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初四日自馱樸〔取道至太平。〕西南行一裏,有石垣東起江岸,西屬於山,是為左州、崇善分界。由垣出,循山溯江南行,三裏,越一涸澗,又四裏為新鋪,數家之聚。江流從正南來,陸路遂西南轉。四裏,複過一涸澗,澗底多石,上有崩橋,曰衝登橋。其內有堡。從此南上,盤陟岡阜三裏,複與江遇。其上有營房數家,曰崩勘。又南五裏,轉一山嘴,其後山中有村曰馱竺。盤其東垂,乃循山南西向行,於是回崖聯蹁,上壁甚峻拔,下石甚玲瓏。二裏,路南複突一危峰,遂入山夾。
初四日從馱樸取道到太平府。向西南走一裏,有石牆起自東麵的江岸向西連接著山,這是左州、崇善縣的分界線。由石牆出來,沿山溯江往南行,三裏,越過一條幹涸的山澗,又走四裏是新鋪,是個幾家人的村落。江流從正南流來,陸路於是往西南轉。四裏,再次過了一條幹涸的山澗,澗底石頭很多,澗上有座倒塌了的橋,叫衝登橋。〔橋以內有城堡。〕從此向南上走,盤旋爬升在岡巒土阜間三裏,再次與江流相遇。江岸上有個幾家人的營房,叫崩勘。又向南五裏,轉過一個山嘴,〔它後麵的山中有個村莊叫馱竺。〕繞過它的東垂,就沿著山南向西行,在這裏回繞的山崖連續不斷,上麵的崖壁非常陡峻挺拔,下邊的岩石十分玲瓏精巧。二裏,路南又突起一座險峰,於是走入山中的峽穀。

盤之而西又一裏,轉南二裏,登媚娘山。其處峰巒四合,中懸一土阜為脊。越之而南下,東南三裏,路側有窞一圓,名龍井。下墜五六丈,四圍大徑三丈,俱純石環壁。墜空綴磴而下,下底甚平,東北裂一門,透門以入,其內水聲潺潺,路遂昏黑。踐崖捫隙,其下忽深不可測。久之,光漸啟,回見所入處,一石柱細若碧筍,中懸其間,上下連屬,旁有石板平庋,薄若片雲,聲若戛擊金樹。至其洞,雖不甚宏而奇妙,得之路旁,亦異也。其上有一亭,將就圮。〔自馱樸陸行至太平,輒見岡陀盤旋,四環中墜,深者為井,淺者為田,上下異穴,彼此共窞。蓋他處水皆轉峽出,必有一泄水門,惟此地明泄澗甚少,水皆從地中透去,竅之直墜者,下陷無底;旁通者,則底平可植五稼即五穀,泛指糧食作物。路旁大抵皆是。惟龍井下陷猶有底,故得墜玩焉。〕
回繞在峽穀中又向西走一裏,轉向南二裏,登上媚娘山。此處峰巒四麵合攏,中間懸著一座土山形成的山脊。越過山脊往南下走,向東南三裏,路旁有個圓形深坑,〔名叫龍井。〕向下探墜五六丈,四周直徑大三丈,全是純石環繞成的坑壁。沿懸綴的石瞪往下墜,下麵底部十分平坦,東北方裂開一個洞口,穿過洞口進去,洞內水聲潺潺,路便昏黑下來。踏著山崖摸著石縫走,腳下忽然深不可測。很久後,漸漸開始有亮光,回頭見進來的地方,一根細石柱好似碧綠的竹筍,聳在洞中間,上下相連,旁邊有石板平架著,薄如雲片,聲音如同敲擊銅柱。至於這個洞,雖然不怎麼寬大卻很奇妙,在路旁見到它,也是奇異之事。深坑上方有座亭子,將要倒塌了。自馱樸走陸路到太平府,就見到有岡巒山坡盤繞,四周環繞中央下陷,深的形成陷阱,淺的墾成田,上下之處是不同的洞穴,都是深坑。大概其他地方的水都是繞著峽穀流出去,必定有一處泄水的水口,唯有此地露出地表泄水的山澗非常少,水都從地下滲透出去,洞穴豎直下墜的,下陷無底;通向四旁的,則底部平坦可以種植五穀。路旁大都四處皆是。唯有龍井陷下去仍有底,所以得以墜下去觀玩。

