨謂度曰:“不用宣政參假,即延英對來。”及度入對,撫諭周至。時群盜幹紀,變起都城,朝野恐駭。及度命相製下,人情始安,以為必能殄寇。自是誅賊之計,日聞獻替,用軍愈急。
元和十二年(817),莊憲皇後逝世,裴度任禮儀使。憲宗不上朝處理政事,想按舊例設置塚宰來總領百官。裴度進獻建議說:“塚宰為殷、周二朝的六官之首,執掌全部的邦國治理,實際上統管百官。因此帝王居喪,對百官有塚宰暫代掌管的製度。後代設官,已無這一官號,不可憑空虛設。而且我朝舊例,也是有時設置有時不設;古今體製不同,不必因循舊例。”憲宗下令:“諸官公事,當暫受中書門下省處置。”有見識的人認為這樣做正確。

十一年,莊憲皇後崩,度為禮儀使。上不聽政,欲準故事置塚宰,以總百司。度獻議曰:“塚宰是殷、周六官之首,既掌邦理,實統百司。故王者諒闇,百官有權聽之製。後代設官,既無此號,不可虛設。且國朝故事,或置或否,古今異製,不必因循。”敕旨曰:“諸司公事,宜權取中書門下處分。”識者是之。
六月,蔡州行營的唐鄧節度使高霞寓兵敗鐵城,宮廷內外震驚憂恐。在此之前,憲宗詔令群臣各自進獻關於討伐逆賊吳元濟是否妥當的意見。朝廷大臣大多認為以停止征討、實行赦免為宜,翰林學士錢徽、蕭亻免言辭尤為直切。惟有裴度聲稱:吳元濟不可赦免。及至高霞寓兵敗,宰相們以為皇上必定厭倦用兵,想以停止征討應答。眾宰輔大臣在延英殿剛要啟奏,憲宗說:“一勝一負,是兵家的常態。若是帝王的軍隊就不該失敗,那麼自古以來朝廷用兵還有何難?屢屢無所不能,就不應留有這號凶賊。今天隻論此次用兵該與不該,以及朝廷決斷處置是否妥當,眾卿隻須在關鍵問題上做出處理。將帥有不合適的,撤去,毋須遲疑;兵力不足的,迅速給予接應。怎麼能夠因一個將領的失利,就阻止既定的大計?”這時宰輔大臣不容再執異詞,朝廷之上沒有再敢提罷兵的人,因而裴度的計劃得以施行。

六月,蔡州行營唐鄧節度使高霞寓兵敗於鐵城,中外恟駭。先是,詔群臣各獻誅吳元濟可否之狀。朝臣多言罷兵赦罪為便,翰林學士錢徽、蕭俛語尤切,唯度言賊不可赦。及霞寓敗,宰相以上必厭兵,欲以罷兵為對。延英方奏,憲宗曰:“夫一勝一負,兵家常勢。若帝王之兵不合敗,則自古何難於用兵,累聖不應留此凶賊。今但論此兵合用與否,及朝廷製置當否,卿等唯須要害處置。將帥有不可者,去之勿疑;兵力有不足者,速與應接。何可以一將不利,便沮成計?”於是宰臣不得措言,朝廷無敢言罷兵者,故度計得行。
王稷家的兩個奴仆告發王稷掉換其父的遺表,隱瞞了進奉朝廷的財物。憲宗將這兩個奴仆留在宮內,派宮內使臣去東都搜查、索取王稷的家財。裴度進奏說:“王鍔去世之後,他家進奉朝廷的財物已經很多。現因其家奴告發,就查抄他的家財,我擔心全國的將帥聽說後,必將會有為保全家財而謀慮的人了。”憲宗當天就讓宮內使臣返回,兩個家奴交給京兆府處死。

王稷家二奴告稷換父遺表,隱沒進奉物。留其奴於仗內,遣中使往東都檢責稷之家財。度奏曰:“王鍔身歿之後,其家進奉已多。今因其奴告檢責其家事,臣恐天下將帥聞之,必有以家為計者。”憲宗即日遣中使還,二奴付京兆府決殺。
元和十二年(817),李訫、李光顏屢屢奏報攻破賊軍,但國家在淮右集結軍隊四年,支付供給的糧餉,朝廷難以承受其消耗,諸軍將領彼此觀望,輕忽剿寇,毫無收獲,憲宗也以此為憂。宰相李逢吉、王涯等三人,以勞損軍力、耗費財賦為由,想要停止進剿,麵見皇帝,交相陳述用軍、罷兵的利與害。惟獨裴度緘默不語,憲宗問他的意見,裴度回答說:“臣請求親自督戰。”次日在延英殿重議此事,李逢吉等出殿後,憲宗單獨留下裴度,對他說:“卿確能替朕出巡嗎?”裴度匍伏流淚說:“臣與此賊誓不兩全!”皇帝也為之動容。裴度又進言說:“臣日前看到吳元濟的乞降表,料想這個逆賊,處境實已窘迫,隻是我軍諸將持見不一,未能進逼,所以未降罷了。如果臣親赴行營,那麼諸將各都想要立功以鞏固皇上的恩寵,剿滅此賊是必定無疑的了!”憲宗同意他的見解。次日,擬製詔書說:

十二年,李醖、李光顏屢奏破賊,然國家聚兵淮右四年,度支供餉,不勝其弊,諸將玩寇相視,未有成功,上亦病之。宰相李逢吉、王涯等三人,以勞師弊賦,意欲罷兵,見上互陳利害。度獨無言。帝問之,對曰:“臣請身自督戰。”明日延英重議,逢吉等出,獨留度,謂之曰:“卿必能為朕行乎?”度俯伏流涕曰:“臣誓不與此賊偕全。”上亦為之改容。度複奏曰:“臣昨見吳元濟乞降表,料此逆賊勢實窘蹙。但諸將不一,未能迫之,故未降耳。若臣自赴行營,則諸將各欲立功以固恩寵,破賊必矣!”上然之。翌日,詔曰:
“宰輔大臣,是軍務、國政的依靠:振興教化,達到治世,執政於朝廷;憑借德威,定國建功,統兵於京外。因此,君王輔臣如同一體,朝廷內外所任如一。近時興兵汝南,征剿淮右,本為清除敗壞的世風,憐憫當地的愚民。雖然獻地歸順以謀求生存者大有人在,然而負隅頑抗而執迷不悟者尚未剪除;因何被困之獸依然苦鬥,豈是窮途之鳥不願回歸?因此發兵遠征,改弦更張,煩勞宰相,督察軍旅。朝議大夫、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飛騎尉、受賜紫服金袋的重臣裴度,應時運而降生,合朕心之賢相,精於明察,致力治世,堅毅明本,奉獻忠心。他主持政事才能謀劃老到,帷幄運籌智謀韜略得法。執掌朝政,盡知四方之事;付予兵權,必得萬眾之心。故此敬禱上蒼,擇此吉日,佩掛丞相之印綬,以尊崇其名位;授予諸侯之斧鉞,以推重其使命。你當宣諭朕意、詳察下情,拓展擴大帝王宏圖,感化激勵方鎮的將士,掃蕩平定逆賊的營堡,招致懷德歸順的孤苦受害的民眾,治理安撫備受戰亂創傷的百姓。況且淮西軍隊,一向效忠盡節,過海趨救國難,功勳載於史冊。建中(780~783)初年,攻克襄陽郡,生擒梁崇義。隻是近來受到凶暴逆賊脅迫,沒有機緣歸順朝廷。朕每每念及前功,常常謀慮安撫。之所以暫時讓出宰輔大臣,派他擔任軍隊統領,實為保持生靈、好言慰解,以使軍民人等各得所宜。你前往奉行朕命,應當恭謹從事,不要違背朕的訓誡!準以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蔡州刺史身份,擔任彰義軍節度使,申、光、蔡州觀察使,兼任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

