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十七日晨起,雨色霏霏。飯而行,泥深及膝,出門即仆向前摔倒。北行一裏,有水自東南塢來,西向注峽而去,石橋跨之。為綠生橋。過橋,行塢中一裏,北上坡。遵坡行八裏,東山始北斷成峽,水自峽中西出,有寨當峽而峙,不知何名。餘從西坡北下,則峽水西流所經也。坡下亦有茅舍數家,為往來居停之所,是曰大河口。河不甚巨,而兩旁沮洳特甚,有石梁跨之,與綠生同,其水勢亦與綠生相似。過橋北行,度塢。
十七日早晨起床,雨色霏霏。飯後出發,泥漿深陷到膝蓋,出門就摔倒。往北走一裏,有河水從東南邊的山塢中流來,向西邊的峽穀中流去,一座石橋橫跨在河上,叫綠生橋。過橋後,在塢中走了一裏,往北上坡。順著坡走八裏,東邊的山才從北麵斷開,形成峽穀,河水從峽穀中向西流出,有村寨坐落在峽穀裏,不知叫什麼名稱。我順著西麵的山坡往北下,就是峽穀水流向西經過的地方。坡下也有好幾間茅草屋,是來往行人停留休息的場所,這裏叫大河口。河流不太大,但河流兩邊的地特別低濕,一座石橋橫跨在河流上,和綠生橋一樣,水勢也和綠生橋的相似。過橋後往北走,穿越山塢。

塢北複有山自東北橫亙西南,一裏陟其坡,循之東向行。三裏,越坡東下。塢中沮洳,有小水自北而南入大河。溪上流有四五人索哨錢於此,因架木為小橋以渡。見餘,不索哨而乞造橋之犒,餘畀以二文,各交口稱謝。既渡,半裏,餘隨車路東行,諸人哄然大呼,餘還顧,則以羅平大道宜向東北,餘東行為誤故也。亟還從東北半裏,複上坡東行,於是皆荒坡遙隴,夙霧遠迷,重茅四塞。十五裏,東逾岡,始望見東北岡上有寨一屯,其前即環山成窪,中有盤壑,水繞其底而成田塍,四顧皆高,不知水從所出。從岡東下一裏,越塢中細流。其塢與流,皆自南而北,即東通盤壑者。
塢北又有一座山從東北橫貫西南,走一裏後上坡,順著山坡往東走。三裏,翻過山坡往東下。塢中低窪潮濕,有條小溪從北往南流入大河。小溪上遊有四五個人在那裏索要哨錢,因而搭根木頭作為小橋讓人過溪。這幾個人見到我,沒有索要哨錢而索要造橋的酬勞錢,我給了兩文銅錢,他們眾口同聲地道謝。過橋後走半裏,我順著車路往東走,這幾個人亂哄哄地大叫,我轉身詢問,原來是去羅平州的大路應該向東北走,我往東走錯了。我急忙返回來往東北走半裏,又上坡朝東走,從這裏起都是荒坡遙隴,晨霧從遠方彌漫過來,重重的茅草遍布四周。走了十五裏,往東翻越山岡,才看到東北岡上有個村寨,村寨前是山環圍而形成的窪地,窪地中間有盤壑,溪水流繞過窪地底部而形成土埂,窪地四周都是高地,不知道水從哪裏流出去。順著山岡往東下一裏,越過塢中的細流。這道山塢和細流,都是從南往北走向,和東邊的盤壑是相通的。

又東上一裏,循壑之南脊行,與所望北岡之寨正隔塢相對矣。又逾東岡稍下一裏,則盤壑之東,有峽穿隴中而至,其峽自東南大山破壁而至者。峽兩崖皆亙壁,其上或中剖而成峽,或上覆而成梁,一塢之中,倏斷倏續,水亦自東南流穿盤壑,但壑中不知何泄。時餘從石梁而度,水流其下,不知其為梁也。望南北峽中水,一從梁洞出,一從梁洞入。乃從梁東選石踞勝,瞰峽而坐。睇其下,如連環夾壁,明暗不一,曲折透空,但峽峭壁削,無從下穿其穴耳。於是又東,愈岡塢相錯,再上再下。
又往東上一裏,順著盤壑南麵的山脊走,和所看到的北岡村寨正好隔塢相對了。又翻越東岡,逐漸往下走一裏,是盤壑的東麵,有道峽穀是從土隴中穿過來,這道峽穀從東南大山破壁而來。峽穀兩邊的山崖都是連綿的峭壁,壁上有時從中間剖開而形成峽溝,有時從上麵覆蓋而形成橋梁,一塢之中,峽溝時斷時續,水流也從東南穿過盤壑,隻是不知道怎樣從盤壑中流出去。當時我從石橋上走過,水在橋下流,卻不知道是橋。看到南北峽穀中的水,一股從橋洞中流出,一股流入橋洞。於是在石橋東麵挑選能覽勝的地方,俯瞰著峽穀而坐。從側麵往下看,洞穴像連環夾壁,明暗不一,曲折透空,隻是峽穀陡峭,崖壁如削,無法下去鑽這些洞穴。於是又往東走,更是岡塢互相交錯,兩上兩下。

