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初二日自白嶽下山,十裏,循麓而西,抵南溪橋。渡大溪,循別溪,依山北行。十裏,兩山峭逼如門,溪為之束。越而下,平疇頗廣。二十裏,為豬坑。由小路登虎嶺,路甚峻。十裏,至嶺。五裏,越其麓。北望黃山諸峰,片片可掇拾取。又三裏,為古樓坳。溪甚闊,水漲無梁,木片彌滿布一溪,涉之甚難。二裏,宿高橋。
初二這天從白嶽山下山,走十裏路,順著山麓向西,抵達南溪橋。渡過大溪,順著別溪水,沿著山麓往北走。繼續走十裏路,就見兩座山十分陡峭,像兩扇逼近的石門,溪水流到這裏就被它所約束。越過兩山向下走,眼前的田疇平坦寬廣。走二十裏路,就是豬坑。從小路攀登虎嶺,道路非常險峻。又走十裏路,到達虎嶺。再接著走五裏路,越過虎嶺山麓。向北看,黃山的各座山峰,小如片片山石,仿佛可以拾取。又走三裏路,就是古樓坳。溪水很寬闊,溪水暴漲而又沒有橋梁,木片遍布一條溪水,赤足涉過溪水很艱難。過二裏後,在高橋歇宿。

初三日隨樵者行,久之,越嶺二重。下而複上,又越一重。兩嶺俱峻,曰雙嶺。共十五裏,過江村。二十裏,抵湯口,香溪、溫泉諸水所由出者。折而入山,沿溪漸上,雪且沒趾。五裏,抵祥符寺。湯泉即黃山溫泉,又名朱砂泉在隔溪,遂俱解衣赴湯池。池前臨溪,後倚壁,三麵石甃,上環石如橋。湯深三尺,時凝寒未解,麵湯氣鬱然,水泡池底汩汩起,氣本香冽。黃貞父謂其不及盤山,以湯口、焦村孔道,浴者太雜遝(即雜亂出)。浴畢,返寺。僧揮印引登蓮花庵,躡雪循澗以上。澗水三轉,下注而深泓者,曰白龍潭;再上而停涵石間者,曰丹井。井旁有石突起,曰“藥臼”,曰“藥銚”即小鐵鍋。宛轉隨溪,群峰環聳,木石掩映。如此一裏,得一庵,僧印我他出,不能登其堂。堂中香爐及鍾鼓架,俱天然古木根所為。遂返寺宿。
初三這天隨著樵夫一同走,走了很久,翻越過兩座山嶺。下山後再重新爬上另一山,又翻越過一座山嶺。兩座山嶺都很險峻,叫雙嶺。總共走了十五裏,經過江村。走二十裏路後,到達湯口,是香溪、溫泉各條溪水所流出的地方。踅轉方向而進入山裏,沿著溪水逐漸上山;雪埋沒了腳趾。走五裏路,抵達祥符寺。溫泉就在隔溪,於是大家都解衣脫鞋到溫水池裏洗澡。溫泉池前臨溪水,後倚岩壁,三麵都用石頭鑲砌,上麵環架著石條就像橋一樣。溫泉有三尺左右深,當時冬寒還沒有解除,溫暖的水汽向上蒸騰,水泡從池底汩汩冒出,氣味很清香。黃貞父說黃山的溫泉不及盤山好,是因為湯口、焦村是交通孔道,來洗浴的人太多太雜。洗浴完畢,返回祥符寺。揮印和尚引導我們登山去蓮花庵,順著山澗、踏著積雪上山。澗水三次轉彎,下流注入深潭中,叫“白龍潭”;再往上,山澗水在石間的涵洞停歇,那涵洞叫“丹井”;丹井旁有石頭突起,叫“藥臼”、“藥銚”。隨著溪水宛轉前行,四周有聳立的群峰環繞,樹林與山石相互掩映。在這樣的景致裏走了一裏路,找到一座寺庵,印我和尚因他事外出,我們不能進入庵堂歇憩。隻見庵堂中的香爐及鍾、鼓架,都是用天然的古樹根雕鑿而成。於是返回祥符寺住宿。