輔弼之臣,軍國是賴。興化致理,秉鈞以居。取威定功,則分閫而出。所以同君臣之體,一中外之任焉。屬者問罪汝南,致誅淮右,蓋欲刷其汙俗,吊彼頑人。雖挈地求生者實繁有徒,而嬰城執迷者未翦其類,何獸困而猶鬥,豈鳥窮之無歸歟?由是遙聽鼓鼙,更張琴瑟,煩我台席,董茲戎旃。朝議大夫、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飛騎尉、賜紫金魚袋裴度,為時降生,協朕夢卜,精辨宣力,堅明納忠。當軸而才謀老成,運籌而智略有定。司其樞務,備知四方之事;付以兵要,必得萬人之心。是用禱於上玄,揀此吉日,帶丞相之印綬,所以尊其名;賜諸侯之斧鉞,所以重其命。爾宜宣布清問,恢壯皇猷,感勵連營,蕩平多壘,招懷孤疾,字撫夷傷。況淮西一軍,素效忠節,過海赴難,史冊書勳。建中初,攻破襄陽,擒滅崇義。比者脅於凶逆,歸命無由。每念前勞,常思安撫。所以內輟輔臣,俾為師率,實欲保全慰諭,各使得宜。汝往欽哉!無越我丕訓。可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蔡州刺史,充彰義軍節度、申光蔡觀察等使,仍充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
詔書擬成後,裴度因韓弘已是淮西行營都統,不想再給自己加“招討”職份,請求隻稱“宣慰處置使”。又因此行既兼招撫,請求將“剪除”改為“革心”。同時,韓弘已是都統,請求將“改弦更張”改為“暫停樞衡”,將“煩勞宰相”改為“授以成謀”,憲宗一一采納了他的建議。裴度又奏請委任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太子右庶子韓愈為彰義行軍司馬,司勳員外郎李正封、都官員外郎馮宿、禮部員外郎李宗閔等人任兩使判官書記,以上奏請也都獲準。

詔出,度以韓弘為淮西行營都統,不欲更為招討,請隻稱宣慰處置使。又以此行既兼招撫,請改“翦其類”為“革其誌”。又以弘已為都統,請改“更張琴瑟”為“近輟樞衡”,請改“煩我台席”為“授以成算”,皆從之。仍奏刑部侍郎馬總為宣慰副使,太子右庶子韓愈為彰義行軍司馬,司勳員外郎李正封、都官員外郎馮宿、禮部員外郎李宗閔等為兩使判官書記,皆從之。
原先,德宗時朝政有許多乖情悖理之舉,朝廷官員偶有過從,也多命掌管京城治安的執金吾暗中偵察,密報皇帝,以致宰相不敢在自己家中會見賓客。到裴度輔政,因眾亂臣逆賊尚未誅除,應接待奇才能士,共商破賊計謀,於是奏請在宰相私宅接見賓客,憲宗準奏。從此天下賢才俊傑得以向丞相獻計出謀,宰相能在私宅接待才士,是由裴度奏請而施行的。

初,德宗朝政多僻,朝官或相過從,多令金吾伺察密奏,宰相不敢於私第見賓客。及度輔政,以群賊未誅,宜延接奇士,共為籌畫,乃請於私居接延賓客,憲宗許之。自是天下賢俊,得以效計議於丞相,接士於私第,由度之請也。
自討伐淮西以來,朝廷的軍隊屢遭失敗。論諫官員因官軍被殺傷的人愈來愈多,轉送不及,考慮息兵撤軍,頻繁交相進奏。裴度認為根本的禍患不及時除掉,終將釀成大禍;不除淮西的腹心之患,兩河的寇賊,也將效法淮西逆賊,與朝廷一爭高下。於是堅決請求堅持討伐,憲宗十分傾心信賴裴度,因此言聽計從毫不猶疑。

自討淮西,王師屢敗。論者以殺傷滋甚,轉輸不逮,擬議密疏,紛紜交進。度以腹心之疾,不時去之,終為大患,不然,兩河之盜,亦將視此為高下。遂堅請討伐,上深委信,故聽之不疑。
裴度接受討伐任務後,奉召在延英殿對答皇帝的策問,進陳衷情說:“君主憂愁是臣子的恥辱,理當赴義捐生獻必死之力。逆賊被滅,則將有朝見天子之日;賊在一日,則將無返回朝廷之期。”憲宗為他的懇切陳情潸然淚下。元和十二年(817)八月初三,裴度前往淮西,憲宗詔令神策軍派三百名騎士隨從護衛,並親至通化門慰問勉勵他。裴度在城樓下含淚辭別,憲宗賜給他帝王佩用的通天犀角腰帶。裴度名義上雖是宣撫使,實際上行使元帥職權,仍以郾城為官署所在地。憲宗因李逢吉與裴度不和,於是免除了李逢吉執掌朝政的職務,調出朝廷任劍南東川節度使。

度既受命,召對於延英,奏曰:“主憂臣辱,義在必死。賊滅,則朝天有日;賊在,則歸闕無期。”上為之惻然流涕。
裴度離京後,淮西行營大將李光顏、烏重胤對監軍梁守謙說:“如果等裴度到來並建立了軍功,就會對我們不利。當迅疾出戰,先行立功。”本月六日,率軍出戰,與賊軍在賈店交鋒,被賊打敗。裴度二十七日抵達郾城,巡視撫慰諸軍,宣告傳達皇帝旨意,軍士人人勇氣十足。當時各道軍隊均派有宦官監軍督陣,軍隊的進兵撤退不由主將指揮;取勝監軍的宦官便搶先向朝廷報捷,受挫便對主將百般淩辱。裴度到行營後,奏請朝廷將所有監軍宦官一並撤掉,兵權由主將掌握行使,眾軍將領都十分高興。軍法嚴明整肅,指揮號令統一,因此連戰皆捷。裴度派使者去蔡州,吳元濟給裴度寫信稱:近來我有歸降的誠意,但索日進卻隔河大聲呼喊,於是命令三軍防範吳元濟,因而我投案自首無路。十月十一日,唐鄧節度使李腄,襲擊攻破懸瓠城,擒獲吳元濟。裴度先派宣慰副使馬總入城安撫。次日,裴度執持彰義軍使符節,帶領洄曲投降的士卒萬人,相繼進往,李腄身著戎裝以軍禮迎接裴度,在路旁拜見。裴度處置政務後,蔡州的人極其高興。舊時法令:路途上不許相對密談;夜晚不得燃點火燭;有以酒食相交往的人,按軍法論處。裴度卻減省刑法:除盜賊鬥殺外,其餘舊法一概取消,相互往來,不再以白天、夜晚作為限製。到這時,歸降朝廷的蔡州人才知道有人生的歡樂。