八裏,盤嶺再上,至是夙霧盡開,北有削崖近峙,南有崇嶺遙穹。取道其間,橫陟嶺脊,始逼北崖,旋向南嶺。
走了八裏,又盤嶺而上,到這時晨霧才完全散開,北麵有刀削般的石崖就近峙立,南麵有崇山峻嶺遠遠隆起。取道南北之間,橫攀嶺脊,剛走近北麵的石崖,馬上又轉向南麵的崇嶺。

二裏,複逾高脊,北轉東下。二裏,有茅當兩峰峽間,前植哨竿,空而無人,是曰張飛哨,山中之最幽險處也。又東下三裏,懸壑深闃qù沉寂無聲,草木蒙密,泥濘及膝,是名偏頭哨。哨不見居廬,路口止有一人,懸刀植槍而索錢,餘不之與而過。此哨之南即南穹崇嶺,羅平賊首阿吉所窟處,為中道最險,故何兵哨守焉;又名新哨,而師宗界止此矣。過哨,又東上嶺。嶺更峻,石骨棱厲。二裏躋其巔,是為羅平、師宗之分界,亦東西二山之分界也。
二裏,又越過高高的山脊,轉北後往東下山。二裏,有茅草房位於兩座山峰之間的峽穀裏,房前設有哨竿,但空無一人,這黑叫張飛哨,是山中最僻靜、最險要的地方,又往東下三裏,又高又陡的溝壑十分寂靜,複蓋著叢密的草木,泥漿陷到膝蓋,這裏名偏頭哨。偏頭哨看不到有住房,隻是在路口有一個人,挎刀拄槍地索要錢,我沒有給錢就過去了。哨南就是隆起在南麵的崇山峻嶺,羅平州土匪頭子阿吉的巢穴就在這裏,是途中最險要的地方,所以何天衙的軍隊守在這裏;偏頭哨又叫新哨,師宗州州界到此為止了。過了哨,又往東上嶺,嶺更陡,嶺上的石頭棱角突出。走二裏登上嶺巔,這裏是羅平州、師宗州的分界,也是東部山、西部山的分界。

嶺重山複,上下六十裏,險峻為迤東之冠。其山蓋南自額勒度脈,分支北下,結成崇嶺,北度此脊而為白臘、束龍,而東盡於河底、盤江交會處者也。從嶺上東向平行,其間多墜壑成穽jǐng同“阱”,小者為眢井即枯井,大者為盤窪,皆叢木其中,密不可窺,而峰頭亦多樹多石,不若師宗皆土山茅脊也。
〔山嶺重重疊疊,_上上下下有六十裏,險峻的程度堪稱滇東第一。〕其山南起自越過額勒哨的山脈,分出一支往北延伸,聚結為崇山峻嶺,再往北越過這座山脊,為白臘山和束龍山;然後往東延伸到河底河、盤江交彙之處結束。從嶺上向東平行,途中有很多墜壑形成的弈,小的是普井,大的是盤窪,其中都長滿了草叢樹木,因草木稠密而不能窺探,並且峰頭上也是樹多石多,不像師宗州都是土山和茅草脊。

平行嶺上五裏,路左有場,宿火樹間,是為中火鋪,乃羅平、師宗適中之地。當午,有土人擔具攜炊,賣飯於此,而既過時輒去,餘不及矣,乃冷餐所攜飯。又東一裏,漸下。又一裏,南向下叢中。其路在箐石間,泥濘彌甚。一裏,遂架木為棧,嵌石隙中,非懸崖沿壁,而或斷或續,每每平鋪當道,想其下皆石孔眢井,故用木補填之也。
在嶺上平走五裏,路的左邊有塊平地,住宿做飯處在樹林中,這裏叫中火鋪,正好位於羅平州、師宗州之間。到中午時,有當地人肩挑手提炊具到這裏賣飯,但時辰一過就離去,我沒有趕上,於是吃自己攜帶的冷飯。