由此西南出山,又四裏,而江自壺關東垂北向而至。溯之複南二裏,升陟岡阜又二裏,抵壺關。關內舊惟守關第舍四、五間,今有菜齋老和尚建映霞庵於左,又蓋茶亭於後。餘以下午抵庵,遂留憩於中。菜齋,北人,年六十一歲,參訪已遍海內。所食惟淡菜二盂,不用粒米,見此地荒落,特建庵接眾,憩食於庵者數十人,雖久而不靳焉。菜齋法名如喜,徒名海潤。
由此向西南出山,又走四裏,而江流自壺關東垂向北流到這裏。溯江再向南行二裏,升登在山岡土阜間又是二裏,抵達壺關。關內舊時唯有守關的宅院四五間,今天有位菜齋老和尚在左邊建了映霞庵,又在後邊蓋了個施茶的亭子。我下午到了庵裏,便留下來歇在庵中。〔菜齋,是北方人,年紀有六十一歲,參觀訪問已走遍海內。所吃的東西唯有淡菜兩缽盂,不吃一粒米,見此地荒涼冷落,特意建庵接待眾人,停歇在庵中吃飯的人有幾十人,雖然這些人呆了很長時間,但菜齋仍供茶水,毫不吝惜。菜齋的法名叫如喜,徒弟名叫海潤。〕

壺關在太平郡今崇左縣城北一裏餘。麗江西自龍州來,抵關之西,折而南,繞城南,東轉而北,複抵關之東,乃東北流去。關之東西,正當水之束處,若壺之項,相距不及一裏。
壺關在太平府城北一裏多處。麗江從西麵自龍州流來,流抵壺關的西邊,折向南,繞過城南,在城東轉向北流,又抵達壺關的東邊,於是向東北流去。關隘的東西兩頭,正當江水束攏之處,好像茶壺的脖子,相距不到一裏。

屬而垣之,設關於中,為北門鎖鑰。其南江流回曲間,若壺之腹,則郡城倚焉。城中縱橫相距亦各一裏,東西南三麵俱瀕於江。城中居舍荒落,千戶所門俱以茅蓋。城外惟東北有民店闤闠,餘俱一望荒茅舍而已。青蓮山在郡城北二十餘裏,〔重巒北障天半。其支南向,東下者即媚娘嶺,西下為〕碧雲洞。〔洞〕在壺關正西二裏,青蓮山南下之支也。
築起城牆把兩頭連起來,在中間設了關隘,是北門的軍事要地。關隘南麵江流彎曲回轉之間的地方,好像茶壺的腹部,府城就依傍在那裏。城中縱橫相距也各有一裏,東、西、南三麵都瀕臨江流。城中居室房屋荒涼冷落,千戶所衙門都用茅草蓋頂。城外唯有東北角有民居街市,其餘都是一眼望去荒蕪的茅屋而已。青蓮山在府城北麵二十多裏,重重山巒在北麵遮住半邊天。它的支脈向南延伸,往東下延的就是媚娘嶺,向西下延成為碧雲洞。碧雲洞在壺關正西二裏處,是青蓮山南下的支脈。