十二年八月三日,度赴淮西,詔以神策軍三百騎衛從,上禦通化門慰勉之。度樓下銜涕而辭,賜之犀帶。度名雖宣慰,其實行元帥事,仍以郾城為治所。上以李逢吉與度不協,乃罷知政事,出為劍南東川節度。
開始,裴度用蔡州的士卒擔任署府衛兵,有人認為反叛地區剛剛歸順的人,他們尚未安心,不可自己撤去防備。裴度笑著回答說:“我受朝廷任命做彰義軍節度使,叛逆的元凶已經被擒,蔡州黎民就是本朝的黎民了。”蔡州的父老鄉親聽說後,無不感激涕零;申州、光州的百姓,立即平穩安定下來。

既離京,淮西行營大將李光顏、烏重胤謂監軍梁守謙曰:“若俟度至而有功,即非我利。可疾戰,先事立功。”是月六日,將出兵,與賊戰於賈店,為賊所敗。度二十七日至郾城,巡撫諸軍,宣達上旨,士皆賈勇。時諸道兵皆有中使監陣,進退不由主將,戰勝則先使獻捷,偶衄則淩挫百端。度至行營,並奏去之,兵柄專製之於將,眾皆喜悅。軍法嚴肅,號令畫一,以是出戰皆捷。度遣使入蔡州,元濟與度書曰:“比密有降款,而索日進隔河大呼,遂令三軍防元濟,故歸首無路。”
十一月二十八日,裴度由蔡州入朝,留下副使馬總擔任彰義軍留後。開初,裴度剛進入蔡州時,有人誣陷裴度,說他私自沒收了吳元濟家的婦人和珍寶,傳聞皇帝頗懷疑他。這時憲宗想將吳元濟的舊將全部誅殺,加授給梁守謙兩支寶劍,派他前往蔡州執行。裴度回朝,走到郾城遇見梁守謙,便又與梁守謙返回蔡州,按罪行輕重對吳元濟的舊將施以刑罰,並不完全按憲宗的詔令行事。梁守謙一再以詔令製止裴度的做法,裴度先以奏疏陳述,然而直接去朝麵陳。次年(818)二月,憲宗下詔令給裴度加授金紫光祿大夫、弘文館大學士官職,賜予“上柱國”勳號,封為晉國公,食邑三千戶,仍執掌朝政。

十月十一日,唐鄧節度使李醖,襲破懸瓠城,擒吳元濟。度先遣宣慰副使馬總入城安撫。明日,度建彰義軍節,領洄曲降卒萬人繼進。李愬具櫜鞬以軍禮迎度,拜之路左。度既視事,蔡人大悅。舊令:途無偶語,夜不燃燭,人或以酒食相過從者,以軍法論。度乃約法,唯盜賊、鬥殺外,餘盡除之,其往來者,不複以晝夜為限。於是蔡之遺黎,始知有生人之樂。
憲宗因淮西叛賊被平定,趁功臣李光顏等來朝廷,打算在宮內為他們設宴,詔令六軍使派人修葺麟德殿的東廊。軍使張奉國因公費不足,拿出私家錢財以補助費用,他向執政大臣訴說了這件事。裴度委婉稟奏說:“陛下營造宮室,有將作監等司局經管,怎麼能讓功臣破費家產來營建修繕?”憲宗惱怒張奉國泄露了此事,便讓他辭官歸居。疏浚龍首渠,興建凝暉殿,雕塑裝飾綺麗光華,將佛寺的花木移植到內宮庭院。程異、皇甫..二人,行事奸狡偽巧,兼任度支使、鹽鐵使,屢屢進貢超額的錢財,幫助憲宗營造宮室。憲宗又以程異、皇甫..在平定蔡州時供給糧餉不少,同時授予二人同平章事職位。裴度在延英殿麵奏時論析說:“程異、皇甫..,不過是管理錢糧的小吏而已,不是代承天命治理萬眾的大器之才。陛下為求得滿足耳目之需,將他們提拔置於宰相之位,天下人議論紛紛,認為不應這樣做,這種做法對陛下沒有好處。望陛下穩妥慎思適合與否。”憲宗不予考慮采納;裴度三次上疏論析此事,甚至請求免除自己的宰相職位,憲宗都不省悟。

初,度以蔡卒為牙兵。或以為反側之子,其心未安,不可自去其備。度笑而答曰:“吾受命為彰義軍節度使,元惡就擒,蔡人即吾人也。”蔡之父老,無不感泣。申、光之民,即時平定。
又,商人張陟欠五坊使楊朝汶的利息錢潛藏隱跡,楊朝汶在張陟家搜到一個私人記事簿,有個欠債人盧載初,說是已故的西川節度使盧坦大夫的手書筆跡,楊朝汶就逮捕盧坦家的人關押起來。盧坦的兒子不敢申辯鳴冤,便用自己的錢償還楊朝汶。經驗證筆跡,卻是已故鄭滑節度使盧群的手筆。盧坦的兒子為此事申辯索還代償的錢,楊朝汶說:“錢已進繳入宮,不可能再得到。”禦史中丞蕭亻免與諫官們向皇帝上疏,陳述楊朝汶強暴蠻橫的情況,裴度與崔群趁延英殿對答策問,也竭力稟陳其暴橫。憲宗說:“我要與你們商量東線的軍事,這樣的小事我自會處置。”裴度進奏說:“用兵是小事,五坊使追捕無辜平民是大事。軍事不順,可憂的隻是山東一地;五坊使濫施暴虐強橫,恐怕將會亂了皇城危及天子。”憲宗很不高興。過了許久,憲宗才省悟過來,召見楊朝汶斥責他說:“前回為了你使我無顏見宰相。”立即命令殺了楊朝汶。

十一月二十八日,度自蔡州入朝,留副使馬總為彰義軍留後。初,度入蔡州,或譖度沒入元濟婦女珍寶。聞,上頗疑之。上欲盡誅元濟舊將,封二劍以授梁守謙,使往蔡州。度回至郾城遇之,乃複與守謙入蔡州,量罪加刑,不盡如詔。守謙固以詔止,度先以疏陳,乃徑赴闕下。二月,詔加度金紫光祿大夫、弘文館大學士,賜勳上柱國,封晉國公,食邑三千戶,複知政事。
起初,淮西、蔡州剛被平定時,鎮州、冀州的王承宗十分恐懼,裴度派善辯之士前去遊說,旅居在趙、魏二州之間,使者勸說王承宗,讓他獻出領地,送其子入朝做人質,以示投誠。原先王承宗曾向田弘正求援,經由裴度派去的使者勸說打動,因而兵不血刃,而使王承宗降伏。