初四日兀坐枯坐聽雪溜竟日。
初四這天整天枯坐著聽雪滑落的聲音。

初五日雲氣甚惡,餘強臥至午起。揮印言慈光寺頗近,令其徒引。過湯地,仰見一崖,中懸鳥道,兩旁泉瀉如練。餘即從此攀躋上,泉光雲氣,撩繞衣裾。已轉而右,則茅庵上下,磬韻香煙,穿石而出,即慈光寺也。寺舊名珠砂庵。比丘為餘言:“山頂諸靜室,徑為雪封者兩月。今早遣人送糧,山半雪沒腰而返。”餘興大阻,由大路二裏下山,遂引被臥。
初五這天陰雲、寒氣很險惡,我強迫自己睡在床上,到中午才起床。揮印和尚說慈光寺離得很近,讓他的徒弟帶領我們去遊覽。經過溫泉池,仰身見一山崖,其中間懸著艱險的小道,小道兩旁傾瀉而下的泉水就像雪白的絹匹。我就從這裏攀登上去,泉水的閃光與雲氣,在衣服前後撩繞。後轉向右走,就見茅草寺庵上下,磐錢的聲音與泉嫋而起的香煙,穿越石頭散發出來,這就是慈光寺。慈光寺舊名殊砂庵。和尚對我說:“山頂上的各處靜室,其道路被積雪封閉已兩個月時間。今早派遣人送去糧食,因山半腰積雪厚達人腰,無法通過而返回。”我的興致受到極大阻礙,就從大道走了二裏路下山,回到住所,拉過棉被睡覺。

初六日天色甚朗。覓導者各攜筇手杖上山,過慈光寺。從左上,石峰環夾,其中石級為積雪所平,一望如玉。蔬木茸茸中,仰見群峰盤結,天都獨巍然上挺。數裏,級愈峻,雪愈深,其陰處凍雪成冰,堅滑不容著趾。餘獨前,持杖鑿冰,得一孔置前趾,再鑿一孔,以移後趾。從行者俱循此法得度。上至平岡,則蓮花、雲門諸峰,爭奇競秀,若為天都擁衛者。由此而入,絕峴大小成兩截的山危崖,盡皆怪鬆懸結。高者不盈丈,低僅數寸,平頂短髲,盤根虯幹,愈短愈老,愈小愈奇,不意奇山中又有此奇品也!鬆石交映間,冉冉慢慢地僧一群從天而下,俱合掌言:“阻雪山中已三月,今以覓糧勉到此。公等何由得上也?”且言:“我等前海諸庵,俱已下山,後海山路尚未通,惟蓮花洞可行耳。”已而從天都峰側攀而上,透峰罅而下,東轉即蓮花洞路也。餘急於光明頂、石筍矼(又作“杠”,即石橋)之勝,遂循蓮花峰而北。上下數次,至天門。兩壁夾立,中闊摩肩,高數十丈,仰麵而度,陰森悚骨。其內積雪更深,鑿冰上躋,過此得平頂,即所謂前海也。由此更上一峰,至平天矼。矼之兀突獨聳者,為光明頂。由矼而下,即所謂後海也。蓋平天矼陽為前海,陰為後海,乃極高處,四麵皆峻塢,此獨若平地。前海之前,天都蓮花二峰最峻,其陽屬徽之歙地名,其陰屬寧之太平。
初六這天天色很晴朗。尋覓到一位向導,各自拿著炸竹杖上山,經過慈光寺。從左麵往上攀登,石峰環繞相夾,其中的石級被積雪覆蓋得平平坦坦,一眼望去就像白玉一般。稀疏的樹木披滿茸茸的雪花,在其中仰視黃山群峰盤根錯節,唯獨天都峰巍然挺立於群峰之上。往上走數裏路,石級越來越險峻,積雪越來越深,那些背陰的地方雪已凍結成冰,堅硬而溜滑,不容腳踩穩。我獨自一人前進,拿著竹杖鑿冰,挖出一個孔放置前腳,再鑿一個孔,以移動後腳。跟從我的人都沿用這一方法得以通過。往上走到平岡,看見蓮花峰、雲門峰等各座山峰爭奇競秀,就像是替天都峰作護衛。從這裏進去,無論是極陡峭的山,或是高峻的石崖上,全都是怪異的鬆樹懸空盤結,高的不超過二丈,矮的僅有幾寸,平頂上的鬆樹鬆針很短,盤根錯節而枝幹彎曲如蟲L,越是短粗的越是老鬆,越是矮小的越是怪異,不意這奇山中又有此種奇異的品種嗬!在奇鬆怪石交相輝映之間,一群和尚仿佛是從天而降,向我們慢慢走來,都合起掌說:“被雪阻隔在山中已三個月,現在因為尋覓糧食勉強走到這裏。諸公為什麼得以上山來?”’又說:“我們前海各庵的僧人,都已下山;後海的山路尚未通行,隻有蓮花洞的路可以走了。”後來,就從天都峰側麵攀援而上,穿過山峰縫隙下山,向東轉就是去蓮花洞的路了。我急切地想遊覽光明頂、石筍狂的勝景,於是順著蓮花峰向北走,上上下下好幾次,到達天門。天門兩邊有刀削般陡直的石壁相夾,中間寬僅能摩肩而行,高則數十丈,仰麵向上度量,陰森得令人毛骨驚然。天門裏積雪更深,鑿出冰洞而向上攀登,走過這裏就到平頂,就是人們所說的前海了。從這裏再登上一峰,到達平天斑。平天狂上獨聳而突兀的地方,是光明頂。從平天狂向下走,就是所謂的後海了。大約平天斑的南麵是前海,北麵是後海,就是最高的地方,四麵都是險峻的凹地,唯獨這裏有如平地。前海的前麵,天都、蓮花兩座山峰最高峻,它南麵屬於徽州府的款縣,它的北麵屬於寧國府的太平縣。

