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己卯(公元1639年)七月初一至初三日抄書麓館,亦無竟日之晴。先是俞禹錫有仆還鄉,請為餘帶家報家信。餘念浮沉之身,恐家人已認為無定河邊物,若書至家中,知身猶在,又恐身反不在也,乃作書辭告訴之。至是晚間不眠,仍作一書,擬明日寄之。
己卯年(崇禎於二年,1639)七月初一至初三日在山麓書館抄書,也是無整夭的晴夭。這之前俞禹錫有仆人回家鄉,請為我帶家信。我考慮自己浮沉不定之身,擔心家裏人已認為是無定河邊的人,如果信到家中,知道我還在,又擔心我反而不在了,便寫了信辭謝他。到這天晚上睡不著,仍寫了一封信,打算明天寄給他。

初四日送所寄家書至俞館,而俞往南城吳氏園。餘將返,其童子導餘同往。過南關而西,一裏,從南城北入其園。有池有橋,有亭在池中。主人年甚少,昆仲二人,一見即留酌亭中。薄暮與禹錫同別。始知二主人即吳麟征之子,新從四川父任歸者。麟征以鄉薦,初作教毗陵,升南部,故與俞遇,今任四川建昌道矣。
初四日送要寄的家信到俞禹錫的書館,但俞禹錫去了城南的吳家花園。我將返回去,他的書童領我一同前去。過了南關往西走,一裏,從城南向北進入那園子。園中有池子有小橋,有亭子在水池中。主人年紀很輕,兄弟二人,一見麵就留我在亭中飲酒。傍晚與禹錫一同辭別。這才知道二位主人就是吳麟征之子,新近從四川父親任所歸來。〔吳麟征以舉人的身份,最初在毗陵作教諭,升任南都,所以與俞禹錫相遇,如今出任四川建昌道了。〕

初五日又絕糧。餘作中寄潘蓮華,複省中吳方生,潘父子以初八日赴公車(進京會試)。且與潘索糧。不及待,往拜吳氏昆仲,不遇,即乘霽出龍泉門,為乾海子之遊。由九龍池左循北坡西向上,一裏,出寺後,南瞰峽中馬家園,即前日閃太史宴餘其中者,昔為馬業,今售閃氏矣。從此益西向上,一裏,瞰其北峽,乃太保新城所環其上者,乃知其西即寶蓋山之頂,今循其南岡而上也。又迤邐上者三裏,始隨南峽盤坡入。二裏,路北之樹木,森鬱而上,路南之樹木,又森鬱而下,各有莊舍於其中。其北者為薛莊,其南者為馬莊,其樹皆梨柿諸果。餘夙聞馬元中有兄居此,元中囑餘往遊,且雲:“家兄已相候久矣。“至是問主人,已歸城,莊虛無人。時日甫上午,遂從其後趨幹海子道。其處峰稍南曲,其下峽中有深澗,自西北環夾東出,水聲驟沸,即馬家園綰九隆南塢之上流也。此處騰湧澗中,外至塢口,遂伏流不見。南溢而下泛者,為馬園內池;北溢而下泛者,為九隆泉池,皆此水之伏而再出者也。
初五日又斷糧。我寫信寄給潘蓮華,回複省城中的吳方生,〔潘氏父子在初八日赴京城參加會試。〕並且與潘蓮華要糧。來不及等待,前去拜見吳家兄弟,沒遇上,立即乘天放晴走出龍泉門,去乾海子遊覽。由九隆池左邊沿北坡向西上爬,一裏,到寺後,往南俯瞰峽中的馬家園,就是前幾天閃太史在其中宴請我的地方,從前是馬家的產業,如今賣給閃家了。從此再向西上走,一裏,俯瞰它的北峽,就是太保山新城環繞在它上麵的地方,才知道它西麵就是寶蓋山的山頂,今天是沿著它的南岡上登。又透邀上登三裏,開始沿南峽繞著山坡進去。二裏,路北的樹木,森然茂密地在上方,路南的樹木,又森然茂密地在下方,各有村莊農舍在林中。那北麵的是薛莊,那南邊的是馬莊,那些樹都是梨、柿各種果樹。我過去聽說馬元中有兄長居住在此,元中囑咐我去遊一遊,並說:“家兄已相等很久了。”到了這裏打聽主人,已歸回城中,莊中空無一人。此時日光剛是上午,就從莊後走向去乾海子的路。此處山峰稍向南曲,山下峽中有深澗,自西北環繞夾穀往東流出去,水聲急驟沸騰,這就是馬家園束住九隆池南塢的上遊了。此處騰湧的山澗中,外流到山塢口,便成伏流看不見了。往南溢出向下漫流的,成為馬家園的內池;往北溢出向下漫流的,成為九隆泉池水,都是此條澗水伏流後再度流出形成的。

於是循澗北崖盤坡而上,一裏,北折入峽。二裏,稍下就澗行。其處東西崖石夾峙,水騰躍其中,路隨之而上,蓋已披寶蓋山之西麓矣。或涉水西,或涉水東,或涉水中而上。北五裏,漸西,其溪分兩道來。由其中躡嶺西北上,始望見由此而北,分峽東下者,為寶蓋之脊,又東下而為太保;由此而南,分峽東下者,為九隆南山之脊,又東下為九隆岡。
於是沿山澗北麵的山崖繞著山坡上走,一裏,向北折入峽中。二裏,稍向下沿著山澗行。此處東西石崖夾峙,水流騰躍在其中鄉路順著澗水上行,大概已穿越到寶蓋山的西麓了。有時涉到水西,有時涉到水東,有時涉水上走。往北五裏,漸漸向西,這裏溪水分為兩道流來。由兩條溪流中間登嶺向西北上去,才望見由此往北,分出峽穀往東下延的,是寶蓋山的山脊,又向東下延成為太保山;由此往南,分出峽穀向東下延的,是九隆南山的山脊,又向東下延成為九隆岡。