憲宗以淮西賊平,因功臣李光顏等來朝,欲開內宴,詔六軍使修麟德殿之東廊。軍使張奉國以公費不足,出私財以助用,訴於執政。度從容啟曰:“陛下營造,有將作監等司局,豈可使功臣破產營繕?”上怒奉國泄漏,乃令致仕。其浚龍首渠,起凝暉殿,雕飾綺煥,徙佛寺花木以植於庭。有程異、皇甫鎛者,奸纖用事,二人領度支鹽鐵,數貢羨餘錢,助帝營造。帝又以異、鎛平蔡時供饋不乏,二人並命拜同平章事。度延英麵論曰:“程異、皇甫鎛,錢穀吏耳,非代天理物之器也。陛下徇耳目之欲,拔置相位,天下人騰口掉舌,以為不可,於陛下無益。願徐思其宜。”帝不省納。度三上疏論之,請罷己相位,上都不省。事見《鎛傳》。
元和十三年(818),李師道一再違背朝廷命令,憲宗下詔書調集宣武、義成、武寧、橫海四個節度使的軍隊與田弘正會師討伐。田弘正奏請取道黎陽渡過黃河,會同李光顏等的隊伍一齊進軍。憲宗在延英殿召集宰輔大臣商議可否,其他宰臣都說:“統兵在外的事,由大將裁決,既然已有奏陳,自當聽從他的奏請。”惟獨裴度認為不可取黎陽渡河,進言說:“魏博軍隊與其他各道的軍隊不同。此次用兵,過河之後,不可退卻,必須進擊,才能成功。若取道黎陽渡河,則剛一離開自家地界,便到了滑州,與敵毗鄰,空有供給糧餉之勞,又因擔心戰火波及本境而生顧盼不前之勢。況且,田弘正、李光顏二人均缺少當機立斷的威勢,交相疑惑不定,勢必延誤軍機。然而用兵之事不容中途插手節製,一開始決策,應有不可行的謀慮。如果想倚重河南,倒不如揚威河北。否則,就暫且秣兵厲馬,等待霜降水落,從楊劉渡過黃河,直抵鄆州。隻要到達陽穀安營紮寨,那時朝廷軍隊的威勢自必旺盛,逆賊的軍力自必衰弱。”憲宗說:“裴卿所言極是。”於是詔令田弘正取道楊劉渡河。當田弘正渡過黃河向南進軍,距離鄆州四十裏處構築營壘時,賊軍威勢果然頓減。不久,就誅滅了李師道。

又賈人張陟負五坊使楊朝汶息利錢潛匿,朝汶於陟家得私簿記,有負錢人盧載初,雲是故西川節度使盧坦大夫書跡,朝汶即捕坦家人拘之。坦男不敢申理,即以私錢償之。及征驗書跡,乃故鄭滑節度盧群手書也。坦男理其事,朝汶曰:“錢已進過,不可複得。”禦史中丞蕭俛及諫官上疏陳其暴橫之狀,度與崔群因延英對,極言之。憲宗曰:“且欲與卿商量東軍,此小事我自處置。”度奏曰:“用兵,小事也;五坊追捕平人,大事也。兵事不理,隻憂山東;五坊使暴橫,恐亂輦轂。”上不悅。帝久方省悟,召楊朝汶數之曰:“向者為爾使我羞見宰相。”遽命誅之。
裴度為人執著,不改稟性,忠心侍奉皇帝,當時的朝政凡有失誤他無不極力進言,因此被奸臣皇甫..挑拔離間,使憲宗對裴度心生不悅。元和十四年(819),裴度任檢校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使。

初,淮、蔡既平,鎮、冀王承宗甚懼。度遣辯士遊說,客於趙、魏間。使說承宗,令割地入質以效順。故承宗求援於田弘正,由度使客諷動之,故兵不血刃,而承宗鼠伏。
穆宗即位,長慶元年(821)秋,張弘靖被幽州軍囚禁,田弘正在鎮州遇害,朱克融、王廷湊又在河朔作亂,穆宗詔令裴度以本官職擔任鎮州四麵行營招討使。這時驕縱的皇帝荒唐乖戾,輔政的宰相才能平庸,治國謀劃不當,致使再度興亂。即使李光顏、烏重胤等號為名將,率領十餘萬軍隊攻打逆賊,也無一點成效。因為局勢已經動蕩,無力再振朝綱。然而,裴度八日接受委任之日起,便檢閱軍隊,補充士卒,無暇安寢。又親自督戰西線軍隊,身臨敵境,攻破敵城,斬殺賊將,頻頻向朝廷報捷。穆宗十分嘉許裴度的忠誠,月月派遣宮中使臣前往撫慰,晉升裴度官位為檢校司空,兼任掌管北山諸蕃使。

十三年,李師道翻覆違命,詔宣武、義成、武寧、橫海四節度之師與田弘正會軍討之。弘正奏請取黎陽渡河,會李光顏等軍齊進。帝召宰臣於延英議可否,皆曰:“閫外之事,大將製之,既有奏陳,宜遂其請。”度獨以為不可,奏曰:“魏博一軍,不同諸道。過河之後,卻退不得,便須進擊,方見成功。若取黎陽渡河,既才離本界,便至滑州,徒有供餉之勞,又生顧望之勢。況弘正、光顏並少威斷,更相疑惑,必恐遷延。然兵事不從中製一定處分。或慮不可。若欲於河南持重,則不如河北養威。不然,則且秣馬厲兵,候霜降水落,於楊劉渡河,直抵鄆州。但得至陽穀已來下營,則兵勢自盛,賊形自撓。”上曰:“卿言是矣。”乃詔弘正取楊劉渡河。及弘正軍既濟河而南,距鄆州四十裏築壘,賊勢果蹙。頃之,誅師道。
這時,翰林學士元稹,勾結皇帝的近侍官員,謀求充任宰相,與知樞密魏弘簡是刎頸之交。元稹雖與裴度沒有怨恨,但非常忌妒先前的賢達在自己之上。裴度正在山東指揮作戰,每每處置軍務有所論奏,多被元稹留持。天下人都說元稹恃寵迷亂皇帝的視聽,裴度在軍中上疏奏論此事道:

度執性不回,忠於事上,時政或有所闕,靡不極言之,故為奸臣皇甫鎛所構,憲宗不悅。十四年,檢校左仆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太原尹、北都留守、河東節度使。
“臣聽說君主聖明則臣子正直。今時既遇聖明之主,就當做正直之臣,報答皇上的異常恩遇,杜絕群小的誹謗議論,誓除國賊,不計身家。如若進諫可行,性命又何足惜?敬思皇帝陛下,恭承帝業,大展宏圖,正滅除逆亂之禍端,以建樹太平的事業。而叛賊作亂,震驚山東,奸臣結黨,敗壞國政。陛下要想掃蕩幽、鎮二州,應當首先肅清朝廷。為什麼呢?危害有大有小,議事有先有後。河朔的叛賊,僅隻擾亂山東;宮廷內奸臣,必定禍及天下。因此河朔叛賊禍患小,宮內奸臣禍患大。小禍亂,臣下等人與諸位武將必能將其滅除;大禍亂,則非陛下決斷不可:不賴陛下省悟,無法驅除奸臣。現今,朝廷文武百官,宮內宮外萬眾,有頭腦者無不憤恨,凡有口者無不歎息。隻是因為威勢權力正盛,獎勵擢用正重,害怕無處躲避,才不敢公然抵觸,擔心尚未行事禍已及身,因而不為國家考慮,姑且先謀保身。