又東下一裏,始出峽口。回顧四壑,崇嶺高懇,皆叢箐密翳,中有人聲,想有彝人之居,而外不能見。東眺則南界山岡平亙,北界則崇峰屏立,相持而東。於是循北坡東行。三裏,複北上坡,直抵北界峰腰,緣之。三裏,峰盡東下,有塢縱橫,一塢從北峽來,一塢從東峽來,一塢從西峽來,一塢向東南去。
又往東走一裏,逐漸下山。又一裏,往南下到草叢中。道路在警溝石間,泥濘得更加厲害。一裏,就有架木頭修成的棧道,嵌在石縫中,而不是懸空山崖、攀緣峭壁,因而時斷時續,常常平鋪在路上,想來棧道下麵都是石孔、普井,所以用木頭來填補道路。又往東下一裏,才出到峽口。回頭看西邊的溝壑,崇山峻嶺懸在空中,全都複蓋著叢叢密密的竹林,其中有人聲,想來有彝人的房屋,但外麵看不見。往東眺望則南部山岡平緩,北部高山聳立如屏,互相對峙著向東延伸。從這裏順著北坡往東走。三裏,又往北上坡,直達北部峰腰,順著峰腰走。三裏,走完山峰往東下,有叢橫交錯的山塢,一道從北峽伸過來,一道從東峽過來,一道從西峽過來,一道往東南邊伸過去。

時雨色複來,路複泥濘,計至羅平尚四十裏,行不能及,聞此中有營房一所可宿,欲投之。四顧茫無所見,隻從大道北轉入峽,遂緣峽東小嶺而上。一裏,忽遇五六人持矛挾刃而至,顧餘曰:“行不及州矣。”予問:“營房何在?”曰:“已過。”“可宿乎?”曰:“可。”遂挾餘還。蓋此輩即營兵。乃送地方巡官過嶺而返者。仍一裏,下山抵塢中,乃向東塢入。半裏,抵小峰之下,南向攀峰而上,峻滑不可著足。半裏登其巔,則營房在焉。營中茅舍如蝸,上漏下濕,人畜雜處。其人猶沾沾謂予:“公貴人,使不遇餘輩,而前無可托宿,奈何?雖營房卑隘,猶勝彝居十倍也。”彝謂黑、白彝與儸儸。餘頷之。索水炊粥。峰頭水甚艱,以一掬濯足而已。
這時天又下雨,道路更加泥濘,估計到羅平州還有四十裏,走不到了,聽說此處有一所營房能夠住宿,想去投宿。環顧四周,雨霧茫茫,一無所見,隻好順著大路往北轉入峽穀,然後順著峽穀東麵的小嶺往上走。一裏,忽然遇到五六個手持長矛大刀的人走過來,他們看著我說:“走不到羅平州了。”我問道:“營房在什麼地方?'’他們說:“已經過了。”我又問:“可以住宿嗎?”他們說:“可以。”於是就帶著我往回走。原來他們就是軍營的士兵,才送地方巡查官員過嶺回來。仍舊走一裏,下山來到塢中,於是向東走進山塢。半裏,到達一座小峰之下,向南往上攀登,路又陡又滑,難以落腳。攀登半裏到達峰頂,營房就在頂上。營中的茅草屋像蝸牛殼一樣,上漏下濕,人畜混雜居住。那幾個士兵還沾沾自喜地對我說:“您是貴人,假如沒遇上我們,而前麵無處投宿,又怎麼辦呢?營房雖然低矮狹窄,還是此彝人家強十倍。”〔彝人指黑彝、白彝和鑼鑼。〕我點頭同意。找水煮粥。峰頂上用水很艱難,用一捧水洗洗腳而已。