餘至平天矼,欲望光明頂而上。路已三十裏,腹甚枵變虛,即肚子很餓,遂入矼後一庵。庵僧俱踞石向陽。主僧曰智空,見客色饑,先以粥餉。且曰:“新日太皎,恐非老睛。”因指一僧謂餘曰:“公有餘力,可先登光明頂而後中食,則今日猶可抵石筍矼,宿是師處矣。”餘如言登頂,則天都、蓮花並肩其前,翠微、三海門環繞於後,下瞰絕壁峭岫,羅列塢中,即丞相原也。頂前一石,伏而複起,勢若中斷,獨懸塢中,上有怪鬆盤蓋。餘側身攀踞其上,而潯陽踞大頂相對,各誇勝絕。
我到平天班時,很想朝光明頂攀登而上。山路已走了三十裏,肚子感到很饑餓,於是走進平天班後麵的一座庵裏。庵裏的和尚都坐在石頭上麵朝南方。主持和尚名叫智空,看見客人饑餓的神色,先用稀飯款待。並且說:“剛出來的太陽太明亮,恐怕以後不是長久的晴天氣候。”於是指著一位和尚對我說:“徐公如果有餘力,可以先登覽光明頂而後再吃中飯,那今天還可以抵達石筍狂,晚上在這位禪師處歇宿。”我照他所說的登上光明頂,隻見天都、蓮花兩峰在前方並肩而立,翠微、三海門在後麵環繞,向下鳥瞰,極陡峭的山崖和峻峭的山嶺,羅列於大山塢中,那就是皿相原了。光明頂前的一巨石,低伏一段後又重新峙立,其勢就如中斷一樣,孤獨地懸空於山塢中,石上有怪異的鬆樹盤根錯節地覆蓋著。我側身攀登到巨石上坐著,得陽叔翁則坐在光明大頂上與我相對,各自誇耀景致的極為優美。