穆宗即位,長慶元年秋,張弘靖為幽州軍所囚,田弘正於鎮州遇害,硃克融、王廷湊複亂河朔,詔度以本官充鎮州四麵行營招討使。時驕主荒僻,輔相庸才,製置非宜,致其複亂。雖李光顏、烏重胤等稱為名將,以十數萬兵擊賊,無尺寸之功。蓋以勢既橫流,無能複振。然度受命之日,搜兵補卒,不遑寢息。自董西師,臨於賊境,屠城斬將,屢以捷聞。穆宗深嘉其忠款,中使撫諭無虛月,進位檢校司空,兼充押北山諸蕃使。
“臣近來仍想克製忍耐,不願明說。一則因為他們罪惡如山,指斥如雷,敬料皇上聖明,自必將其誅除。一則因為四方相安無事,眾多大關已過,即令暗中敗壞法度,公然收受賄賂,待其惡貫滿盈,自必徹底垮台。現在,凶徒作亂紛擾,聖上憂心聚集,凡有詔書誥命,慮及社稷安危。痛惡這般奸邪之徒,恣意肆行欺君罔上,幹擾攪亂聖上經略,種種惡行不止一端。又,翰林院中舊臣,勾結成為朋黨,陛下聽了他們的話,再向身邊近臣查詢,他們私下相互計議,彼此輪番唱和,蒙蔽惑亂聖上耳目。所以臣自興兵討賊以來,所陳奏疏,都是緊要之事;而所奉接的詔書,卻與臣之所奏多不一致。可惜陛下付與為臣的聖意不輕,而被奸臣從中壓製損害的事情不少。

時翰林學士元稹,交結內官,求為宰相,與知樞密魏弘簡為刎頸之交。稹雖與度無憾,然頗忌前達加於己上。度方用兵山東,每處置軍事,有所論奏,多為稹輩所持。天下皆言稹恃寵熒惑上聽,度在軍上疏論之曰:
“臣舊日與以諂媚得寵的佞幸們交往概無仇怨,隻是日前臣奏請乘驛車到朝廷,麵陳軍事,奸佞之徒,最為害怕。知道臣若到聖上跟前,必定會全部列出他們的過失,因此千方百計阻止臣的此次返朝之行。臣又奏請領兵一齊進軍,以求有利於進攻討伐賊軍,奸臣的黨羽,從中橫加阻礙,怕臣統率諸道兵力,或許奏效成功。臣的進退行動全都受到羈絆牽製,臣的奏章進言盡都遭到阻擋堵塞。他們還夥同一、兩個奸邪狡詐之輩,同執一辭齊心合力對付為臣。有時分成兩路前來招撫,逗留耽擱時間;有時將使臣派往蔚州行營,故意拖延光陰。他們一心隻想讓臣處置失當,使我一無所成,竟然連天下的治、亂大局,山東的軍事勝負,全都置之不顧了。為臣侍奉君主,竟到如此地步。況且陛下左右前後,忠良大臣極多,也有熟知典章的人,也有精通軍旅之士,足以勝任使臣,難道偏偏惟有此人不行?據臣們的愚見,如果朝中奸臣盡都去掉,那麼,河朔的逆賊,可不攻討而自平;如果朝中奸臣仍然存在,那麼,逆賊縱然被平定,依舊無益。

臣聞主聖臣直。今既遇聖主,輒為直臣,上答殊私,下塞群謗,誓除國蠹,無以家為。苟獻替之可行,何性命之足惜?伏惟皇帝陛下恭承丕業,光啟雄圖,方殄頑人之風,以立太平之事。而逆豎構亂,震驚山東;奸臣作朋,撓敗國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宜肅清朝廷。何者?為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河朔逆賊,隻亂山東;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小者,臣等與諸戎臣必能翦滅;大者,非陛下製斷,非陛下覺悟,無計驅除。今文武百僚,中外萬品,有心者無不憤忿,有口者無不谘嗟。直以威權方重,獎用方深,無所畏避,不敢抵觸,恐事未行禍已及,不為國計,且為身謀。
“臣讀本朝國史,得知代宗朝時,吐蕃軍入侵,直犯都城。代宗不知道,因為遭受程元振蒙蔽,幾乎危及社稷。當時,柳伉僅隻是太常寺的一個博士而已,尚且能上表歸罪於程元振,為國除害。現今臣所處的位置,一身兼領將相,豈肯坐視凶邪行惡,而使聖上德如日月的光明有所晦暗!不勝憤慨嫉惡之至!謹將此奏疏付交宮廷使臣趙奉國上呈皇帝知聞。倘若陛下還不相信臣的忠心之言,仍受惑於奸黨,敬求陛下出示臣的這份奏表,讓三事大夫與文武百官會同評議。那些奸黨不受指責,臣當服罪。天鑒至明,照臣肝血。隻要讓天下人知道臣不負於陛下,那麼,即使是赴死之日,仍如在生之年。”

臣比者猶思隱忍,不願發明。一則以罪惡如山,怨謗如雷,伏料聖明,必自誅殛;一則以四方無事,萬樞且過,雖紀綱潛壞,賄賂公行,俟其貫盈,必自顛覆。今屬凶徒擾攘,宸衷憂軫,凡有製命,計於安危。痛此奸邪,恣行欺罔,幹亂聖略,非止一途。又翰苑舊臣,結為朋黨,陛下聽其所說,更訪於近臣,私相計會,更唱迭和,蔽惑聰明。所以臣自兵興已來,所陳章疏,事皆要切,所奉書詔,多有參差。惜陛下委付之意不輕,被奸臣抑損之事不少。
裴度相繼上呈三個奏章,情激辭切。穆宗雖不高興,但懼怕大臣們的公正議論,於是調任魏弘簡為弓箭庫使,免去了元稹宮廷內的官職,但偏寵元稹的心意未減。不久,授予元稹平章事職位;接著取消了裴度的兵權,暫代司徒、同平章事,任東都留守。諫官們相繼從便殿角門拜伏到延英門進諫,每日二三起。穆宗明白他們諫奏什麼,不及時召見;諫官們都上疏說:當前尚未息兵,裴度有將相的全才,不應將他安置在閑散之地。穆宗因奏疏紛繁,不知怎麼辦,知道人心在裴度,便詔令裴度由太原起程,經京都赴洛陽。當時元稹做宰相,奏請皇帝罷兵,以替王廷湊、朱克融昭雪,來解深州之圍,其目的是想取消裴度的兵權。

臣素知佞幸,亦無讎嫌,隻是昨者,臣請乘傳詣闕,麵陳戎事,奸臣之徒,最所畏懼。知臣若到禦坐之前,必能悉數其過,以此百計止臣此行。臣又請領兵齊進,逐便攻討,奸臣之黨,曲加阻礙。恐臣統率諸道,或有成功,進退皆受羈牽,意見悉遭蔽塞。複共一二憸狡,同辭合力。或兩道招撫,逗留旬時;或遣蔚州行營,拖曳日月。但欲令臣失所,使臣無成,則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顧矣。為臣事君,一至於此。且陛下左右前後,忠良至多,亦有熟會典章,亦有飽諳師旅,足得任使,何獨斯人?以臣愚見,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而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在,則逆賊縱平無益。
長慶二年(822)三月,裴度到達京城,見到穆宗後,先敘述朱克融、王廷湊在河朔暴亂,自己奉命討賊無功;再陳述受職東都,準許讓他進京朝見。言辭溫和,氣勢強勁,感動了周圍在座的人。裴度拜伏在殿前台階上進奏,淚水橫溢,聲音嗚咽,穆宗為之動容,親自口諭說:“所奏謝恩之意已明,朕在延英殿接見你。”事先,人們認為裴度沒有皇帝的近臣幫助,被奸邪大臣排斥,盡管裴度有功勳德望,仍恐怕不能感動皇帝。待到裴度稟奏河北討賊情況,陳辭慷慨激切,揚聲於殿廷,在座者無不直身敬重。即使是武將公卿,也有為之歎息落淚者。次日,委任裴度代理司徒、揚州大都督府長史,擔任淮南節度使,官階晉升為光祿大夫。