十八日平明,雨色霏霏。餘謂:“自初一漾田晴後,半月無雨。恰中秋之夕,在萬壽寺,狂風釀雨,當複有半月之陰。”營兵曰:“不然。予羅平自月初即雨,並無一日之晴。蓋與師宗隔一山,而山之西今始雨,山之東雨已久甚。乃此地之常,非偶然也。“餘不信。飯後下山。飯以筍為菜。筍出山箐深處,八月正其時也。濘滑更甚於昨,而濃霧充塞,較昨亦更甚。一裏,抵昨所入塢中,東北上一裏,過昨所返轅處。
十八日天亮時,雨色霏霏。我說:“從初一在漾田時天晴後,半個月無雨。恰好中秋之夜,在萬壽寺時,狂風釀成雨,應當又有半個月的陰天了。”軍營士兵說:“不是這樣。我們羅平州從月初就下雨,至今沒晴過一天。因為和師宗州隔一座山,山西邊至今才下雨,山東邊已經下了很久。這是此地的常情,並非偶然。”我不相信。吃過飯下山。〔飯用竹筍做菜。竹筍出產於山警深處,八月正是吃竹筍的季節。〕路比昨天更爛、更滑,而且濃霧迷漫,也比昨天更厲害。一裏,來到昨天所進入的塢中,往東北上一裏,經過昨天折轉往回走的地方。

又一裏,逾山之岡,於是或東或北,盤旋嶺上。八裏稍下,有泉一縷,出路左石穴中。其石高四尺,形如虎頭,下層若舌之吐,而上有一孔如喉,水從喉中溢出,垂石端而下墜。喉孔圓而平,僅容一拳,盡臂探之,大小如一,亦石穴之最奇者。餘時右足為汙泥所染,以足向舌下就下墜水濯之。行未幾,右足忽痛不止。餘思其故而不得,曰:“此靈泉而以濯足,山靈罪我矣。請以佛氏懺法解之。如果神之所為,祈十步內痛止。“及十步而痛忽止。
又一裏,越過山岡,從這裏便時而向東,時而向北,在嶺上盤旋。走了八裏逐漸往下,有一縷泉水,從路左邊的石洞中流出。這塊岩石四尺高,形狀像虎頭,岩石下層像老虎吐出的舌頭,而上麵有一個喉嚨般的圓孔,泉水從喉孔中溢出,流到石端後往下淌。喉孔圓而平整,隻能容進一拳,整支手臂探進去,前後大小一致,真是最奇異的石洞。當時我右腳沾染了汙泥,我就把腳伸到下麵,就著淌下來的泉水洗腳。走了沒多遠,右腳忽然疼痛不止。我思考痛因而不得其解,便說:“這是靈泉卻用來洗腳,山靈懲罰我了。請允許我用佛教的懺法解脫懲罰。如果真是神靈所作所為,祈求十步以內止住疼痛。”走到第十步時疼痛忽然止住。

餘行山中,不喜語怪,此事餘所親驗而識之者,不敢自諱以沒山靈也。從此漸東下,五裏抵一盤壑中,有小水自北而南,四圍山如環堵,此中窪之底也,豈南流亦透穴而去者耶?又上東岡,二裏逾岡。又東下一裏,行塢中者三裏,有小水自西北向東南,至是始遇明流之澗,有小橋跨之。既度,澗從東南去,路複東上岡。三裏,逾岡之東,始見東塢大辟,自南而北。東界則遙峰森峭,《誌》稱羅莊山。駢立東南;西界則崇巚巍峨,《誌》稱白蠟山。屏峙西北。東北又有一山,土人稱為束龍山。橫排於兩界缺處,而猶遠不睹羅平城,近莫見興哆囉也。興哆囉即在山下,以嶺峻不能下瞰耳。又東,稍下者二裏,峻下者一裏,遂抵塢中,則興哆羅茅舍數間,倚西山東麓焉。從此遂轉而北行塢中。
我在山中行走,不喜歡談論神怪,這是我親身體驗和見識的事,不敢因自己忌諱而埋沒山神顯靈。從這裏逐漸朝東下山,走五裏來到一片盤壑中,有條小河從北向南流,四周的山如同牆壁環繞,這是中窪地的底部,難道往南的流水也是鑽洞而去嗎?又攀登東邊的山岡,二裏越過山岡。再往東下一裏,在塢中走三裏,有條小溪從西北流向東南,到這裏才遇到露出地表的澗水,一座小橋橫跨在上麵。過了橋,洞水向東南淌去,道路仍然往東上岡。三裏,翻到山岡東麵,方才看到的東邊山塢十分開闊,從南到北走向。山塢東部是陡峭森然的遠峰,〔誌書稱為羅莊山〕並列著聳立在東南方;西部則是巍峨的崇山峻嶺,〔誌書稱為白蠟山〕屏風般地屹立在西北方。東北部還有一座山,〔當地人稱為束龍山〕橫列在東西部之間的空缺處,可是遠處仍然看不到羅平州城,近處看不見興哆鑼寨。〔興哆哆寨就在山下,因為山嶺高峻而不能俯身往下看。〕又往東走,緩緩一「了二裏.陡陡地下了一裏,於是抵達塢中,興哆鑼的數間茅草房就傍靠在西山東麓。從這裏轉朝北順山塢行走。

