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江、河(指長江、黃河)為南北二經流主要河流,以其特達於海也。而餘邑正當大江入海之衝,邑以江名,亦以江之勢至此而大且盡也。
長江、黃河是南北的兩條主幹河流,是因為它們單獨通到大海。我們縣正當大江入海的要衝之地,縣因長江而得名,也因為到了這裏長江的水勢浩大而且將要到頭了。

生長其地者,望洋擊楫,知其大,不知其遠;溯流窮源,知其遠者,亦以為發源岷山而已。餘初考紀籍,見大河即黃河自積石入中國。
生長在這個地方的人,望著浩渺的水流擊漿,知道它大不知道它遠;溯流窮源,知道它遠的人,也隻以為發源於眠山而已。我最初考證典籍的記載,見黃河自積石山流入中原。

溯其源者,前有博望之乘槎,後有都實之佩金虎符。其言不一,皆雲在昆侖之北,計其地,去岷山西北萬餘裏,何江源短而河源長也?豈河之大更倍於江乎?
追溯它的源頭的人,前有博望侯乘木筏,後有都實佩帶金虎符。他們的說法不一致,都說是在昆侖山的北麵,估計那地方,距眠山西北一萬多裏,為什麼長江的源頭短而黃河的源頭長呢?莫非黃河的大處更比長江大一倍嗎?

迨逾淮涉汴,而後睹河流如帶,其闊不及江三之一,豈江之大,其所入之水,不及於河乎?迨北曆三秦(甘肅,陝西交界處),南極五嶺,西出石門、金沙,而後知中國入河之水為省五,陝西、山西、河南、山東、南直隸。入江之水為省十一。
等到越過淮河涉過汴河,然後才看到黃河的水流如同衣帶,水麵寬的地方不到長江的三分之一,難道長江這樣大,它所流入的水流,還趕不上黃河嗎?往北經過了三秦地區,南邊窮盡了五嶺,向西到了石門關、金沙江,然後了解到中國流入黃河的水流是五個省,〔陝西、山西、河南、山東、南直隸。〕流入長江的水流是十一個省。

西北自陝西、四川、河南、湖廣、南直,西南自雲南、貴州、廣西、廣東、福建、浙江。計其吐納,江既倍於河,其大固宜也。按其發源,河自昆侖之北,江亦自昆侖之南,其遠亦同也。
〔西北自陝西、四川、河南、湖廣、南直隸,西南自雲南、貴州、廣西、廣東、福建、浙江。〕計算它們水流的吞吐量,長江既然比黃河多一倍,那它的水流大就是應該的。考察它們的發源地,黃河在昆侖山的北麵,長江也是在昆侖山的南麵,它們的長處也相同。

發於北者曰星宿海,佛經謂之徙多河。北流經積石,始東折入寧夏,為河套,又南曲為龍門大河,而與渭渭河合。發於南者曰犁牛石,佛經謂之殑伽河。
發源於北麵的叫星宿海,〔佛經稱之為徙多河。〕往北流經積石山,這才向東折進寧夏衛,形成河套,又向南彎曲成為龍門峽的大河,而後與渭水合流。發源於南麵的叫犁牛石,〔佛經稱之為兢伽河。〕

南流經石門關,始東折而入麗江,為金沙江,又北曲為敘州大江,與岷山之江合。餘按岷江經成都至敘今之宜賓,不及千裏,金沙江經麗江、雲南、烏蒙至敘,共二千餘裏,舍遠而宗近,豈其源獨與河異乎?非也!
往南流經石門關,這才向東折入麗江,成為金沙江,又向北彎曲成為敘州府的大江,與源於氓山的江水合流。我考察,岷江經成都到敘州府,不到一千裏,金沙江流經麗江、雲南、烏蒙府到敘州府,共有二千多裏,舍棄遠的卻把近的看作是本源,難道是它的源頭唯獨與黃河不同嗎?不對!