臣讀國史,知代宗朝蕃戎侵軼,直犯都城。代宗不知,蓋被程元振蒙蔽,幾危社稷。當時柳伉,乃太常一博士耳,猶能抗表歸罪,為國除害。今臣年處,兼總將相,豈肯坐觀凶邪,有曀日月。不勝感憤嫉惡之至!謹附中使趙奉國以聞。倘陛下未信忠言,猶惑奸黨,伏乞出臣此表,令三事大夫與百僚集議。彼不受責,臣合伏辜,天鑒孔明,照臣肝血。但得天下之人,知臣不負陛下,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當時,朱克融、王廷湊雖然接受了朝廷授予的符節和斧鉞,仍未解除對深州的圍困。裴度剛從太原出發時,即去信給朱、王二人,曉以大義。朱克融撤退圍困的軍隊離去,王廷湊也撤軍退卻。宮廷使臣有人從深州返京稟報軍情,穆宗非常高興,當天又派宮廷使臣去深州接出牛元翼;並讓裴度再次去信給王廷湊。裴度在順路來京都長安途中接到詔書,宮廷使臣得到裴度的信,稱:“入朝謝恩後,立即在東都執行留守任務。恐怕王廷湊得知度已無兵權,便違背以前的約定,請考慮改換別給他去信。”使臣便將裴度的信呈送朝廷,並擬更奏報此事。待到裴度抵達京城,進殿應對明辨是非,穆宗正為深州被圍憂愁,於是委任裴度為淮南節度使。

繼上三章,辭情激切。穆宗雖不悅,雖懼大臣正議,乃以魏弘簡為弓箭庫使,罷元稹內職。然寵稹之意未衰。俄拜稹平章事,尋罷度兵權,守司徒、同平章事,充東都留守。諫官相率伏閣詣延英門者日二三。帝知其諫,不即被召,皆上疏言:時未偃兵,度有將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帝以章疏旁午,無如之何,知人情在度,遂詔度自太原由京師赴洛。及元稹為相,請上罷兵,洗雪廷湊、克融,解深州之圍,蓋欲罷度兵柄故也。
在此之前,監軍使劉承偕倚仗皇帝寵信淩辱節度使劉悟,三軍將士群情憤激,大肆喧鬧,抓了劉承偕,打算殺了他。他的兩個侍從已被殺,劉悟護救,劉承偕才得以免死,因而將劉承偕囚禁起來。穆宗下詔讓劉悟將劉承偕送還京城,劉悟以軍情推托,不按時奉行詔令。到裴度受任淮南節度使時,宰相們在延英殿進奏,裴度也在場,穆宗向裴度詢問說:“劉悟拘囚劉承偕仍不放他回朝,如何處置?”裴度以藩鎮之臣不當議論朝廷軍國事務為由推辭不答。穆宗一再問他,並說:“劉悟有負於我,我以仆射的職位給他尊榮,近時又賜給他絹五萬匹,他不考慮建功報答,反而放縱軍眾淩辱監軍使臣,我實在難以忍耐此事。”裴度回答說:“劉承偕在昭義軍的不法行為,臣全都知道;日前劉悟在行營給臣去信,曆論劉承偕之所為。當時有宮廷使臣趙弘亮在臣軍營,還將劉悟的信帶走,想親自進奏朝廷,不知進奏沒有?”穆宗說:“我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劉悟為什麼不秘密呈章奏報劉承偕的事,難道我不能處置此事?”裴度說:“劉悟是武臣,不懂大臣辦事的例規。盡管這是他不對,臣暗自尋思:縱然劉悟向陛下密奏,陛下肯定不能處置劉承偕的事。現今事情已經稟陳到如此地步,臣等當麵議論,陛下尚且不能決斷,劉悟一麵之辭難道能打動聖上處置劉承偕嗎?”穆宗說:“過去的事不要再談了,直說眼下該如何處置這件事?”裴度說:“陛下如果想獲得忠義之心,使所有軍中將領為陛下獻身盡節,惟有下一簡短詔書,說:任用使臣不嚴明,致使劉承偕如此亂紀違法,命令劉悟召集三軍將斬殺劉承偕。這樣,就會使四方將士盡力效命,所有盜賊膽破心驚,天下就太平無事了。如若不能這樣做,即使是給劉悟升官賜絹,臣仍擔心於事無補。”穆宗低下頭思考了好久,說:“我並不憐惜劉承偕,隻是因為他是太後的養子。現在他被囚禁,太後還不知道。如果你的處置辦法還未想好,可再議合適的辦法。”裴度與王播等再進奏說:“隻要將劉承偕流放到偏遠條件惡劣的地方,他一定能被放出來。”穆宗認為這樣處置恰當,劉承偕果然得以返回京城。

二年三月,度至京師。既見,先敘克融、廷湊暴亂河朔,受命討賊無功;次陳除職東都,許令入覲。辭和氣勁,感動左右。度伏奏龍墀,涕泗鳴咽,帝為之動容,口自諭之曰:“所謝知,朕於延英待卿。”
裴度剛被冊封為司徒,徐州奏報:節度副使王智興從河北行營率軍返回徐州,驅逐了節度使崔群,自稱留後。朝廷驚駭恐懼,當即宣布詔命:委任裴度執掌司徒、同平章事之職,仍然主持朝政;並委派宰相王播替代裴度鎮守淮南。裴度與李逢吉一向不和,裴度從太原入朝奏事,那些忌恨裴度的大臣認為李逢吉善於搞陰謀詭計,足以設計構陷裴度,於是從襄陽召李逢吉入朝,任兵部尚書。裴度再次主持朝政後,魏弘簡、劉承偕的黨羽仍在宮中。李逢吉采用同宗兄弟之子李仲言的計謀,通過醫士鄭注與中尉王守澄勾結,使宮內官員都幫助李逢吉。五月,左神策軍奏報:告發人李賞聲稱和王府司馬於方受元稹指使,勾結刺客要行刺裴度。穆宗詔令左仆射韓皋、給事中鄭覃與李逢吉三人審理於方一案,案未審畢,就將元稹貶為同州刺史,裴度貶為左仆射,李逢吉替換裴度任宰相。從此,李逢吉的黨羽李仲言、張又新、李續等,勾結宮內宦官,煽動朝廷官吏,建立朋黨以阻撓裴度,當時號稱“八關十六子”,“八”、“十六”,都是所勾結相關人員數字。而裴度的醜惡名聲,傳聞日甚一日,不久就將裴度調出朝廷任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帶“平章事”銜。