其塢西傍白蠟,東瞻羅莊,南去甚遙,則羅莊自西界老脊分枝而東環處也。塢中時有土岡自西界東走,又有石峰自東界西突。路依西界北行,遙望東界遙峰下,峭峰離立,分行競穎,複見粵西麵目。蓋此叢立之峰,西南始於此,東北盡於道州,磅礡數千裏,為西南奇勝,而此又其西南之極雲。過興哆囉北,一重土岡東走,即有一重小水隨之。想土岡之東,有溪北注,以受此諸水。數涉水逾岡,北五裏,望西山高處有寨,聚居頗眾,此儸儸寨也。又北二裏,有池在東岡之下,又北二裏,有池在西岡之下,皆岡塢環轉,中窪而成者。
山塢西靠白蠟山,東望羅莊山,南邊延伸很遠,是羅莊山從西部分出的支脈向東環繞之處。塢中時常有土岡從西向東伸去,還有石峰從東部向西突起。道路順著西邊往北走,遙望東邊遠峰之下,峻峭的山峰分開聳立,排列成行,脫穎爭異,又呈現出廣西的風貌。大致這一類叢林般聳立的山峰,西南從這裏開始出現,東北到道州結束,氣勢磅礴地分布在數千裏之內,是西南地區的奇妙景觀,而這裏又是這勝景的西南極邊了。經過興哆呷後往北走,上岡向東延伸一層,就有一條小河隨岡東流。想來土岡東邊,有向北流的河川,以便接納這一道道的小河水。數次渡過小河、翻越土岡,往北走五裏,看到西山高處有村寨,聚居的人家較多,是鑼鑼村寨。又往北走二裏,東邊岡下有池塘,再往北走二裏,西邊岡下也有池塘,都是岡塢環轉,中窪而成的。

又北三裏,有水成溪,自西而東向注,甚急,一石粱跨之,是為魯彝橋,橋下水東南數裏入穴中。越橋北,始有夾路之居。又北半裏,有水自西而東注,其水不及魯彝之半,即從上流分來,亦東裏餘而滅,亦一石梁跨之。二水同出於西門外白蠟山麓龍潭中,分流城東南而各墜地穴,亦一奇也。橋之南,始有盈禾之塍。又北半裏,入羅平南門。半裏,轉東,一裏,出東門,停憩於楊店。是日為東門之市。既至而日影中露,市猶未散,因飯於肆,觀於市。
再往北走三裏,有水形成溪流,從西向東流去,流速很急,一座石橋橫跨溪流上,這是魯彝橋,橋下的水向東南流淌數裏後進入洞穴。過魯彝橋後往北,路兩邊才有居家住戶。又往北走半裏,有條小河從西向東流,水量不到魯彝河的一半,是從魯彝河上遊分流過來的,也是向東流一裏多就不見了,也有一座石橋橫跨河流上。兩條河都出自羅平州城西門外白蠟山麓的龍潭中,分別流經州城東南後又各自墜入地穴,也是一處奇觀。石橋南麵,開始有了種滿莊稼的田地。又往北走半裏,從羅平州城南門進城。半裏,向東轉,一裏從東門出城,在楊店住宿。這一天是東門的趕集日。我到時太陽正當空,集市還沒散,於是在店中吃飯,到集市上看看。