此其中垂之短支,躡之迤邐上,五裏始西越其脊。下瞰脊西有峽下繞甚深,水流其中沸甚,此即沙河之上流也。其西又有山一重橫夾之,乃為南下牛角關之脊,而此脊猶東向之旁支也。循北崖西行三裏餘,始西南墜壑下。下又三裏餘,始抵溪之東岸。兩崖夾溪之石甚突兀,溪流逗石底而下,層疊騰湧,而蒙箐籠罩之,如玉龍踴躍於青絲步障中,《誌》所謂溜鍾灘,豈即此耶?路緣東崖下,北溯溪,有小洞倚崖,西瞰溪流。入坐其間,水乳滴瀝,如貫珠下。出,複北溯溪三裏,有木橋跨而西。度其西上嶺,遂與沙河上流別。
此地是兩者中間下垂的短支脈,踩著它透巡上登,五裏才向西越過它的山脊。下瞰山脊西麵有峽穀在下方盤繞,非常深,水流在峽中沸騰,這就是沙河的上遊了。峽穀西邊又有一重山橫亙夾住它,那是南下牛角關的山脊,而此處的山脊還隻是向東延的旁支。沿北邊的山崖往西行三裏多,開始向西南墜下壑穀。又下走三裏多,才抵達溪流的東岸。兩岸山崖夾住溪流的岩石極其突兀,溪流歡快地從岩石底往下流,層層疊疊,翻騰洶湧,而蒙密的竹林籠罩著溪流,如玉龍騰踴跳躍在青絲帷帳之中,誌書所說的溜鍾灘,莫非就是此地嗎?路沿著東麵的山崖下走,向北溯溪行,有個小山洞依傍著山崖,向西俯瞰著溪流。進去坐在洞中,鍾乳石上水珠下滴,如串珠樣下落。出洞,再向北溯溪走三裏,有座木橋跨到溪西。越到溪水西岸上嶺,終於與沙河上遊分別。

三裏,登南度之脊。其脊中低,南北皆高,南即牛角關之脈,北高處為虎坡,乃從西北度脈而來者。路逆溯之,循北嶺東坡而上,又二裏,從嶺北西向穿坳,是為虎坡。此坡由北衝東蒲蠻寨嶺度脊西南下,繞為北衝南峰,南向逶迤,東墜沙河之源,西環幹海子之塢,南過此嶺,稍伏而南聳牛角關。又伏而度脈,分支西北掉尾者,為蒲縹西嶺;正支東峙鬆子山,繞石甸東而南盡於姚關者也。過坳西即有坑西墜,路循北坡西北行,五裏西下,行峽中。溯流躡澗,三裏,再逾嶺。又三裏,出嶺西。始見西南下壑稍開,有西峽自北而南,與南峽合而西去,有茅數龕嵌峽底,曰鑼鼓寨。
三裏,登上往南延伸的山脊。此脊中間低南北都高,南麵就是牛角關的山脈,北麵高的地方是虎坡,是從西北的山脈延伸而來的。路逆向迎著山勢走,沿北嶺的東坡上走,又是二裏,從嶺北向西穿過山坳,這是虎坡。此坡由北衝東邊的蒲蠻寨嶺山脊向西南下延,回繞成北衝的南峰,向南道巡而去,東麵墜到沙河的源頭處,西麵環繞成乾海子所在的山塢,南麵延過此嶺,略微低伏後在南邊聳為牛角關。又有低伏延伸的山脈,分支往西北掉轉尾部的,是蒲縹的西嶺;正支在東方聳峙為鬆子山,繞到石甸東麵後在南邊的姚關到了盡頭。過到山坳西邊馬上有坑穀墜下西麵,路沿北坡往西北行,向西下走五裏,走在峽中。溯水流踩山澗,走三裏,再次越嶺。又三裏,到嶺西,這才見西南方下麵的壑穀稍微開闊了些,西邊有峽穀自北向南,與南峽會合後往西延去,有茅屋數間深嵌在峽底,叫鑼鼓寨。

皆儸儸之居。於是盤東坡北向,而轉溯西峽之上行。蓋西峽有山自北坳分支南亙,環於東界之西,路由其中直披北坳而入。三裏,涉北來小水,遂西盤其坳脊。二裏,出坳西,其西南盤壑複下開,而路乃北向躡嶺,曲折西北,盤之而升,三裏餘,登嶺頭。蓋此嶺從虎坡北幹海子東分支西突,又西度為大寨西峰,西北橫亙於大寨、瑪瑙山之間,此其東下之嶺也;其北為崇脊,其南為層壑。遙望數十家倚西亙橫峰下,即大寨也。於是西南盤層壑之上,二裏,越岡西下,又二裏,西南下至塢間。涉北來小峽,又西上半裏,是為大寨。
〔都是鑼鑼的居住地。〕從這裏繞著東坡向北走,而後轉到西峽之上逆向走。西峽有山自北麵的山坳分支往南綿亙,環繞在東麵一列山的西邊,路由其中一直穿過北麵的山坳進去。三裏,涉過北來的小溪,於是向西盤繞這裏的坳脊。二裏,走到山坳西邊,它的西南盤繞的壑穀又在下方張開,而路於是向北登嶺,往西北曲折而行,繞著山嶺上升,三裏多,登到嶺頭。此嶺從虎坡北麵的乾海子東邊分支往西突,又向西延伸為大寨西峰,往西北橫亙在大寨與瑪瑙山之間,這裏是它往東下延的山嶺;它北麵是高大的山脊,它南邊是層層壑穀。遠遠望見有數十家緊靠在向西橫亙的山峰下,那就是大寨了。於是往西南盤繞在層層壑穀之上,二裏,越過山岡向西下山,又走二裏,向西南下到塢中。涉過北來的小峽穀,又向西上走半裏,這是大寨。