初,人以度無左右之助,為奸邪排擯,雖度勳德,恐不能感動人主。及度奏河北事,慷慨激切,揚於殿廷,在位者無不聳動。雖武夫貴介,亦有谘嗟出涕者。翌日,以度守司徒、揚州大都督府長史,充淮南節度使,進階光祿大夫。
長慶四年(824),襄陽節度使牛元翼去世。他的家原先在鎮州,朝廷屢屢派宮廷使臣去迎取,王廷湊拖延不放。到這時,聽說牛元翼去世,竟將他一家殺盡。剛即位不久的皇帝敬宗聽說牛家全部慘遭屠殺,連日痛惋歎息,因而感歎宰相不是所任之才,致使奸臣抗命忤逆到如此地步。翰林學士韋處厚上疏說:

時硃克融、王廷湊雖受朝廷節鉞,未解深州之圍。度初發太原,與二鎮書,諭以大義。克融解圍而去,廷湊亦退舍。有中使自深州來言之,穆宗甚喜。即日又遣中使往深州取牛元翼,更命度致書與廷湊。度沿路奉詔,中使得度書雲:“朝謝後,即歸留務。恐廷湊知度無兵權,即背前約,請度易之。”中使乃進度書草,具奏其事。及度至京師,進退明辯,帝方憂深州之圍,遂授度淮南節度使。
“臣聽說,西漢時汲黯在朝廷,逆臣淮南王不敢謀反;戰國時段幹木居魏國,各諸侯不敢興兵侵犯。為王稱霸的道理相通,都是任用一個有才之士而製止百萬大軍,憑借一個賢能之人而遏製千裏災禍。臣以為:裴度功高蓋國,名傳外邦,廷湊、克融都害怕他被重用,吐蕃、回鶻均欽服他的威名。今時如果安置他任職朝廷,委任他參預決策,西夷北虜,就不敢窺測中華大地;河北山東,必受製於朝廷的謀略。況且幽、鎮一方尚未平靜,尤其需要倚仗重要大臣。管仲說:人才流散而聽之任之是愚暗,人才聚合而用之信之是聖明。治理國家的根本,沒有其他方法,順應人心就太平,違背人心就動亂。敬奉陛下對食歎息、遺憾本朝無蕭何、曹參之意。現有一個裴度又不留在朝廷驅遣,這正是馮唐用來使漢文帝受到感悟所說的:即使有廉頗、李牧也不能任用。

先是,監軍使劉承偕恃寵淩節度使劉悟,三軍憤發大噪,擒承偕,欲殺之。已殺其二傔,悟救之獲免,而囚承偕。詔遣歸京,悟托以軍情,不時奉詔。至是,宰臣延英奏事,度亦在列。上顧謂度曰:“劉悟拘承偕而不遣,如何處置?”度辭以蕃臣不合議軍國事。上固問之,且曰:“劉悟負我,我以仆射寵之,近又賜絹五百萬疋,不思報功,翻縱軍眾淩辱監軍,我實難奈此事。”度對曰:“承偕在昭義不法,臣盡知之,昨劉悟在行營與臣書,數論其事。是時有中使趙弘亮在臣軍,仍持悟書將去,欲自奏,不知奏否?”上曰:“我都不知,悟何不密奏其事,我豈不能處置?”度曰:“劉悟武臣,不知大臣體例。雖然,臣竊以悟縱有密奏,陛下必不能處置。今日事狀如此,臣等麵論,陛下猶未能決,悟單辭豈能動聖聽哉?”上曰:“前事勿論,直言此時如何處置?”度曰:“陛下必欲收忠義之心,使天下戎臣為陛下死節,唯有下半紙詔書,言任使不明,致承偕亂法如此,令悟集三軍斬之。如此,則萬方畢命,群盜破膽,天下無事矣。苟不能如此,雖與劉悟改官賜絹,臣亦恐於事無益。”上俛首良久,曰:“朕不惜承偕。緣是太後養子,今被囚縶,太後未知,如卿處置未得,可更議其宜。”度與王播等複奏曰:“但配流遠惡處,承偕必得出。”上以為然,承偕果得歸。
“駕馭宰相,應當任用他,信任他,親近他,禮遇他。如果他治理政事無成效,對國家沒有功勞,就把他放在閑散官位上,貶黜到邊遠的郡縣。能像這樣,那麼,在宰相位置上,他就不敢不奮勉;打算晉升宰相職位的人,就不敢苟且求職。陛下心存始終如一的情分,隻要不長期遺忘他,君臣情誼就深厚了。現在晉職任宰相者都遭受天下人的指責抱怨,免除宰相職務者不失去六部尚書的官職,無才寡德者沒有依據給予勸戒。臣與李逢吉曆來沒有仇怨,我卻曾經被裴度因事貶黜。今日的陳奏,對上報答皇帝的聖明,對下傳達群臣的議論,竭盡受感動而奮發的真誠,匍伏在地,潸然落淚。敬望陛下明察臣下愛君之心,憐憫臣下憂國之誠,這將是普天下的大幸。”

度方受冊司徒,徐州奏節度副使王智興自河北行營率師還,逐節度使崔群,自稱留後。朝廷駭懼,即日宣製,以度守司徒、同平章事,複知政事。乃以宰相王播代度鎮淮南。度與李逢吉素不協。度自太原入朝,而惡度者以逢吉善於陰計,足能構度,乃自襄陽召逢吉入朝,為兵部尚書。度既複知政事,而魏弘簡、劉承偕之黨在禁中。逢吉用族子仲言之謀,因醫人鄭注與中尉王守澄交結,內官皆為之助。五月,左神策軍奏告事人李賞稱和王府司馬於方受元稹所使,結客欲刺裴度。詔左仆射韓皋、給事中鄭覃與李逢吉三人鞫於方之獄。未竟,罷元稹為同州刺史,罷度為左仆射,李逢吉代度為宰相。自是,逢吉之黨李仲言、張又新、李續等,內結中官,外扇朝士,立朋黨以沮度,時號“八關十六子”,皆交結相關之人數也。而度之醜譽日聞,俄出度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帶平章事。
敬宗感到驚訝而省悟,見裴度的奏章不署“平章事”職銜,問韋處厚說:“裴度曾任宰相,為什麼沒有‘平章事’職銜?”韋處厚於是奏稟:“被李逢吉排擠,裴度以仆射出鎮興元,就從原有的職銜中去掉了。”敬宗說:“怎麼到這種地步。”次日下詔令,恢複裴度兼同平章事。

長慶四年,襄陽節度使牛元翼卒。其家先在鎮州,朝廷累遣中使取之,王廷湊遷延不遣。至是,聞元翼卒,乃盡屠其家。昭湣皇帝聞之,嗟惋累日,因歎宰輔非才,致奸臣悖逆如此。翰林學士韋處厚上言曰:
然而李逢吉的黨羽,奸巧地破壞阻撓,害怕裴度重被起用。有個陳留人,叫武昭的,稟性果敢而且善辯。裴度討伐淮西時,武昭到軍營求取仕進,便派他到蔡州勸說吳元濟。吳元濟以武力相加,武昭神色自若,終於受到友善的待遇而回。裴度認為他可以任用,授予軍職試用,隨從裴度鎮守太原,後奏請朝廷委任他為石州刺史。該州郡撤銷後,任命他為袁王府長史。武昭任散官後,心懷憂鬱,因而有抱怨李逢吉的言語。奸邪們的黨羽,指使衛尉卿劉遵古的隨從安再榮告發,聲稱武昭想要謀害李逢吉。判罪定案時,武昭已死,大概是想牽連出裴度的往事以此攻擊他。然而正派士大夫的公眾輿論,都衛護裴度而歸罪李逢吉。敬宗逐漸明白了事情的真象,凡有宮廷使前往興元,必定傳告密旨撫慰,並有將他召回朝廷的約定。