〔石峰突兀,洞穿峰半,門東向。先從北麓上三折阪,東向透石隙曰天門,得平台焉。洞門嶼其上。門狹而高,內南轉,空闊深暗,上透山頂,引光一線空濛下。光下有大士龕,北向,中坐像,後有窞深陷,炬燭之沉黑;又一穴南去,不知其底。此下層也。其上層隔窞之南,複辟為門;門前列雙柱,上平庋兩盆曰“寶盆”。先出大士像右壁,穿小穴南下窞側,由雙柱中抵寶盆下。透門入,始頗隘;連進門兩重,漸轉東上,則穹然高張,天光下進,一門南向出為通天竅。曆級上,出洞門外,亦有台甚平,下瞰平壑,與東向門無異。由大士像左壁西穿小穴曲折入,兩壁狹轉,下伏為隘門;透門進,忽上盤如覆鍾;凡進四門,連盤而上者,亦四五處,乃出。於大士像左壁稍北,又西穿小穴,漸北轉,則岈然中通,山影平透,裂一門北向,號曰盤龍窟。此洞中勝也。北門外,崖石橫帶山腰,東達天門,西抵一飛崖下,上覆下嵌。崖不甚高,上下俱絕壁,中虛而橫帶者,合平廊複榭,無愧“群峰獻翠”名。北瞰深塢,重巒前拱,較東南二台,又作一觀。由崖東攀石萼西望,峰頂蓮瓣錯落,中有一石,東剜空明,為蔓深石削,不得攀接。仍從盤龍窟入,出東台,仰眺洞南,峰裂岐崖,回環一峽。乃攀枝援隙上,直曆峽峰攢合中,複有東向洞,內皆聳石攢空,隙裂淵墜,削不受趾,俯瞰莫窺其底,石塊投之,聲曆曆不休,下即大士龕中承受墜光處也。至此洞外勝始盡。〕此洞向無其名,萬曆癸醜參戎顧鳳翔開道疊磴,名之曰碧雲,為麗江勝第一。顧乃華亭人,鬆江縣人。白雲岩在壺關正東四裏,路由郡城東渡江,是為歸龍村峒今作歸壟。在江東岸,太平隔江即江州屬。是村昔有怪出沒江譚,為害江州、太平,人俱莫能製,而思明獨來時而殺之,其害乃息。故江州以此一峒思明,為思明屬,今此峒東南北三麵俱屆江州,而西抵於江,為太平府,近太平城者惟此一村,而又遠屬思明,亦用異也。
石峰突兀,山洞穿透山腰,洞口向東。先從北麓登上三折阪,向東鑽過石縫,叫天門,有一處平台。洞口聳峙在平台_上方。洞口又窄又高,洞內轉向南,空闊深暗,上通山頂,引進一線空潦的光地照射下來。亮光下照處有觀音菩薩的佛完,向北,完中坐著佛像,後麵有個深坑深陷下去,用火把照射它深沉漆黑;又有一個洞穴往南進去,不知它的底。這是下層。它的上層隔著深坑的南麵,又裂為洞口,洞口前排列著一雙石柱,上邊平架著兩個盆,叫做“寶盆”。由觀音像右邊的石壁,穿過小洞向南下到深坑側邊,由雙柱中間走到寶盆下麵。穿過洞口進去,開始時很窄;接連進了兩層洞口,漸漸轉向東上走,就見彎然隆起高高張開,天光向下迸射,一個洞口向南出去成為通天的窟窿。沿石階上走,出到洞口外,也有石台十分平整,下瞰著平坦的壑穀,與向東的洞口無異。由觀音象左邊的石壁向西穿過小洞曲曲折折進去,兩側洞壁狹窄,轉來轉去,向下低伏成為隘口;鑽過隘口進去,忽然上方彎曲而起如像下覆的銅鍾;總共進了四個隘口,連續向上彎曲而起的地方,也有四五處,這才出來。在觀音像左邊石壁稍北處,又向西穿過小洞,慢慢向北轉,就見中間相通樣子深邃,山影平平地透進來,向北裂開一個洞口,號稱為盤龍窟。這是洞中的勝景。北洞口外,石崖像腰帶一樣橫貫山腰,東邊到達天門,西邊抵達一處飛空的懸崖下,上邊下覆下麵深嵌。懸崖不十分高,上下都是絕壁,中間通著像腰帶樣橫係著的地方,好似平坦的長廊重疊的台榭,無愧於“群峰獻翠”的美名。向北俯瞰深深的山塢中,重重山巒在前方隆起,與東、南兩麵的平台比較,又顯出一番景觀。由山崖東麵攀著花警狀的岩石向西望,峰頂蓮花瓣錯落其間,當中有一塊岩石,東麵刻空明亮,因為草深石陡,不能攀登接近它。仍從盤龍窟進去,出到東麵的平台,仰麵眺望山洞南麵,山峰迸裂懸崖分岔,環繞成一個峽穀。於是攀著樹枝抓住石縫上爬,直到峽穀山峰攢聚會合之中,又有個向東的洞,洞內都是高聳的岩石攢聚在空中,縫隙裂開墜成深淵,陡削不能放腳,俯瞰無法窺見它的底,用石塊投下去,聲音清清楚楚響個不停,下邊就是觀音菩薩佛完中承受下射之光的地方了。到這裏洞外的勝景這才完了。此洞從前沒有名字,萬曆癸醜年(萬曆四十一年,1613)參將顧鳳翔開修了道路壘砌了石瞪,把它命名為碧雲洞,是麗江的第一勝境。〔顧鳳翔是華亭縣人。〕白雲岩在壺關正東四裏處,路由府城向東渡江,這是歸龍村炯。〔在江東岸,太平府隔江處就是江州的屬地。這個村子過去有妖怪出沒在江邊,為害江州、太平府。人們都不能製服,可思明府土司獨自一人來時便殺了它,這個禍害才平息了。所以江州把這一桐送給思明府,成為思明府的屬地。今天此酮的東、南、北三麵都屬於江州,而西麵直抵江邊,是太平府,靠近太平府城的唯有這一村,卻又歸屬於邊遠的思明府,也是奇怪之事。〕