河源屢經尋討,故始得其遠;江源從無問津,故僅宗其近。其實岷之入江,與渭之入河,皆中國之支流,而岷江為舟楫所通,金沙江盤折蠻僚谿峒間,水陸俱莫能溯。
黃河的源頭屢次經過尋找探求,所以才找到它遠處的源頭;長江的源頭從來無人向津,所以僅把那近處的支流作為源頭。其實岷江流入長江,與渭水流入黃河一樣,都是中國的支流,而岷江是舟船所通之處,金沙江盤繞曲折在蠻僚各族聚居的溪穀之間,水陸兩路都無人能追溯。

在敘州者,隻知其水出於馬湖、烏蒙,而不知上流之由雲南、麗江;在雲南、麗江者,知其為金沙江而不知下流之出敘為江源。雲南亦有二金沙江:一南流北轉,即此江,乃佛經所謂殑伽河也;一南流下海,即王靖遠征麓川,緬人恃以為險者,乃佛經所謂信度河也。雲南諸誌,俱不載其出入之異,互相疑溷同“混”,尚不悉其是一是二,分北分南,又何由辨其為源與否也。既不悉其孰遠孰近,第見《禹貢》“岷山導江”之文,遂以江源歸之,而不知禹之導,乃其為害於中國之始,非其濫觴發脈之始也。導河自積石,而河源不始於積石;導江自岷山,而江源亦不出於岷山。岷流入江,而未始為江源,正如渭流入河,而未始為河源也。不第此也,岷流之南,又有大渡河,西自吐蕾,經黎、雅與岷江合,在金沙江西北,其源亦長於岷而不及金沙,故推江源者,必當以金沙為首。
〔在敘州府的人,隻知這條江水出自於馬湖府、烏蒙府,卻不知上遊流經雲南、麗江;在雲南、麗江的人,知道它是金沙江,卻不知下遊流到敘州府成為長江的源頭。雲南也有兩條金沙江:一條往南流後向北轉的,就是佛經所稱的兢伽河了;一條往南流如大海的,就是王靖遠征討麓川時,緬甸人依仗作為天險的河,是佛經所稱的信度河了。雲南諸種誌書,都沒有記載它們出入的不同,互相疑惑混淆,還不知悉它們是一條江還是兩條江,分在北方還是分在南方,又從哪裏來辨明它是不是長江的源頭呢?〕既然不知道它們誰遠誰近,隻見到《禹貢》中“眠山導江”的字句,便把長江的源頭歸屬於岷江,卻不知大禹疏導岷江,是因為它是為害於中國的起點,不是長江發源的起點。疏導黃河起自積石山,可是黃河的源頭不起始於積石山;疏導長江起自眠山,而長江的源頭也不是起始於眠山。崛江隻是流入長江,並不是長江的源頭。正如渭水流入黃河,不是黃河的源頭一樣。不但如此,岷江流域的南邊,又有條大渡河,西麵源自吐蕃,流經黎州、雅州與岷江合流,在金沙江的西北方,它的源頭也比岷江遠但趕不上金沙江,所以推尋長江源頭的,必定應當把金沙江作為第一。

不第此也:宋儒謂中國三大龍,而南龍之脈,亦自岷山,瀕大江南岸而下,東渡城陵、湖口而抵金陵,此亦不審大渡、金沙之界斷其中也。不第此也:並不審城陵磯、湖口縣為洞庭、鄱陽二巨浸入江之口。洞庭之西源自沅,發於貴州之穀芒關;南源自湘,發於粵西之釜山、龍廟。鄱陽之南源自贛,發於粵東之浰頭、平遠;東源自信豐,發於閩之漁梁山、浙之仙霞南嶺。是南龍盤曲去江之南且三千裏,而謂南龍瀕江乎?不第此也:不審龍脈,所以不辨江源。今詳三龍大勢,北龍夾河之北,南龍抱江之南,而中龍中界之,特短。
不僅如此,宋代儒生認為中國有三大龍脈,而南方的龍脈,也是起自眠山,瀕大江南岸下延,往東延過城陵磯、湖口縣後抵達金陵,這也是不清楚大渡河、金沙江在其中隔斷了。不僅如此,並且是不清楚城陵磯、湖口縣是洞庭湖、都陽湖這兩個巨大的湖澤入江的湖口。洞庭湖西邊的水源來自玩江,發源於貴州的穀芒關;南邊的水源來自湘江,發源於廣西的釜山、龍廟。都陽湖南邊的水源來自贛江,發源於廣東的俐頭、平遠;東邊的水源來自信江、永豐溪,發源於福建的漁梁山、浙江的仙霞南嶺。這樣南方的龍脈盤繞屈曲離長江的南岸將近三千裏,卻認為南方的龍脈是瀕臨長江嗎?不僅如此,不清楚龍脈,所以不能分辨長江的源頭。今天已詳盡知道三條龍脈的大體趨勢,北方的龍脈夾在黃河的北麵,南方的龍脈環抱在長江的南麵,而中部的龍脈隔在它們中間,特別短。