下入庵,黃粱已熟。飯後,北向過一嶺,躑躅菁莽中,入一庵,曰獅子林,即智空所指宿處。主僧霞光,已待我庵前矣。遂指庵北二峰曰:“公可先了此勝。”從之。俯窺其陰,則亂峰列岫,爭奇並起。循之西,崖忽中斷,架木連之,上有鬆一株,可攀引而度,所謂接引崖也。度崖,空石罅而上,亂石危綴間,構木為石,其中亦可置足,然不如踞石下窺更雄勝耳。下崖,循而東,裏許,為石筍矼。矼脊斜亙,兩夾懸塢中,亂峰森羅,其西一麵即接引崖所窺者。矼側一峰突起,多奇石怪鬆。登之,俯瞰壑中,正與接引崖對瞰,峰回岫轉,頓改前觀。
走下光明頂進入庵裏,黃粱米飯已做熟了。飯後,向北走,經過一座山嶺,在草木茂盛的林莽中徘徊,走進一座庵中,庵名叫獅子林,就是智空所指點的歇宿之處。獅子林的主持和尚霞光,已在庵前等待我了。他指著庵北麵的兩座山峰說:“徐公可以先行了結這處勝景的遊覽。”我聽從他的話。俯身窺視兩山峰的北麵,隻見峰巒眾多、山嶺並列,一起聳立著爭相顯示奇異。順著兩峰往西走,山崖忽然中斷,架設木橋將兩邊連通,上麵有一棵鬆樹,可以攀引著越過木橋,即是所謂的接引崖了。過了接引崖。穿過石岩縫隙向上攀登。亂石間連綴的地方很危險,以木料作石梁相架,也可以在其中行走,然而不如坐在岩石上往下窺探,景致更壯麗。走下接引崖,順小路往東行一裏多路,就是石筍硯。石筍杠山脊傾斜連綿,兩夾崖壁懸於山塢中,亂峰森羅萬象,它西邊的一麵就是在接引崖上所窺視的地方。石筍征側麵一山峰突起,上麵很多奇石怪鬆。登上山峰頂,俯瞰山穀中,正好與接引崖對視,峰回山轉,頓改前觀。

下峰,則落照擁樹,謂明晴可卜,踴躍歸庵。霞光設茶,引登前樓。西望碧痕一縷,餘疑山影。僧謂:“山影夜望甚近,此當是雲氣。”餘默然,知為雨兆也。
走下山峰,隻見夕陽擁圍著鬆樹,以為明天的晴朗是可以預卜了,不由得跳躍歡呼著趕回獅子林庵。霞光主持準備好茶水,引導我登上前樓。向西眺望,夭邊有一縷碧綠色的痕跡。我懷疑是山峰的陰影。霞光和尚說:“山影夜晚看起來很近,這應當是雲氣。”我一下子沉默無語,知道這是要下雨的預兆了。

初七日四山霧合。少頃,庵之東北已開,西南膩甚指霧氣非常凝滯厚重,若以庵為界者,即獅子峰亦在時出時沒間。晨餐後,由接引崖踐雪下。塢半一峰突起,上有一鬆裂石而出,巨幹高不及二尺,而斜拖曲結,蟠翠三丈餘,其根穿石上下,幾與峰等,所謂“擾龍鬆”是也。
初七日四周的山都被霧掩合成一體了。一會兒,庵東北麵的霧已經散開,而西南方的霧還很濃膩,如果以庵為分界處,就是很近的獅子峰也在霧中時現時沒。早餐後,由接引崖踏著積雪下山。山塢半腰上一座山峰突起,峰上有棵鬆樹掙裂開石頭而出,粗大的樹幹卻高不到二尺,向斜麵沿伸,彎曲盤結,翠綠的枝葉曲折環繞有三丈多長,樹根上上下下穿過石岩,其長度幾乎與山峰之高相等,這就是所謂的“擾龍鬆”了。

攀玩移時,望獅子峰已出,遂杖而西。是峰在庵西南,為案山。二裏,躡其巔,則三麵拔立塢中,其下森峰列岫,自石筍、接引兩塢迤邐至此,環結又成一勝。登眺間,沉霧漸爽舒朗,急由石筍矼北轉而下,正昨日峰頭所望森陰徑也。群峰或上或下,或巨或纖,或直或欹,與身穿繞而過。俯窺輾顧,步步生奇,但壑深雪厚,一步一悚。
攀登遊玩了一段時間,看看已走出獅子峰,於是拄著手杖往西走。這座山峰在獅子林庵的西南方,叫案山。走二裏路後,登上案山之巔,三麵拔地而起峙立山塢中,山下麵是森羅萬象的峰巒和眾多的山嶺,從石筍狂、接引崖兩處山塢曲折連綿到這裏,環繞盤結又形成一處勝景。登高遠眺之間,濃霧漸漸輕爽開朗,急忙從石筍斑北麵楚轉而下,正是昨天在峰頂所看見的陰森道路了。群峰有的很高有的很低,有的巨大有的纖小,有的峭直有的傾斜,行進其中往往察身穿繞而過。俯仰窺視,輾轉回顧,每走一步都產生新奇的感覺;但是山穀深而積雪厚,每走一步都有一種恐懼。