石門塘在壺關外東北半裏。老虎岩在壺關內西南半裏。銅鼓在郡城內城隍廟,為馬伏波遺物,聲如吼虎,而狀甚異。聞製府各道亦有一二,皆得之地中者。土人甚重之,間有掘得,價易百牛。
石門塘在壺關外東北半裏處。老虎岩在壺關內西南半裏處。銅鼓在府城內的城隆廟中,是伏波將軍馬援的遺物,鼓聲如虎吼,而形狀十分奇特。聽說總督下屬各道也有一兩個,都是從地下獲得的。當地人十分看重它,間或有人挖掘到,價值可以換一百頭牛。

初五日晨餐後,即獨渡歸龍,共四裏,西循白雲岩。荒坡草塞,沒頂蒙麵,上既不堪眺望,下複有芒草攢入襪褲間,舉足針刺,頃刻不可忍,數步除襪解褲,搜刷淨盡,甫再舉足,複仍前矣。已有一小水自東南峽中出,北瀠岩前,上覆藤蔓,下踔江泥,揭涉甚艱。過溪,抵岩下。〔穹崖高展,下削如屏,色瑩潔逾玉。崖南峭壁半列洞四、五,大小不一,皆西向。南麵一洞較大,下複疊一洞,不甚深昧,而上洞中空外削,望之窈窕,竟不得攀憩。再南半裏,有洞甚大,亦西向,前俱大石交支。從石隙透門入,窪敞可容三百人,內無旁通竇。洞北有小徑,東上山夾,兩旁削石並聳。攀級而登,逾山坳南,亦有窪下陷,木翳不能窺其涘。其北更聳層峰,西瞰江流城堞,俱在足底。再北直出白雲岩頂,其坳中窪窞雖多,然〕棘藤蒙密,既不得路,複無可詢,往返徘徊,日遂過午,〔終不能下通岩半洞也。此處岩洞特苦道路蕪阻,若能岩外懸梯,或疊磴中竇,其委曲奇勝,當更居碧雲上。〕仍西二裏,出歸龍,南溯江岸三裏,抵金櫃、將軍兩山之間。〔金櫃瞰江峙,崖洞中空,大容數百人。茅棘湮阨ài險要〕,竟金櫃山岩洞不得,三周其北東南三麵,又兩越其巔,〔對矚江城,若晰須眉於鏡中。東即將軍山,片崖立峰頭迎江,有幹城設防之城赳赳勢。環郡四眺,峰之特聳者此為最。〕下候東關渡舟,已暮不複來,腹餒甚。已望見北有一舟東渡,乃隨江躡石一裏,抵其處,其舟亦西還。遷延久之,得一漁舟,渡江而西。見有賣蕉者,不及覓飯,即買蕉十餘枚啖之。亟趨壺關,山雨忽來,暮色亦至。
初五日早餐後,馬上獨自渡江到歸龍村恫,共走四裏,向西沿白雲岩走。荒坡上茅草塞路,沒過頭頂蒙在臉上,上方既不能眺望,腳下又有草上的刺鑽入襪子褲子間,舉腳就像針刺,一刻不可忍受,走幾步就脫去襪子解下褲子,全部搜尋刷除幹淨,剛剛再抬腳,又仍像先前一樣了。不久有條小溪從東南的峽穀中流出來,向北潦洞在白雲岩前,上邊覆蓋著藤枝,腳下踩著水中的稀泥,提起衣服涉水非常艱難。過了小溪,到達白雲岩下。彎隆的山崖高高伸展開來,下邊陡削如屏風,石色晶瑩潔淨超過美玉。山崖南麵的峭壁半中腰排列著四五個山洞,大小不一,都是向西。南麵一個洞較大,下邊又重疊著一個洞,不怎麼深暗,可上洞洞中空闊外麵陡削,望過去十分幽深,竟然不能登上去休息。再往南半裏,有個洞非常大,也是向西,前邊都是大石頭交叉支撐著。從石縫中穿進洞,地勢下窪寬敞,可容納三百人,洞內無旁通的洞穴。洞北有條小徑,向東上到山間峽穀中,兩旁陡削的石崖並排聳立。攀著石階上登,翻越到山坳南麵,也有窪地下陷,林木遮蔽不能窺見它的邊際。它北麵更聳起層層山峰,向西俯瞰江流城池,都在腳底。再往北直達白雲岩山頂,那裏山坳中窪地深坑雖然很多,但荊棘藤葛稠密,既找不到路,又無人可以打聽,往返徘徊,時光便過了正午,始終不能下到半山腰的洞。此處的岩洞僅隻是苦於道路荒蕪阻塞,如果能在洞外懸掛梯子,或者砌石瞪到達中洞,其中曲折旋轉的奇妙勝景,應當更居於碧雲洞之上。仍向西二裏,出來到歸龍村蛔,往南溯江岸走三裏,抵達金櫃山、將軍山之間。金櫃山高聳,俯瞰江流,山崖上的山洞中間空闊,大處容納得下數百人。茅草荊棘湮沒阻塞,走遍金櫃山找不到岩洞,在它的北、東、南三麵繞了三圈,又兩次越過山頂,注視江流對麵的城池,就像在鏡中看胡須眉毛一樣清晰。東麵就是將軍山,一片石崖立在峰頭迎著江流,有手執盾牌捍衛城池雄赳赳的氣勢。環眺府城四麵,群峰中獨自聳立的這是第一峰。下山等候東關的渡船,已因天黑不再來了,肚子餓極了。不久望見北麵有一條船向東過來,便順著江岸踩著岩石走一裏,到了那裏,那條船也返回到西岸。拖延了很長時間,找到一條漁船,渡到江西岸。見到有賣香蕉的人,來不及找飯吃,立即買了十多個香蕉吃下。急忙趕到壺關,山雨忽然來臨,暮色也降臨了。