北龍亦隻南向半支入中國。俱另有說。惟南龍磅礴半宇內,而其脈亦發於昆侖,與金沙江相持南下,經石門麗江,東金沙,西瀾滄,二水夾之。環滇池之南,由普定度貴竺、都黎南界,以趨五嶺。龍遠江亦遠,脈長源亦長,此江之所以大於河也。
北方的龍脈也隻有向南延伸的半條支脈進入中原。〔全都另外有解說。〕唯有南方的龍脈磅礴在半個國家內,而且它的山脈也是起始於昆侖山,與金沙江互相並列往南下延,經過石門關、麗江,〔東邊是金沙江,西麵是瀾滄江,兩條江水夾住它。〕環繞過滇池的南麵,由普定延伸到貴竹、都黎的南境,以後奔向五嶺。龍脈遠長江也遠,山脈長水源也長,這就是長江之所以大過黃河的原因了。

不第此也:南龍自五嶺東趨閩之漁梁,南散為閩省之鼓山,東分為浙之台、宕。正脈北轉為小筸嶺,閩浙界。度草坪驛,江浙界。峙為浙嶺、徽浙界。黃山,徽寧界。而東抵叢山關,績溪、建平界。東分為天目、武林。正脈北度東壩,而峙為句曲,於是回龍西結金陵,餘脈東趨餘邑。是餘邑不特為大江盡處,亦南龍盡處也。龍與江同發於昆侖,同盡於餘邑,屹為江海鎖鑰,以奠金陵,擁護留都千載不拔之基以此。豈若大河下流,昔曲而北趨碣石,今徙而南奪淮、泗,漫無鎖鑰耶?然則江之大於河者,不第其源之共遠,亦以其龍之交會矣。故不探江源,不知其大於河;不與河相提而論,不知其源之遠。談經流者,先南而次北可也。
不僅如此,南方的龍脈從五嶺往東延向福建的漁梁山,向南散開成為福建省的鼓山,向東分開成為浙江的天台山、雁宕山。正脈向北轉成為小草嶺,〔閩浙交界處。〕延伸到草坪釋,〔江浙交界處。〕聳峙為浙嶺、〔徽州浙江交界處。〕黃山,〔寧國府徽州府交界處。〕往東抵達叢山關,〔績溪、建平境內。〕向東分散成為天目山、武林山。正脈往北延伸過東壩,而後聳峙為句曲山,於是龍脈向西回繞盤結為金陵,餘脈往東奔向我縣。這樣我縣不僅是大江的盡頭處,也是南方龍脈的盡頭處。龍脈與長江一同發源於昆侖山,一同在我縣到了盡頭,屹然成為長江入海處的軍事要地,得以奠定金陵,擁圍護衛留都千載不敗的基礎就是憑借這一點。難道是像黃河的下遊,從前曲向北流向褐石,如今遷移到南邊奪取了淮河、灑水的河道,漫無邊際沒有入海處的軍事要地嗎?這樣長江之所以大於黃河的原因,不僅是它們的源頭一樣遠,也是因為它與龍脈交會了。所以不探索長江的源頭,不知它比\黃河大;不與黃河相提並論,不知它的源頭遠。談論主幹河流的人,可以先及南方次及北方了。

上一節
章節目錄
已是最後一節
 
舉報收藏 0打賞 0

《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更多>同類經典
網站首頁  |  關於我們  |  聯繫方式  |  使用協議  |  隐私政策  |  版權隱私  |  網站地圖  |  排名推廣  |  廣告服務  |  積分換禮  |  網站留言  |  RSS訂閱  |  違規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