所居皆茅,但不架欄,亦儸儸之種。俗皆勤苦墾山,五鼓輒起,昏黑乃歸,所墾皆磽qiāo瘠堅硬平瘠之地,僅種燕麥、蒿麥而已,無稻田也。餘初買米裝貯,為入山之具,而顧仆竟不之攜,至是寨中俱不稻食。煮大麥為飯,強齧之而臥。
居民住的全是茅屋,但不架樓,也是鑼鑼一類的民族。民俗全是勤苦墾山,五更便起床,昏黑才歸家,所墾種的都是痔薄的山地,僅能種植燕麥、嵩麥而已,沒有稻田。我起初買來米裝好貯存起來,為進山做準備,可顧仆居然不帶上它,到了這裏寨子中都不吃稻米。煮大麥當飯,勉強嚼了些睡下。

初六日天色陰沉。飯麥。由大寨後西涉一小峽,即西上坡。半裏,循西山北向而升。二裏,坡東之峽,駢束如門,門以內水猶南流,而坡峽俱平,遂行峽中。又北一裏,有岐逾西山之脊,是為瑪瑙坡道。餘時欲窮幹海子,從峽中直北行,徑漸翳,水漸縮。一裏,峽中累累為環珠小阜,即度脈而為南亙西山,此其平脊也。半裏過北,即有坑北下。由坑東循大山西北行,又一裏而見西壑下嵌,中圓如圍城,而底甚平,即幹海子矣。
初六日天色陰沉。吃了麥飯。由大寨後向西涉過一條小峽穀,立即向西上坡。半裏,沿西山向北上升。二裏,坡東的峽穀,並列緊束如門一樣,門以內水仍往南流,而山坡峽穀都很平緩,便行走在峽中。又向北一裏,有岔路越過西山的山脊,這是去瑪瑙坡的路。我此時想去探究乾海子,從峽中一直往北行,小徑漸漸被遮蔽,水流漸漸縮小。一裏,峽中層層累累變為圓珠狀的小阜,就是成為往南綿亙的西山延伸而過的山脈,此處是它平緩的山脊。半裏翻過北邊,馬上有坑穀往北下延。由坑穀東邊沿大山往西北行,又走一裏後見西邊的壑穀下嵌,中間圓得如環繞的城牆,但穀底非常平坦,這是乾海子了。

路從東山西向,環海子之北,一裏,乃趁峽下。東山即虎坡大脊之脈,有岐東向,逾脊為新開青江壩道,入郡為近。南下半裏,抵海子之北,即有泉一圓在北麓間,水淙淙由此成流出。其東西麓間,俱有茅倚坡臨海而居,而西坡為盛。又半裏,循麓而入西麓之茅。其廬俱橫重木於前,出入皆逾之。其人皆不解漢語,見人輒去。廬側小溪之成流者,南流海子中。
路從東山向西走,環繞到海子的北邊,一裏,於是急速趕到峽下。東山就是虎坡大脊的山脈,有岔路通向東,越過山脊是去新建的青江壩的路,是進府城的近路。向南下走半裏,抵達海子的北邊,就有一眼泉水在北麵山麓間,泉水塗塗由此流淌出。海子東西山麓上,都有茅屋背靠山坡前臨海子居住,而西坡上的最為興盛。又走半裏,沿山麓進入西麓上的茅屋。這裏的房屋全都在屋前橫了重疊的木頭,出人都要越過木頭。村裏人都不懂漢語,見人就走開。房屋側邊的小溪成流的,往南流進海子中。

海子大可千畝,中皆蕪草青青。下乃草土浮結而成者,亦有溪流貫其間,第但不可耕藝,以其土不貯水。行者以足撼之,數丈內俱動,牛馬之就水草者,隻可在涯涘間,當其中央,駐久輒陷不能起,故居廬亦俱瀕其四圍,隻墾坡布麥,而竟無就水為稻畦者。其東南有峽,乃兩山環湊而成,水從此泄,路亦從此達瑪瑙山,然不能徑海中央而渡,必由西南沿坡灣而去。於是倚西崖南行一裏餘,有澄池一圓,在西崖下蕪海中,其大徑丈餘,而圓如鏡,澄瑩甚深,亦謂之龍潭。在平蕪中而獨不為蕪翳,又何也?
海子大處約有千畝,其中全是青青的荒草。地下是草和土漂浮結成的,也有溪水流貫其中,但隻是不能耕種,因為這裏的土不積水。走路的人用腳震動地下,數丈以內都會搖動,牛馬就水草放牧的,隻可在岸邊,站在海子中央停久了,就下陷不能起來,所以居屋也全是瀕臨在海子的四周,隻是墾種了山坡布滿了麥子,而竟然沒有近水墾為稻田的。它的東南方有峽穀,是兩麵的山環繞湊攏形成的,水從此處外泄,路也是從此處通達瑪瑙山,但不能徑直從海子中央橫渡,必須由西南沿山坡山灣而去。於是靠著西邊的山崖往南行一裏多,有一圓形清澄的水池在西邊山崖下荒蕪的海子中,池子大處直徑有一丈多,而且圓得如像鏡子,澄澈晶瑩水非常深,也稱之為龍潭。池子在平坦的荒草中卻唯獨不被叢生的草遮蔽,這又是為何呢?