臣聞汲黯在朝,淮南不敢謀叛;幹木處魏,諸侯不敢加兵。王霸之理,皆以一士而止百萬之師,以一賢而製千裏之難。臣伏以裴度勳高中夏,聲播外夷,廷湊、克融皆憚其用,吐蕃、回鶻悉服其名。今若置之岩廊,委其參決,西夷北虜,未測中華;河北山東,必稟廟算。況幽、鎮未靜,尤資重臣。管仲曰:“人離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理亂之本,非有他術,順人則理,違人則亂。伏承陛下當食歎息,恨無蕭、曹。今有一裴度尚不留驅使,此馮生所以感悟漢文,雲雖有廉頗、李牧不能用也。
寶曆元年(825)十一月,裴度上奏請求到京都參加朝見皇帝。次年正月,裴度抵達都城,敬宗待他禮遇隆重優厚,不幾日,宣布詔令恢複裴度主持政事。李逢吉的一個黨羽左拾遺張權輿,更是拚命出力誹謗裴度。裴度從興元呈奏請求入朝,張權輿上疏稱:“裴度的名字應了圖讖之言,住宅占據了山脊的平地,不召自來,居心可知。”在此之前,李逢吉奸黨忌恨裴度,編了一支童謠說:“非衣小兒袒露腹,天上有口被驅逐。”“天口”是說裴度曾平定吳元濟。又,皇城的東、西兩廂橫亙六道山崗,與《易象》的“乾”卦相合。裴度在平樂裏的府宅,碰巧在第五道山崗,因此張權輿用來編派了上述那些話。敬宗雖然年輕,卻非常明白這些話是誣陷誹謗,獎掖裴度的心意不減,從而使奸邪之徒無法再製讒言。

夫禦宰相,當委之信之,親之禮之。如於事不效,於國無勞,則置之散僚,黜之遠郡。如此,則在位者不敢不勵,將進者不敢苟求。陛下存終始之分,但不永棄,則君臣之厚也。今進皆負四海責望,退不失六部尚書,不肖者無因而勸。臣與李逢吉素無讎嫌,臣嚐被裴度因事貶黜。今之所陳,上答聖明,下達君議,披肝感激,伏地涕流。伏望鑒臣愛君,矜臣體國,則天下幸甚。
當時,敬宗打算遊曆東都洛陽,宰相李逢吉和門下、中書兩省諫官,屢屢上疏勸阻。敬宗神情嚴肅地說:“我去洛陽的心意已定。那些侍從官員和隨行宮人,全讓他們自備幹糧,無需煩勞百姓供奉飲食。”李逢吉叩首進言說:“東都行程在千裏以內,宮殿俱在,按時節前去巡遊,本來也是常例。隻是皇帝的車駕一動,事事必須禮儀齊備,千乘萬騎,不可減少。縱然不耗費極大,也當豐華、節儉得體,哪裏可以自備幹糧,舍棄君主出行的大禮呢?如今戰事尚未完全停止,邊境尚不十分安寧,恐怕陛下出行致使人心動搖,敬祈聖上稍稍改變主意。”敬宗不聽諫勸,命令度支員外郎盧貞前往東都檢查沿途行營及東都洛陽的皇宮。朝廷大臣正憂懼惶恐,適逢裴度從興元來京,隨同到延英殿議事,敬宗談到遊曆東都的事。裴度說:“國家營建兩個都城,原來是供帝王遊曆。然而自國事艱難以來,遊曆東都也就中止,東都的宮殿及六軍的營壘、百官的府舍,大多荒蕪。陛下一定要去遊曆,也應稍加修整再去。一年半載後,才能計議陛下出行的事。”敬宗說:“群臣奏諫沒有說明這一點,隻是說不該去。如果是像你所稟奏的情況,不去也可以,豈止是延期?”不久,朱克融、史憲誠又奏請各派五千名服役的工匠,幫助修複東都。敬宗於是停止東遊之行。

昭湣愕然省悟,見度奏狀不帶平章事,謂處厚曰:“度曾為宰相,何無平章事?”處厚因奏:“為逢吉所擠,度自仆射出鎮興元,遂於舊使銜中減落。”帝曰:“何至是也。”翌日下製,複兼同平章事。
幽州鎮使朱克融扣留了賜春衣使楊文端,奏稱所賜春衣布料粗劣,又奏稱今年三軍春衣不足,擬從度支府請求撥給一個季度的春衣布料,約計三十萬端匹;又奏請派出五千名服役工匠幫助修複東都。敬宗憂懼朱克融懷有不順從朝廷之心,詢問宰相:“朱克融的奏請,如何處置?我想派一位重要大臣前往宣示撫慰,趁便要回春衣使,這樣做可以嗎?”裴度回答說:“朱克融家族本是凶暴之徒,又無端地肆行犯上狂悖,必將自取滅亡,陛下不必為此憂慮。譬如一隻豺狼或虎豹,在山林中自吼自跳,隻管不把他當回事,他就無計可施。這個逆賊隻敢在他自己巢穴中行非禮之事,一出外行動就不行了。現在也不必派使臣前去宣旨撫慰,也不用去要被他扣留的奉旨使臣,隻須再延緩一段時間,給他一道詔書,說:‘聽說宮廷使臣到你那裏後,進退舉止稍失分寸,待他回朝,我當對他有所處置。所賜給卿的春衣,有關官員監製不嚴,我很想了解這件事情,已經下令依法處置。’他所奏請的派五千名服役的工匠及兵馬赴東都,本來就是假話。我料定此賊軍中,絕對派不出來。現在想要直截了當地挫敗他的奸詐意圖,可答複說:‘卿所奏請派服役的工匠修複東都宮殿,可迅即派來,我已下令魏博各藩鎮,讓他們在各自的地盤上安排供給。’料想朱克融得到此詔書,必定張惶失措。如果陛下覺得還不能把事情做到這種地步,還想示以包涵寬容,就答複說:“東都宮殿,凡要修複的地方,由有關官府辦理,你不必派工匠遠道而來。又,所說的三軍春衣問題,曆來是各道常例自辦的事。近來朝廷或因有事賜給,都是由於征調了該地的人力、物資,終究是優待照顧,若在平時就沒有這樣的常例。我實在不是吝惜二、三十萬端匹布料,隻是按規矩不能獨給範陽一地。你應該知道。’隻需這樣處置即可,陛下再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敬宗聽從他的建議,由他進呈詔書擬文。詔書到達幽州,情況全如裴度所料。不到十天,幽州人殺了朱克融和他的兩個兒子。

然逢吉之黨,巧為毀沮,恐度複用。有陳留人武昭者,性果敢而辯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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