市新榛子、薰雞葼還楊店,而雨濛濛複至。時有楊婿薑渭濱者,荊州人,贅此三載矣,頗讀書,知青烏術,詢以盤江曲折,能隨口而對,似有可據者。先是餘過南門橋,有老者巾服而踞橋坐,見餘過,拉之俱坐。予知其為土人,因訊以盤江,彼茫然也。彼又執一人代訊,其人謂由澂江返天上,可笑也。渭濱言:“盤江南自廣西府流東北師宗界,入羅平之東南隅羅莊山外,抵八達彝寨會江底河,經巴澤、河格、巴吉、興龍、那貢,至壩樓為壩樓江,遂東南下田州。不北至黃土壩,亦不至普安州。”第壩樓諸處與普安界亦相交錯,是南盤亦經普安之東南界,特未嚐與東北之北盤合耳。
買了新棒子、薰雞蘿回到楊店,而蒙蒙細雨又下了起來。當時楊店主人有個叫薑渭濱的女婿,是荊州人,上門到楊店三年了,讀書較多,懂相地術,問他盤江曲折流向的情況,能隨口回答,似乎言之有據。在前我過南門橋時,有位戴儒巾穿儒服的老人盤坐在橋上,見我過橋,拉我和他一道坐下。我知道他是當地人後,便訊問盤江的情況,他茫然無所知。他又拉住一個人代我詢間,那個人說流到激江後返回天上,真可笑。薑渭濱說:“盤江從南邊的廣西府向東北流入師宗州界,流到羅平州東南邊的羅莊山之外,在八達彝寨與江底河彙合,然後流經巴澤、河格、巴吉、興龍、那貢,流到壩樓時被稱為壩樓江,於是往東南流到田州。盤江不往北流到黃土壩,也沒流到普安州。”但是壩樓江流經的各個地方和普安州界互相交錯,這說明南盤江也流經了普安州的東南邊,隻是未曾和東北邊的北盤江彙合。

羅平在曲靖府東南二百餘裏,舊名羅雄,亦土州也。萬曆十三年,土酋者繼榮作亂,都禦史劉世曾奉命征討,臨元道文作率萬人由師宗進,夾攻平之,改為羅平。明年,繼榮目把董仲文等複叛,羈知州何倓。文作以計出之,複率兵由師宗進,討平之。今逐為迤東要地。
羅平州在曲靖府東南二百餘裏處,原名羅雄州,也是土司領地。萬曆十三年(1585),本地首領者繼榮作亂,都禦史劉世曾奉命征討,臨元道的文作率領一萬軍隊從師宗州進攻,兩麵夾攻平定了叛亂,改名為羅平州。第二年,者繼榮手下的土目、把事董仲文等人又發動叛亂,拘押了羅平州知州何佚。文作用計讓何佚逃出,又率領軍隊從師宗州進攻,討伐平定了叛亂。現今羅平州已成為滇東的要地。

羅平州城西倚白蠟山下,東南六十裏為羅莊山,東北四十裏為束龍山。有水自白蠟麓龍潭出,名魯彝河,東環城,南出魯彝橋,而東入地穴。其北有分流小水亦如之。此內界之水也。其西有蛇場河,自州西南環州東北,抵江底河,俱在白蠟、束龍二山外。其東南有盤江,自師宗東北入境,東南抵八達,俱在羅莊山外。此外界之水也。
羅平州城西靠白蠟山腳,東南六十處裏是羅莊山,東北四十裏處是束龍山。有水從白蠟山麓龍潭中流出,名魯彝河,河水向東繞城流過,轉向南流出魯彝橋,然後往東注入地穴。魯彝橋北麵有分流的小河,也同樣注入地穴。這是州界內的河流。羅平州西部有蛇場河,從州西南繞流到州東北,流抵江底河,所流經的地方都在白蠟山、束龍山以外。州東南有盤江,從師宗州向東北流入州境,往東南流到八達彝寨,所流經的地方都在羅莊山外。這是州界外的河流。

州城磚甃頗整。州治在東門內,俱民,惟東門外頗成闤闠.西南二門,為賊首官霸、仲家巢,在正南八十裏烏魯河師宗界。阿吉儸儸,在州西南七十裏偏頭南大山下。二寇不時劫掠,民不能居。
羅平州城的磚牆很整齊。州治位於州城東門內,和百姓住家在一起,因此東門外形成很熱鬧的市場。州城的西門、南門,因為盜賊首領官霸、〔仲家,巢穴在羅平州正南八十裏,烏魯河流經的師宗州境。〕阿吉〔鑼鑼,巢穴在羅平州西南七十裏,偏頭哨南邊的大山下。〕二寇不時地前來搶劫、掠奪,百姓不能安居。

白蠟山,在城西南十餘裏,頂高十餘裏,其麓即在西門外二裏。上有尖峰,南自偏頭寨,北抵州西北,為磨盤山過脈,而東又起為束龍山者也。此山雖晴霽之極,亦有白雲一縷,橫亙其腰如帶圍,為州中一景。
白蠟山在羅平州城西南十餘裏處,山頂高達十餘裏,山腳則在州城西門外二裏處,山上有尖峰。白蠟山南起自偏頭哨,往北延伸到州城西北,為磨盤山的過脈;向東延伸又聳立為束龍山。白蠟山即使在最晴朗的時候,也有一縷白雲,像腰帶般地橫貫山腰,這是州中的一處美景。