又南一裏,過西南隅茅舍,其廬亦多,有路西北逾山,雲通後山去,不知何所。其南轉脅間,有水從石崖下出,流為小溪東注。餘初狎之,欲從蕪間涉此水,近水而蕪土交陷,四旁搖動,遂複迂陟西灣,盤石崖之上,乃倚南山東向行。一裏餘,有岐自東峽上,南逾山脊,為新開道,由此而出爛泥壩者。餘乃隨坡而下東峽。半裏,則峽中橫木為橋,其下水淙淙,北自海子菰gū茭白蒲峽甚逼仄,故一木航之,此水口之最為瀠結者。其水南下,即為瑪瑙山後夾中瀑布矣。
又往南一裏,經過西南隅的茅屋,此處房屋也很多,有路向西北翻山,說是通到後山去,不知是什麼處所。村南轉到側邊,有水從石崖下流出,流成小溪往東流注。我起初走近小溪,想從荒草中涉過此條溪水,接近水邊荒草和土地就交相下陷,四旁搖動,於是又繞道上登西邊的山灣,繞到石崖之上,就緊靠南山向東行。一裏多,有岔道自東峽中上來,往南越過山脊,是新開的道路,為由此去到爛泥壩的路。我於是順山坡下到東峽中。半裏,就見峽中橫木架為橋,橋下水塗塗流淌,自北邊海子的菱白蒲草中流出來,衝破峽穀往南下墜‘山峽非常狹窄,所以一根木頭就能架橋過河,這是河口中最為瀟徊盤結之處、〔這裏的水往南下流,就成為瑪瑙山後山夾穀中的瀑布了。〕

度橫木東。複上坡,半裏,陟其東岡,由脊上東南行。還顧海子之窩,嵌其西北;出峽之水,墜其西南;其下東南塢中,平墜甚深,中夾為箐,叢木重翳,而轟崖倒峽之聲不絕。其前則東西兩界山又伸臂交舒,辟峽南去,海子峽橋之水,屢懸崖瀉箐中,南下西轉而出羅明壩焉。於是循東山,瞰西峽,東南行一裏餘,轉而南下。
越到橫架的木頭東頭,再上坡,半裏,登上它的東岡,由山脊上往東南行。回頭看海子所在的山窩,嵌在它的西北;流出峽中的水,墜到它的西南;它下方東南的山塢中,平緩下墜得十分深,中間夾為山著,叢林重重遮蔽,而在山崖中轟鳴著倒入峽穀的水聲不絕於耳。它前方就見東西兩列山又伸開手臂交相展開,寬廣的峽穀往南延去,海子峽中橋下之水,屢次高懸著從山崖上傾瀉到山著中,往南下流向西轉到羅明壩。於是沿東山,瞰西峽,往東南行一裏多,轉向南下走。

一裏,有路逾東嶺來,即大寨西來者,隨之西南下坡。半裏,忽一廬踞坡,西向而居,其廬雖茅蓋,而簷高牖爽,植木環之,不似大寨、海子諸茅舍。姑入而問其地,則瑪瑙山也。一主人衣冠而出,揖而肅客,則馬元康也。餘夙知有瑪瑙山,以為杖履所經,亦可一寓目,而不知為馬氏之居。馬元中曾為餘言其兄之待餘,餘以為即九隆後之馬家莊,而不知有瑪瑙山之舍。
一裏,有路越過東嶺而來,就是大寨往西來的路,順此路往西南下坡。半裏,忽然一所房屋盤踞在坡上,向西而居,此屋雖是茅草蓋頂,但屋簷高大窗戶明亮,種了樹環繞著屋子,不像大寨、海子各處的茅屋。姑且進屋打聽這個地方,就是瑪瑙山了。一個房主人衣冠整潔地出來,作揖敬客,是馬元康。我過去知道有座瑪瑙山,認為是扶杖漫步經過的地方,也可以看一下,卻不知是馬家的居住地。馬元中曾給我說過他的兄長在等我,我以為就是九隆池後山的馬家莊,卻不知他家有瑪瑙山的住房。

瑪瑙山,《一統誌》言瑪瑙出哀牢支隴,餘以為在東山後。乃知出東山後者,為土瑪瑙,惟出此山者,由石穴中鑿石得之。其山皆馬氏之業。元康一見即諦視曰:“即徐先生耶?”問何以知之。曰:“吾弟言之。餘望之久矣!”蓋元中應試省中,先以書囑元康者,乃瑪瑙山,而非九隆後之馬家莊也。元康即為投轄比喻殷勤留客,割雞為黍,見其二子。深山杳藹之中,疑無人跡,而有此知己,如遇仙矣!
〔瑪瑙山,《一統誌》說瑪瑙出產在哀牢山分支的土岡上,我認為在東山後麵。這時才知出產在東山後麵的,是土瑪瑙,唯有出產在此山的,是由石坑中鑿岩石取得的。這裏的山全是馬家的產業。〕元康一見麵就審視著說:“是徐先生嗎?”問他憑什麼知道的。說:“我兄弟談起過您。我盼望您很久了!"原來元中到省裏應試時,事先送信囑咐去元康所住的地方,是瑪瑙山,而不是九隆池後山的馬家莊。元康立即挽留客人,殺雞做飯,引見了他的兩個兒子。杳渺靄靄的深山之中,懷疑沒有人跡,卻有此等知己,如同遇見神仙了!