初六日餘以歸順、南丹二道未決,餘欲走歸順至富州,眾勸須由南丹至貴州,蓋貴州遠而富州近,貴州可行而歸順為高平夷所阻也。趨班氏神廟求簽決之。廟在大西門外,臨江。其神在郡極著靈異,家屍而戶祝之〔每家都祭祀〕,有司之蒞其境,靡不嚴事焉。求簽畢,有儒生數人賽祭祀廟中,餘為詢歸順道。一年長者輒欲為餘作書,畀土司之相識者。餘問其姓字,乃滕肯堂也。名祚昌。其中最年少者,為其子滕賓王。名佐。居城中千戶所前。餘乃期造其家,遂還飯於映霞庵。攜火炬出壺關,西溯江岸,一裏抵演武場北,又西一裏,探碧雲洞,出入回環者數四,還抵映霞。見日色甫下午,度滕已歸,仍入城叩其堂。滕君一見傾蓋,即為留酌。其酒頗佳,略似京口,其茶則鬆蘿之下者,皆此中所無也。坐中滕君為言:“欲從歸順行,須得參戎一馬符方妙。明晨何不同小兒一叩之乎?”餘謝不敏。滕曰:“無已,作一書可乎?”餘頷之。期明日以書往,乃別而返壺關。
初六日我因為歸順州、南丹衛兩條路沒有決定,〔我想走歸順到富州,眾人勸我必須經由南丹到貴州,原來貴州遠而富州近,貴州可以通行而歸順被高平夷阻住了。〕趕到班氏神廟求簽決定走哪條路。〔神廟在大西門外,麵臨江水。那神靈在府中極其靈驗,家家戶戶都崇拜祭祀他,官府有到這地方任官的,無不尊敬地供奉。〕求完簽,有幾個儒生在廟中祭神,我打聽去歸順的路。一位年長的立即想替我寫信,送給相識的土司。我問了他的姓名和表字,是滕肯堂。〔名叫柞昌。〕其中年紀最輕的,是他的兒子滕賓王。〔名叫佐。〕住在城中千戶所前邊。我於是約定拜訪他家,就返回到映霞庵吃飯。帶上火把出了壺關,向西溯江而行,一裏到達演武場北麵,又向西一裏,探了碧雲洞,出入環繞了四次,回到映霞庵。見天色剛到下午,估計滕肯堂已歸回城中,仍然進城在他的廳堂裏叩見了他。滕君一見傾心如故,立即挽留飲酒。他的酒很美,略似京口酒,他的茶卻是鬆蘿茶中的下品,都是這一帶所沒有的。坐談中滕君發話說:“想要從歸順走,必須得到參將的一個調馬的兵符才好。明早何不同我兒子去叩拜他一次呢?'’我辭謝不敢當。滕肯堂說:“不得已,寫一封信總可以吧?”我點頭同意了他。約定明天把信送給我,於是分手返回壺關。