束龍山,在城東北四十裏。者繼榮叛時,結營其上為巢窟,官兵攻圍久之,內潰而破。今其上尚有二隘門。
束龍山在州城東北四十裏處。者繼榮反叛時,在山上安營紮寨,據為巢穴,官兵圍攻了很長時間,因內部瓦解後才攻破。至今山上還有兩道關隘門。

羅莊山,在城東南六十裏。其山參差森列,下多卓錐拔筍之岫,粵西石山之發軔開始也。
羅莊山在羅平州城東南六十裏處。其山參差不齊、森林般地聳列,山下有很多如同錐尖卓立、竹筍拔地而起的小石峰,是廣西石山風貌的起始。

羅平州東至廣南八達界二百裏,西南至師宗州偏頭哨六十裏,南至師宗州烏魯河界八十五裏,西南至陸涼蛇場河界一百裏,西北至舊越州界發郎九十裏,北至亦佐縣桃源界一百二十裏,東北至亦佐縣、黃草壩二百裏。
羅平州東麵距離廣南府八達彝寨界二百裏,西南方距離師宗州偏頭哨六十裏,南麵距離師宗州烏魯河界八十五裏,西南方距離陸涼州蛇場河界一百裏,西北方距離舊越州界的發郎九十裏,北麵距離亦佐縣桃源界一百二十裏,東北方距離亦佐縣、黃草壩二百裏。

羅平州正西與滇省對,正東與廣西思恩府對,正北與平彝衛對,正南與廣西府永安哨對。
羅平州正西方和雲南省城相對,正東方和廣西省思恩府相對,正北方和平彝衛相對,正南方和廣西府永安哨相對。

十九日坐雨逆旅,閱《廣西府誌》。下午,有伍、左、李三生來拜。
十九日因為下雨而不能出遊,在旅店中閱讀《廣西府誌》。下午有姓伍、姓左、姓李的三人來拜訪。

二十日雨阻逆旅。
二十日被雨阻攔,不能出遊。

二十一日亦雨阻逆旅。
二十一日還是被雨阻攔,不能出遊。

二十二日早猶雨霏霏,將午乃霽。浣濯汙衣,且補紉之。下午入東門,仍出南門,登門外二橋,觀魯彝河。詢之土人,始知其西出白蠟山麓龍潭,仍東入地穴者也。還入南門,上城行,抵西門。望白蠟山麓,相去僅三裏,外有土岡一層;回之,魯彝發源,即從其麓透穴而西出者也。稍北,即東轉經北門。其西北則磨盤山峙焉,為州城來脈。城東北隅彙水一塘,其下始有禾畦,即東門接壤矣。其城乃東西長而南北狹者也。
二十二日早上仍然是淫雨霏霏的天氣,將近中午才晴開。洗髒衣服,又縫補衣服。下午從州城東門進城,仍舊從南門出城,去南門外的兩座橋上,觀看魯彝河。詢問當地人,才知道魯彝河發源於西邊的白蠟山麓龍潭,並且往東流入地穴。返回城時進入南門,從城牆上走,抵達西門。眺望白蠟山麓,相距僅有三裏,山麓外有一層土岡圍著,魯彝河的上源,就是從白蠟山麓穿過洞穴,然後從西邊流出來。稍微向北,就往東轉經過北門。北門西北邊有磨盤山屹立,磨盤山是從州城過來的山脈。城東北隅彙聚著一塘水,水塘下麵才有稻田,稻田就與城東門接壤。州城的地形是東西長而南北狹窄。

二十三日晨起,陰雲四布。飯而後行。其街從北去,居民頗盛。一裏,出北隘門,有岐直北過嶺者,為發郎道,其嶺即自西界磨盤山轉而東行者。板橋大道,從嶺南東轉東北向行。
二十三日早晨起床,陰雲遍布四方。飯後啟程。其街道向北伸去,居民很多。一裏,走出北關門,有岔道直直往北越過山嶺,是去發郎的路,其嶺起自西部磨盤山,然後轉向東延伸;去板橋的大路,從嶺南往東。