下午,從廬西下坡峽中,一裏轉北,下臨峽流,上多危崖,藤樹倒置,鑿崖迸石,則瑪瑙嵌其中焉。其色有白有紅,皆不甚大,僅如拳,此其蔓也。隨之深入,間得結瓜之處,大如升,圓如球,中懸為宕,而不粘於石。宕中有水養之,其精瑩堅致,異於常蔓,此瑪瑙之上品,不可猝遇,其常積而市於人者,皆鑿蔓所得也。其拳大而堅者,價每斤二錢。更碎而次者,每斤一錢而已。是山從海子峽口橋東,南環而下,此其西掉而北向處,即大寨西山之西坡也。峽口下流懸級為三瀑布,皆在深箐回崖間,雖相距咫尺,但聞其聲,而樹石擁蔽,不能見其形,況可至其處耶。坐瑪瑙崖洞間,有覆若堂皇,有深若曲房,其上皆垂於虯枝,倒交橫絡,但有氤氳之氣,已無斧鑿之痕,不知其出自人工者。元康命鑿崖工人停捶,而垂箐覓樹蛾一筐,乃菌之生於木上者,其色黃白,較木耳則有莖有枝,較雞葼則非土而木,以是為異物而已。且謂餘曰:“箐中三瀑,以最北者為勝。為崖崩路絕,俱不得行。當令仆人停鑿芟道,異日乃可梯崖下瞰也。”因複上坡,至其廬前,乃指點四山,審其形勢。元康瀹茗命醴,備極山家清供,視隔宵麥飯糲口,不謂之仙不可也。
下午,從房屋西邊下坡到峽中,一裏轉向北,下臨峽中的水流,上方有許多危崖,藤條樹枝倒覆,鑿裂石崖,就有瑪瑙嵌在其中了。瑪瑙顏色有白有紅,都不十分大,僅如拳頭,這是瑪瑙的礦脈延伸之處。順礦脈深入,間或找得到結成瓜一樣大的地方,大處如升,圓如球體,中間懸空為石礦坑,卻不粘在岩石上。石礦坑中有水養護著它,石質明亮晶瑩,堅硬細密,不同於平常的礦脈,這是瑪瑙的上品,不可在突然間遇到,那些經常堆積著賣給人的,全是挖鑿礦脈得到的。〔那種拳頭大而且堅硬的,價格每斤二錢銀子。更碎小而次一等的,每斤一錢銀子而已。〕此山從海子峽口的橋以東,往南環繞下延,這是它從西向北掉頭之處,也就是大寨西山的西坡了。峽口下遊高懸為三級瀑布,都是在深著回崖之間,雖然相距咫尺,隻聽得見水聲,但樹叢石崖環擁掩蔽,不能見到瀑布的蹤影,何況是走到那地方呢?坐在瑪瑙石崖洞中,有的下覆如廳堂,有的深似幽深的密室,它們的上方都垂掛著拳曲的枝條,倒著橫著交纏在一起,隻有氰氯之氣,己無斧頭鑿子挖鑿的痕跡,不再知它們是出自人工挖掘成的。元康命令鑿右崖的工人停止捶打,去臨近的山著中找來一筐樹蛾,〔是生長在樹上的菌子,菌色黃白,與木耳相比卻有莖有枝,與雞蘿比較則不是生在土裏而是長在樹上,以此作為奇異的物產而已。〕並告訴我說:“山著中的三級瀑布,以最北邊的為最優美。因為山崖崩塌道路斷絕,全然不能走。應當命令仆人停止鑿礦,割草開道,他日就可登上山崖下瞰了。”因此重新上坡,來到他的屋前,於是指點四麵群山,審視周圍的地形山勢。元康燒好茶,命令上酒,極盡了山間人家清素的山珍,看那隔夜糙口的麥飯,非說是神仙不可了。

初七日雨。與元康為橘通“局”,指圍棋中之樂。棋子出雲南,以永昌者為上,而久未見敵手。元康為此中巨擘形容很在行,堪稱第一,能以雙先讓。餘遂對壘者竟日。
初七日下雨。與元康下圍棋作樂。棋子出產在雲南,以永昌產的為上等,但長期未遇見敵手。元康是棋局中的高手,能夠以雙子先讓我。我於是與他對壘了一整天。

初八日晨飯,欲別而雨複至。主人複投轄布枰。下午雨霽,同其次君從廬右瞰溪。懸樹下,一裏,得古洞,乃舊鑿瑪瑙而深入者,高四五尺,闊三尺,以巨木為橋圈,支架於下,若橋梁之鞏,間尺餘,輒支架之。其入甚深,有木朽而石壓者,上透為明洞。餘不入而下,仍懸樹,一裏墜澗底。其奔湧之勢甚急,而掛瀑處俱在其上下峽中,各不得達,仍攀枝上。所攀之枝,皆結異形怪果,苔衣霧須,蒙茸於上。仍二裏,還廬舍。
初八日早飯後,想告別但雨又來臨。主人重又留客布局。下午雨停轉晴,同他的次子從屋子右側俯瞰溪流。懸垂在樹上下去、一裏,見到古洞,是舊時挖鑿瑪瑙深入進去的洞,高四五尺,寬三尺,用巨樹作為拱圈,支撐著架在下邊,好似橋梁的拱券,間隔一尺多,就支撐著木頭。洞內進去非常深,有的地方木頭腐朽後岩石壓下來,上方穿通成為透亮光的洞。我未進去便下走,仍從樹上往下墜,一裏墜到澗底。澗水奔騰洶湧十分湍急,而瀑布懸掛之處都在這裏上下的峽中,各處都不能到達,仍攀著樹枝上登。所攀的樹枝,都結著異形怪果,苔鮮地衣的霧狀須根,毛茸茸地蒙在上麵。仍是二裏,返回房舍。

元康更命其仆執殳前驅,令次君督率之,從向來路上。二裏,抵峽口橋東岡,墜崖斬箐,鑿級而下。一裏餘,憑空及底,則峽中之水,倒側下墜,兩崖緊束之,其勢甚壯,黔中白水之傾瀉,無此之深;騰陽滴水之懸注,無此之巨。勢既高遠,峽複逼仄,蕩激怒狂,非複常性,散為碎沫,倒噴滿壑,雖在數十丈之上,猶霏霏珠卷霰集。滇中之瀑,當以此為第一,惜懸之九天,蔽之九淵,千百年莫之一睹,餘非元康之力,雖過此無從寓目也。
元康再命令他的仆人執著兵器在前引路,命令次子監督率領著他們,從先前來的路上走。二裏,抵達峽口木橋的東岡,墜下石崖斬斷竹叢,開鑿台階下走。一裏多,淩空下到峽底,就見峽中之水,倒斜著下墜,兩側石崖緊束著水流,水勢十分雄壯,貴州傾瀉的白水河,無此處的深;騰陽高懸傾注的滴水河,無此處的大。水勢既高遠,峽穀又狹窄,激蕩狂怒,不再是平常的性子,散為碎沫,倒噴在滿壑穀中,雖然在數十丈之上,仍是霏霏然水珠飛卷雪珠聚集。雲南的瀑布,應當以此為第一,可惜高懸在九天之上,九重深淵障蔽著它,千百年無人能見它一次,我要不是元康之力,即使路過此地也無從看到了。