行五裏,左峰腋一竇透明,曰“天窗”。又前,峰旁一石突起,作麵壁狀,則“僧坐石”也。下五裏,徑稍夷,循澗而行。忽前澗亂石縱橫,路為之塞。越石久之,一闕新崩,片片欲墮,始得路。仰視峰頂,黃痕一方,中間綠字宛然可辨,是謂“天牌”,亦謂“仙人榜”。又前,鯉魚石;又前,白龍池。共十五裏,一茅出澗邊,為鬆穀庵舊基。再五裏,循溪東西行,又過五水,則鬆穀庵矣。再循溪下,溪邊香氣襲人,則一梅亭亭正發,山寒稽雪,至是始芳。抵青龍潭,一泓深碧,更會兩溪,比白龍潭勢既雄壯,而大石磊落,奔流亂注,遠近群峰環拱,亦佳境也。還餐鬆穀,往宿舊庵。餘初至鬆穀,疑已平地,及是詢之,須下嶺二重,二十裏方得平地,至太平縣共三十五裏雲。
走了五裏路,見左邊山峰腋部有一孔穴透出光明,稱作“天窗”。又前行,山峰旁一石突起,作麵壁的形狀,則是“僧坐石”了。往下走五裏路,道路稍稍平坦,順著山澗水前行。忽然前麵山澗中亂石縱橫,路為之阻塞。越過亂石走了很久,見到新崩開的一個缺口,片片石壁似乎就要墮落,才重新找到行路。仰視峰頂,有黃色的一方痕跡,中間綠色的字宛然可辨認,這就叫“天牌”,也叫作“仙人榜”。又前行,到鯉魚石;再往前行,是白龍池。總計走了十五裏路,一座茅廬出現在澗水邊,這是鬆穀庵的舊址。再走五裏路,順著溪水邊向東西方向走,又渡過五條溪水,就到達鬆穀庵了。再順著溪水往下走,溪邊陣陣香氣襲人,是一棵亭亭玉立的梅樹正在開花,山穀嚴寒到處積雪,到這裏才開始有花香芬芳。抵達青龍潭,這是一亂深得碧綠的水,又彙合了兩條溪水,比之白龍潭,氣勢既雄壯,又有突兀的大石,奔流的溪水向潭中亂注,遠處近處的群峰環衛著,也是一處優美的景觀。回到鬆穀庵吃晚飯,在鬆穀庵舊址的茅廬裏往宿。我初到鬆穀庵時,猜測已經是平地,等到這裏詢問人,說是還必須走下二重山嶺,二十裏山路後方能夠找到平地,到太平縣共有三十五裏路雲雲。

初八日擬尋石筍奧境,竟為天奪,濃霧迷漫。抵獅子林,風愈大,霧亦愈厚。餘急欲趨煉丹台,遂轉西南。三裏,為霧所迷,偶得一庵,入焉。雨大至,遂宿此。
初八日準備去尋覓石筍狂的奧秘之境,不料竟然被上天所剝奪。濃霧迷漫山野,抵達獅子林時,風更大,霧也愈加濃厚。我急切想要疾趨煉丹台,於是轉向西南方向。走三裏路,被濃霧迷失了道路,偶然得見一庵,就進入庵裏。大雨下起來,於是隻好在此住宿。