初七日雨色霏霏,釀寒殊甚。菜齋師見餘衣單,為解夾衣衣我。始可出而見風。晨餐後,滕君來。既別,餘作畀參戎書。飯而抵其家,則滕自壺關別後,即下舟與乃郎他棹,將暮未返,雨色複來,餘不能待而返壺關。雨少止,西覓老虎岩,墜窪穿莽,終不可得。
初七日雨色霏霏,寒氣久積冷得特別厲害。菜齋禪師見我衣服單薄,就脫下夾衣給我穿,這才可以出門。早餐後,滕君到來。分別之後,我寫了遞交給參將的信。吃飯後來到滕家,滕肯堂卻自從在壺關告別後,立即下船與他兒子劃船到其他地方去了,天將黑還未返回,雨又下起來,我不能等下去便返回壺關。雨略停下來,向西去尋找老虎岩,墜下窪地穿越叢莽,始終不能找到。‘

初八日餘再抵滕,以參戎書畀之。參戎姓章,名易,為會稽今之紹興人。其有名正宸者,合在戶科,為辛未年家。滕複留飯,網魚於池,池在門前。魚有大小二種,大者乃白鰱,小者為鯰魚。鯰魚味淡而不腥。問所謂“香魚”,無有也。剖柑於樹,其柑如香櫞,瓤白而皮不厚,片剖而共食之,瓤與皮俱甘香,異眾柑。因為罄其生平。滕君少年廩,領取官糧於學宮。其人昂藏有俠骨,夙與中表謝孝廉有隙。謝死,其家以毒誣滕,藤求檢以白其誣,謝遂大窘。時孝廉之弟為南寧司李掾,而孝廉之房考(即房考官)趙,為閔漳州人,方當道,竟羅織於憲訪,且中以訕府道、毆衛所諸(莫)須有事,遂被黜戌欽州。未幾歸,複為有司齮齕中傷不已,雄心竟大耗,而須鬢俱皤然矣。其乃郎亦青年遊泮,為此中錚錚出穎者,此中亦共以白眉推之。且謂餘何不暫館於此,則學宮諸友俱有束脩即讀書人的薪奉之奉,可為道路資。餘複謝不敏。透出壺關,已薄暮矣。有僧自南寧崇善寺來,言靜聞以前月廿八子時回首指逝世,是僧親為下火而來。其死離餘別時才五日,雲白竟不為置棺,不知所留銀錢並衣篋俱何人幹沒也?為之哀悼,終夜不寐。
初八日我再次到滕家,把給參將的信交給他。〔參將姓章,名叫易,是會稽縣人。他是正科殿試考中者,合在戶科,是辛未年(崇禎四年,1631)與我家裏人一同考中的。〕滕肯堂再次留我吃飯,在池中用網捕來魚,〔池塘在門前。魚有大小兩種,大的一種是白維,小的是鮮魚。鮮魚味淡卻不腥氣。打聽所謂的“香魚”,沒有。〕從樹上摘來柑子剖開,〔這種柑子如同香椽,瓤子色白而皮不厚,切成片一起吃,瓤子與皮都是又甜又香,與各種柑子不同。〕因而為我盡吐他的生平。〔滕君少年時在學官那裏領取口糧。他的為人豪爽,儀表雄偉,有俠義氣概,過去與中表親戚謝孝廉有仇。謝孝廉死後,謝家以投毒誣陷滕肯堂,滕肯堂要求驗屍以洗清他的冤枉,謝家於是十分難堪。當時謝孝廉的弟弟任南寧府司理的屬官,而謝孝廉的房考官趙某,是福建漳州人,正當權,竟然向上級來查訪的官員羅織罪名,並且拿譏諷府道官吏、毆打衛所官兵諸種莫須有的事中傷他,終於被罷官戍守欽州。沒多久回鄉,再次被官吏們不停地低毀中傷,雄心終於大受損傷,而且胡須兩鬢全都花白了。他的兒子也是青年有為考中童生,是這一帶脫穎而出的佼佼者,這一帶也共同推舉他為優秀傑出者。〕並且說我為何不暫時在此地開館授徒,這裏學宮中的諸位朋友都會有薪金奉送,可作為路上用的旅費。我再次辭謝自己無能。穿出壺關,已是傍晚了。有僧人自南寧崇善寺前來,說靜聞在前個月廿八日子時逝世,這位僧人親自舉行火葬。他死時距我離別時才五天,雲白竟然不為他置辦棺木,不知留下的銀錢及衣箱都被什麼人吞沒了?為了他哀傷悼念,整夜不眠。