返元康廬,挑燈夜酌,複為餘言此中幽勝。其前峽下五裏,有峽底橋;過之隨峽南出,有水簾洞;溯峽北入,即三瀑之下層。而水簾尤奇,但路閟難覓,明晨同往探之。此近勝也。渡上江而西,有石城插天,倚雪山之東,人跡莫到,中夜聞鼓樂聲,土人謂之鬼城。此遠勝也。上江之東,瑪瑙之北,山環穀迸,中有懸崖,峰巒倒拔,石洞崡岈,是曰鬆坡,為其家莊。其叔玉麓構閣青蓮,在石之阿彎曲的角落,其人雲亡,而季叔太麓今繼棲遲遊息,一日當聯騎而往。此中道之勝也。餘聞之,既喜此中之多奇,又喜元康之能悉其奇,而餘之得聞此奇也。地主所在地的主人山靈,一時濟美,中夜喜而不寐。
返回元康屋中,連夜挑燈飲酒,元康又給我講說這一帶幽奇的勝景。這裏前方峽穀中下走五裏,有座峽底橋;過橋順峽穀往南出去,有個水簾洞;溯峽穀往北深入,就是三級瀑布的下層。而水簾洞尤其奇異,但道路堵塞難以找到,明天早晨一同前去探洞。這是近處的勝景。越到上江西邊,有處石城插入空中,緊靠雪山之東,人跡無法到達,半夜聽得見鼓樂聲,當地人稱它是鬼城。這是遠處的勝景。上江之東,瑪瑙山之北,山脈環繞峽穀迸裂,當中有處懸崖,峰巒倒拔,石洞深邃,那叫鬆坡,是他家的莊子。他叔父馬玉麓建了座青蓮閣,在石山的彎曲處,此人已仙逝,今天小叔馬太麓繼續隱居在此,隔一天將一同騎馬前去。這是年距離路途的勝景。我聽說這些話,既喜這一帶奇景多,又喜元康能熟悉這些奇景,而我得以聽說這些奇景。所在地的主人熱情和山間的靈氣,使我能碰到這樣的美事,半夜高興得睡不著覺。

初九日餘晨起,欲為上江之遊。元康有二騎,一往前山未歸,欲俟明日同行。餘謂遊不必騎,亦不必同,惟指示之功,勝於追逐。餘之欲行者,正恐其同,其不欲同者,正慮其騎也。元康固留。餘曰,“俟返途過此,當再為一日停。”乃飯而下山。元康命其幼子為水簾洞導。
初九日我起床很遲,打算去遊上江。元康有兩匹坐騎,一匹去前山未歸來,他要我等坐騎回來明天一同走。我認為遊覽不必騎馬,也不必陪同,隻要那指點之功,勝過追隨。我上路時,擔心他陪同,主要是考慮那坐騎還未回來。元康堅決挽留。我說:“等返回途中路過此地,將再停留一日。”於是吃飯後下山。元康命令他的小兒子給我導遊水簾洞。

於是西下者五裏,及峽底,始與峽口橋下下流遇。蓋曆三瀑而北迂四窠崖之下,曲而至此,乃平流也,有橋跨其上。度橋,西北盤右嶺之嘴,為爛泥壩道。
於是向西下走五裏,到峽底,開始與峽口橋下水流的下遊相遇。原來流水經過三級瀑布後往北迂回到四案崖之下,彎曲到此地,是平緩的水流了,有橋跨在水上。過了橋,往西北繞過右嶺的山嘴,是去爛泥壩的路。

從橋左登左坡之半,其上平衍,有水一塘彙岡頭,數十家倚南山而居,是為新安哨,與右嶺盤坡之道隔峽相對也。水簾洞在橋西南峽底,倚石嶺之麓,幽閟深阻,絕無人行。初隨流覓之,傍右嶺西南,行荒棘中,三裏,不可得,其水漸且出峽,當前坳尖山之隩即奧矣。乃複轉,回環遍索,得之絕壁下,其去峽底橋不一裏也,但無路影,深阻莫辨耳。其崖南向,前臨溪流,削壁層累而上,高數丈。其上洞門崡岈,重覆疊綴,雖不甚深,而中皆旁通側透,若飛甍複閣,簷牖相仍。有水散流於外,垂簷而下,自崖下望之,若溜之分懸,自洞中觀之,若簾之外幕,“水簾”之名,最為宛肖。洞石皆欞柱綢繆,纓幡垂颺,雖淺而得玲瓏之致。但旁無側路可上,必由垂簷疊覆之級,冒溜衝波,以施攀躋,頗為不便。若從其側架梯連棧,穿腋入洞,以睇簾之外垂,隻中觀其飛灑,而不外受其淋漓,勝更十倍也。崖間有懸幹虯枝,為水所淋滴者,其外皆結膚為石。
從橋左登到左側山坡的半坡上,坡上平展開來,有一塘水積在岡頭,數十家人背靠南山居住,這是新安哨,與右嶺繞著山坡走的道路隔峽相對。水簾洞在橋西南的峽底,依傍著右嶺的山麓,幽寂隱秘,深邃阻隔,絕無人走。起初隨著流水去找它,傍著右嶺往西南,行走在荒草荊棘中,三裏,找不到,那水流漸漸快要出峽,位於前麵山坳尖山的西南角了。隻得再轉回來,周圍四處尋找,在絕壁下找到它,它離峽底木橋不到一裏,隻是荒無路影,深草阻隔無法辨認罷了。這裏的石崖向南,前臨溪流,陡削的絕壁層層疊累而上,高數丈。崖上洞口深邃,重重下覆層層下綴,雖不怎麼深,但洞中全向側旁穿通,好似飛簷樓閣,屋簷窗戶互相重疊。有水散流在外,如垂下的屋簷飛流而下,自石崖下望它,如屋簷水分散懸落,從洞中觀看它,似門簾的外幕,“水簾”的名字,最為逼真。洞中的岩石全是窗權柱子的形狀,互相纏繞,如纓絡旗幟垂掛飄揚,洞雖淺卻得到了玲瓏小巧的情趣。隻是旁側無路可上,必須經由如下垂的屋簷處重疊下覆的台階,冒著滴水衝著水波,才得以攀登上去,頗為不便。如果從它側麵架梯又連成棧道,穿過側旁進洞,得以斜視外邊垂掛的水簾,隻需在洞中觀賞滴水的飛灑,卻不受外邊飛流的澆淋,賞心悅目之處更勝過十倍了。石崖上有懸垂拳曲的枝幹,被水澆淋到的,它們的外邊全結成岩石外殼。