初九日逾午少霽晴。庵僧慈明,甚誇西南一帶峰岫不減石筍矼,有“禿顱朝天”、“達摩麵壁”諸名。餘拉潯陽蹈亂流至壑中,北向即翠微諸巒,南向即丹台諸塢,大抵可與獅峰競駕,未得比肩石筍也。雨踵至,急返庵。
初九日過了中午,天氣稍稍晴朗。庵裏的和尚慈明,很誇獎庵西南一帶的山峰岩洞,認為不減石筍狂的險奇,有“禿顱朝天”、“達摩麵壁”諸名勝可供遊覽。我拉著得陽叔翁踏過亂流來到山穀之中,向北走就是翠微峰等各峰巒,向南走就是煉丹台等各山塢,景致大體上可與獅子峰並駕齊驅,而不能與石筍班比肩一致了。雨接踵而至,我們急忙返回庵中。

初十日晨雨如注,午少停。策杖二裏,過飛來峰,此平天矼之西北嶺也。其陽塢中,峰壁森峭,正與丹台環繞。二裏,抵台。一峰西垂,頂頗平伏。三麵壁翠合遝重疊,前一小峰起塢中,其外則翠微峰、三海門蹄股拱峙。登眺久之。東南一裏,繞出平天矼下。雨複大至,急下天門。兩崖隘肩,崖額飛泉,俱從人頂潑下。出天門,危崖懸疊,路緣崖半,比後海一帶森峰峭壁,又轉一境。“海螺石”即在崖旁,宛轉酷肖,來時忽不及察,今行雨中,頗稔其異,詢之始知。已趨大悲庵,由其旁複趨一庵,宿悟空上人處。
初十日早晨,大雨如注,中午時稍為停了一會。拄手杖走二裏路,經過飛來峰,這是平天斑西北麵的山嶺。飛來峰南麵的山塢中,山峰壁立陡峭,正好與煉丹台相互環繞。二裏路後,抵達煉丹台。向西垂的一座山峰,峰頂很平坦,三麵有青翠綠樹覆蓋的岩壁重重疊疊,前麵一座小峰巒突起於山塢中,山塢外則是翠微峰、三海門像腳與腿一般地環衛峙立著。登上峰頂四處眺望了很久。向東南方走一裏路,從天平斑下繞出來。大雨重又下起來,急忙走下天門。兩旁狹隘得僅有肩寬,崖頂上的飛泉,都是從人頭上潑下來。走出天門,高聳的山崖懸空重疊,道路沿著山崖半腰延伸,比之後海一帶森嚴的山峰、陡峭的岩壁,又轉變為另一種境地。“海螺石”就在岩崖旁邊,宛轉的形態非常像隻海螺。來的時候忽略了,來不及仔細觀察,現在在雨中行走,倒很熟悉它奇異之處,這是詢間別人後才知道的。後來去大悲庵,從大悲庵旁又再去另一庵,在悟空上人處宿歇。

十一日上百步雲梯。梯磴插天,足趾及腮,而磴石傾側崡岈,兀兀挺立高聳欲動,前下時以雪掩其險,至此骨意俱悚。上雲梯,即登蓮花峰道。又下轉,由峰側而入,即文殊院、蓮花洞道也。以雨不止,乃下山,入湯院,複浴。由湯口出,二十裏抵芳村,十五裏抵東潭,溪漲不能渡而止。黃山之流,如鬆穀、焦村,俱北出太平;即南流如湯口,亦北轉太平入江;惟湯口西有流,至芳村而巨,南趨岩鎮,至府西北與績溪會。
十一日登上百步雲梯。百步雲梯的石瞪很陡,似乎一直插入了藍天,爬石瞪時腳趾幾乎觸到臉腮,而且石瞪的石條傾斜、中間空隙很大,高凸突兀,似乎在動。先前下山時因積雪掩蓋了它的險要,到現在看清了不覺毛骨和心裏都一齊恐懼起來。上完百步雲梯,隨即登上去蓮花峰的路。又向下轉,由蓮花峰側麵前進,就是通向文殊院、蓮花洞的路了。因為雨一直不停,於是下山,進溫泉院裏,再次沐浴。由湯口出來,行二十裏路抵達芳村,走十五裏抵達東潭,溪水暴漲不能過渡而停下來。黃山的溪流,如鬆穀溪、焦村溪,都是向北流出太平縣;即便向南流的湯口溪,也向北轉,流到太平縣後再流向長江;唯獨湯口西邊有條溪流,到芳村而成巨流,向南流去岩鎮,到徽州府西北麵與績溪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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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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