初九日午飯後,再入城候所進參戎書。而滕氏父子猶欲集眾留餘館此,故不為即進。其書立為一初貢方姓者拆。書初錄,展轉攜去,久索而後得之。乃複緘之,囑其速進,必不能留此也。
初九日午飯後,再次進城等呈給參將的信的回音。而滕家父子仍打算邀集眾人留我在此開館,所以不替我立即呈上去。那封信立刻被一個剛被選拔為貢生姓方的人拆開。信剛被抄錄完,輾轉拿了去,要了很久然後才得到它。於是重新封好信,囑咐他趕快呈上去,必定不能留在此地。

初十日晨餐後出遊石門。上午抵滕君處,坐甫定,滕賓王持參戎招餘柬來,餘謝之。已參府中軍唐玉屏名尚珠,全州人。以馬牌相畀。餘為造門投刺,還飯於滕。雨竟不止,是夕遂宿於滕館。
初十日早餐後出門遊覽石門。上午到達滕君那裏,剛坐定,滕賓王拿著參將招請我的柬帖來了,我謝過了他。不久參將府的中軍唐玉屏〔名叫尚珠,是全州人。〕把馬牌送給我。我為此登門投遞了名帖,回來在滕家吃了飯。雨始終不停,這天夜裏便留宿在滕家的客館裏。

十一日雨。食息於滕。
十一日下雨。在滕家吃飯休息。

十二日雨。食息於滕。迨暮,雨少止,乃別,抵壺關映霞庵。是夜夜雨彌甚。
十二日下雨。在滕家吃飯休息。到傍晚時,雨漸漸停了,於是告別滕君,抵達壺關映霞庵。這天夜裏雨更大。

十三日阻雨壺關。
十三日被雨阻在壺關。

十四日仍為雨阻。餘欲往馱樸招顧行,路濘草濕,故棲遲不前。
十四日仍被雨所阻。我想前去馱樸招喚顧行,道路泥濘荒草濕淋淋的,所以停留不前。

十五日雨如故。有遠僧三人自壺關往馱樸,始得寄字顧行,命其倩夫以行李至郡。
十五日雨依然如故地下著。有三個遠道而來的僧人自壺關前往馱樸,這才能夠寄了字條給顧行,命令他請腳夫帶上行李到府城來。

十六日夜雨彌甚,達旦不休。餘引被蒙首而睡,庵僧呼飯乃起。飯後天色倏開,日中逗影,餘乃散步關前,而顧行至矣。異方兩地,又已十餘日,見之躍然。即促站騎覓挑夫,期以十八日行。
十六日夜雨更大,通宵達旦不停。我拉被子蒙住頭大睡,庵中僧人呼喚吃飯才起床。飯後天色倏地晴開,太陽在中天光影逗人,我便在關前散步,而顧行來到了。異鄉分在兩地,又已有十多天,見到他便十分高興。立即催促釋站派馬找挑夫,約定在十八日動身。

十七日早寒甚,起看天光欲曙未曙,而煥赤騰丹,朦朧隱耀,疑為朝華,複恐雨征,以寒甚,仍引被臥。既而碧天如洗,旭日皎潔,乃起而飯。入別滕君,父子俱出,複歸飯映霞。抵晚入候,適滕君歸,留餘少酌,且為作各土州書,計中夜乃完。餘別之,返宿庵中。
十七日早上非常寒冷,起床來看天色要亮又未亮,而明亮鮮紅的紅日騰空,朦朦朧朧隱隱照耀,懷疑是早晨的日暈,又擔心是有雨的征兆,因為十分寒冷,仍拉被子睡下。不久碧空如洗,旭日皎潔,於是起床吃飯。進城辭別滕君,他父子都出了門,再歸映霞庵吃飯。到晚上進城等候,適好滕君歸來,留我小飲,並且為我寫了給各土州的信,估計要到半夜才完。我告別了他,返回庵中住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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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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