蓋石膏日久凝胎而成,即片葉絲柯,皆隨形逐影,如雪之凝,如冰之裹,小大成象,中邊不欹,此又凝雪裹冰,不能若是之勻且肖者。餘於左腋洞外得一垂柯,其大拱把,其長丈餘,其中樹幹已腐,而石膚之結於外者,厚可五分,中空如巨竹之筒而無節,擊之聲甚清越。餘不能全曳,斷其三尺,攜之下,並取枝葉之綢繆凝結者減其中,蓋葉薄枝細,易於損傷,而筒厚可借以相護,攜之甚便也。水簾之西,又有一旱岩。其深亦止丈餘,而穹覆危崖之下,結體垂象,紛若贅旒,細若刻絲,攢冰鏤玉,千萼並頭,萬蕊簇穎,有大僅如掌,而筍乳糾纏,不下千百者,真刻楮雕棘之所不能及!
大概是石膏天長日久凝結為石胎而形成的,即便是一片葉子一絲樹枝,全都順勢隨形,如雪一樣凝結,如冰一樣包裹,大小都成為相像的形狀,布滿邊沿不偏不倚,這又是雪凝冰裹,也不能如此一樣均勻和逼真的了。我在洞外左側得到一枝下垂的樹枝,它的大處有一滿把,長一丈多,其中樹幹已經腐爛,而結在外層的石殼,厚約五分,中間空如巨竹的竹筒但無竹節,敲擊它聲音非常清越。我不能全枝曳著走,折斷其中的三尺,把它帶下來,並選擇些交纏凝結的枝葉藏在其中,因為葉薄枝細,易於損傷,而筒壁很厚可以借來保護枝葉,攜帶十分方便。水簾洞之西,又有一個旱洞。洞也隻有一丈多深,但彎隆下覆在危崖之下,岩石的結體呈各種形象下垂,紛紛然如下綴的玉串,細如刻成的蠶絲,攢冰鏤玉,千百粵片並在頭部,萬朵花蕊簇擁成花穗,有的大處僅如手掌,而石筍石乳糾纏在一起,不下千百個,真正是精巧的雕刻所不能趕上的!

餘心異之,欲擊取而無由,適馬郎攜斧至,借而擊之,以衣下承,得數枝。取其不損者二枝,並石樹之筒,托馬郎攜歸瑪瑙山,俟餘還取之。遂仍出橋右,與馬郎別。乃循右坡西上裏餘,隔溪瞰新安哨而行。大雨忽來,少憩樹下。又西裏餘,盤石坡之嘴,轉而北行。蓋右坡自四窠崖頡頏西來,至此下墜,而崖石遂出,有若芙蓉,簇萼空中,有若繡屏,疊錦崖畔,不一其態。北盤三裏,又隨灣西轉,一裏餘,又北盤其嘴,於是向北下峽中。蓋四窠橫亙之峰,至此西墜為壑,其餘支又北轉而突於外,路下而披其隙也。二裏餘,塢底有峽自東北來,遂同盤為窪而西北出。路乃挾西坡之麓,隨之西轉,其中沮洳,踔陷深濘,豈爛泥壩之名以此耶?
我心裏對此感到很奇異,想要敲取卻沒有辦法,恰好馬家兒郎帶著斧頭來到,借來敲擊石乳,用衣服在下邊接著,得到數枝。選擇其中未損壞的兩枝,連同石樹的樹筒,托馬家兒郎帶回瑪瑙山,等我回來時取。於是仍出到橋右,與馬家兒郎告別。就沿右側山坡向西上走一裏多,隔溪下瞰著新安哨前行。大雨忽然來臨,在樹下稍作休息。又向西一裏多,繞過石坡的山嘴,轉向北行。右側的山坡自四案崖上下起伏向西而來,到此處下墜,而石崖便露出來,有的如芙蓉,花尊簇擁在空中,有的似繡花屏風,錦繡重疊在崖畔,不止一種姿態。往北繞三裏,又順著山灣向西轉,一裏多,又往北繞過山嘴,於是向北下到峽中。四案崖橫亙的山峰,到此處往西下墜為壑穀,它餘下的支脈又向北轉後突到外邊,路下延穿過它的缺口。二裏多,塢底有峽穀自東北延來,於是一同盤結為窪地後往西北出去。路於是傍著西坡的坡腳,順山勢向西轉,其中全是泥沼,踩下去陷在深深的泥濘中,莫非爛泥壩的名字是出於此處嗎?

西北出隘一裏,循東坡平行,西瞰墜壑下環,中有村廬一所,是為爛泥壩村。路從其後分為二岐:一西向下塢,循村而西北者,為上江道;一北向盤坡,轉而東北登坳者,為鬆坡道。餘取道鬆坡,又直北一裏,挾東坡北嘴,盤之東行。半裏,遂東北披峽而上,躡峻半裏,其上峽遂平。
往西北出隘口一裏,沿東坡平緩前行,西瞰深墜的壑穀在下環繞,其中有一處村莊,這是爛泥壩村。路從村後分為兩條岔路:一條向西下到塢中,沿村子往西北去的,是去上江的路;一條向北繞山坡走,轉向東北登上山坳的,是去鬆坡的路。我選擇了去鬆坡的路,又向正北走一裏,傍東坡北麵的山嘴,繞著它往東行。半裏,就向東北穿過峽穀上走,陡峻地上登半裏,那上麵峽穀便平坦起來。

溯之東入,一裏,峽西轉,半裏,越西峽而西北上。其坡高穹陡削,一裏餘,盤其東突之崖,又裏餘,逾其北亙之脊。由脊東北向隨坡一裏,路又分岐為二:一直北隨脊平行者,橫鬆枝阻絕,以斷人行;一轉東入腋者,餘姑隨之。一裏,其坡東垂為脊,稍降而東屬崇峰。此峰高展眾山之上,自北而南,東截天半,若屏之獨插而起者,其上鬆羅叢密,異於他山,豈即鬆坡之主峰耶?脊間路複兩分:一逾脊北去,一隨脊東抵崇峰。乃傍之南下,二裏,徑漸小而翳。餘初隨南下者半裏,見壑下盤,繞祟峰南垂而東,不知其壑從何出,知非鬆坡道,乃仍還至脊,北向行,東截崇峰西塢。二裏,塢北墜峽西下,路從崇峰之西北崖行,盤其灣,越突坡,三裏餘,西北下峽中。其下甚峻,而路荒徑窄,疑非通道。下二裏,有三四人倚北坡而樵,呼訊之,始知去鬆坡不遠,乃西轉而就峽平行。裏餘,出峽口,其西壑稍開,崇岡散為環阜,見有參差離立之勢。又西下裏餘,有村廬當中窩而居,村中巨廬,楊氏在北,馬氏在南,乃南趨之。一翁方巾藜杖出迎,為馬太麓;元康長郎先已經此,為言及。翁訝驚訝元康不同來,餘為道前意。翁方瀹茗,而山雨大至。俟其霽,下午,乃東躡坡上青蓮閣。閣不大,在石崖之下,玉麓先生所棲真處。太麓於是日初招一僧止其中,餘甫至,太麓即攜酒授餐,遂不及覽崖間諸勝。
溯峽穀往東進去,一裏,峽穀向西轉,半裏,越過西峽往西北上坡。此坡高高隆起,極陡削,一裏多,繞過那向東突出的石崖,又走一裏多,越過它北邊橫亙的山脊。由山脊上向東北順山坡走一裏,路又分為兩條岔道:一條向正北順山脊平行的,被橫放的鬆枝阻斷了,以阻止人走;一條向東轉入側邊,我姑且順著它走。一裏,山坡往東下垂為山脊,稍下降後往東連接到高峰。此峰高高伸展在群山之上,自北往南,在東邊橫截過半天空,好似屏風獨插聳起的樣子,山上鬆樹密布,密密叢叢,與其他山不同,難道這就是鬆坡的主峰了嗎?山脊上路又分為兩條:一條越過山脊往北去,一條順山脊往東抵達高峰。於是傍著山脊往南下走,二裏,小徑漸漸變小被遮蔽了。我起初順南下的路走了半裏,見有壑穀盤繞在下方,繞過高峰的南垂往東去,不知這個壑穀從哪裏出去,心知不是去鬆坡的路,就仍返回到山脊上,向北行,往東橫截過高峰西麵的山塢。二裏,山塢北麵向西下墜成峽穀,路從高峰西北的山崖上走,繞過山灣,越過前突的山坡,三裏多,向西北下到峽中,那下走的路非常陡峻,而且道路荒蕪小徑狹窄,懷疑不是通道。下走二裏,有三四個人緊靠北坡打柴,呼叫著向他們問路,才知離鬆坡不遠,於是轉向西走到峽中平緩前行。一裏多,出了峽口,它西邊的壑穀略為開闊起來,高岡散布為環形的土阜,便有了參差獨立的氣勢。又向西下走一裏多,有村莊房屋正當中間的山窩居住,村中的房屋巨大,楊家在北,馬家在南,就往南趕去。一位老翁頭戴方巾拄著黎莖手杖出門迎接,是馬太麓;元康的長子先已先到此地,給他說起過。老翁驚訝元康不一同前來,我為此說明了先前的意思。老翁正在烹茶,而山雨猛烈來臨。等天轉晴,已是下午,於是向東登坡上了青蓮閣。閣子不大,在石崖之下,是馬玉麓先生隱居修真之處。太麓在這一天剛招來一位僧人住在其中,我剛到,太麓就帶著酒送來飯,便來不及遊覽山崖間的諸處勝景。

太麓年高有道氣。二子:長讀書郡城,元真,次隨侍山中,元亮。為餘言:其處多岩洞,亦有可深入者二三處,但路未開辟,當披荊入之。地當山之翠微,深崖墜壑,尚在其下,不覺其為幽閟;亂峰小岫,初環於上,不覺其為孤高。蓋崇山西北之支,分為雙臂,中環此窩,南夾為門,水從中出,而高黎貢山又外障之,真棲遁隱居勝地,買山而隱,無過於此。惟峽中無田,米從麓上尚數裏也。鬆坡雖太麓所居,而馬元中之莊亦在焉。
太麓高齡,有得道者的氣度。有兩個兒子:長子在府城讀書,〔名叫元真。〕次子在山中隨身侍候,〔名叫元亮。〕對我說:此處岩洞很多,也有二三處可以深入的,但路未開辟,將披荊斬棘進洞。此地正當翠微的山間,山崖深墜成的壑穀,還在它的下方,不覺得它幽暗閉塞;亂峰小山,本來就環繞在它上方,不覺得它孤拔高聳。高山西北的支脈,分為雙臂,中間環繞成此處山窩,南麵相夾為門,水從中間流出去,而高黎貢山又在外麵屏蔽著,真是隱居的勝地,買山來隱居,沒有超過此地的。隻是夾穀中無田,米從山麓運上來還有數裏遠。〔鬆坡雖是太麓的居住地,但馬元中的莊子也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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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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