十裏,有村在北山之下,曰發近德。其處南開大塢,西南即白蠟,東南即大堡營山。大堡營之南,一支西轉,卓起一峰,特立於是村之南,為正案。其南則石峰參差遙列,即昨興哆囉所望東南界山也。又東,屢有小水南去,渡之。東五裏,有石峰突兀當關。北界即磨盤東轉之山,南界即大堡山諸石峰,相湊成峽,而石峰當其中,若蹲虎然。由其東南腋行,南界石山森森成隊南去,而路漸東北上。五裏出當關峰之東,其東垂有石特立,上有斜騫向旁斜出高高伸展之勢,是曰金雞山,所謂“金雞獨立”也。又東一裏,一洞在南小峰下,時雨陣複來,避入其中,飯。又東三裏,東上峽脊。其脊即磨盤山東走脈,至此又度而南,為大堡營東山者也。一裏,逾脊之東,其上有岐南去,不知往何彝寨。脊東環窪成塢,有小水北下,注東南塢中,稻禾盈塍。有數家倚北峰下,曰沒奈德。東峰下有古殿二重,時雨勢大至,趨避久之。乃隨水下東南峽,峽逼路下,兩旁山勢,仍覺當人麵而起。東行峽中二裏,有水自峽南洞穴出,與峽水同東注。
轉朝東北走十裏,有村寨坐落在北麵山下,名發近德。這裏南麵敞開大塢,西南是白蠟山,東南是大堡營山。大堡營山南部,一支山脈朝西轉,突起一座峰,奇特地聳立在村莊南麵,是正中間的案山。其南有石峰參差不齊地遙遙聳列,是以前過興哆哆時所看到的東南部之山。又往東走,多次遇到向南流的小河,渡過這些小河。往東走五裏,有座高高的石峰聳立在關口。北部是磨盤山轉東延伸的山脈,南部是大堡營山諸多的石峰,南北會合形成峽穀,而石峰矗立其中,如同猛虎蹲著一般。順著石峰東南側行走,南部石山高聳,成行成隊地向南伸去,而道路逐漸向東北上。走五裏出到當關石峰東麵,其東邊有石頭奇特地聳立著,石頭上部呈現出斜斜的騰飛之勢,這是金雞山,就是所說的“金雞獨立”。又往東走一裏,南邊小峰下有一個洞,這時又下起陣雨,進洞躲雨,吃飯。又往東走三裏,朝東攀登峽脊。這脊是磨盤山往東走向的山脈,延伸到這裏後又向南伸過去,成為大堡營東邊的山。一裏,翻越到脊東麵,其上有岔路向南去,不知通到哪一個彝寨。脊東圓形的窪地形成山塢,有條小溪從北邊流來,注入東南邊的山塢中,田裏種滿稻禾。有數戶人家靠在北峰下居住,地名叫沒奈德。東邊山峰下有兩重古殿,這時雨勢來得很猛,趕忙過去避了很久的雨。於是隨著小溪進入東南峽穀,峽穀很窄,路往下走,兩旁的山勢,覺得就聳立在人麵前。往東在峽穀中走了二裏,有股水從峽穀南麵的洞穴流出,和峽中的溪水一齊向東流去。

又一裏,有小石梁跨溪,逾之。從溪南東行,一裏,溪北注峽,路東逾岡。一裏餘,有塢自西北來,環而南,其中田禾芃彧péngyù茂盛,村落高下。東二裏,有數十家夾路,曰山馬彝,亦重山中一聚落也。於是又東北一裏,石峰高亙,逾其南坡,抵峰下。又東南一裏,有塘在山塢,五六家傍塢而棲,曰挨澤村。
又走一裏,有道小石橋橫跨溪流,過橋。從溪水南岸往東走,一裏,溪水往北注入峽穀,道路往東翻越山岡。走了一裏多,有山塢從西北延伸過來,繞向南,塢中土地肥沃,莊稼茂盛,村落高高低低。往東二裏,有數十家人居住在道路兩旁,名山馬彝,也是重山中的一個村寨。從這裏又往東北走一裏,石峰高聳橫貫,越過南坡,抵達石峰下。又往東南走了一裏,山塢中有池塘,五六家人沿著山塢居住,名挨澤村。

又東北二裏,為三板橋。數家踞山之岡,其橋尚在岡下。時雷雨大至,遂止於岡頭上寨。
又往東北走二裏,到三板橋。數家人靠著山岡居住,其橋還在岡下。這時雷雨突然來臨,於是就在岡頭的上寨住宿。

二十四日主人炊飯甚早,平明即行。雨色霏霏,路滑殊甚。下坡即有小石梁,其下水亦不大,自西而東注,乃出於西北石穴,而複入東北穴中者。其橋非板而石,而猶仍其舊名。橋南複過一寨,乃東向行坡間。
二十四日主人很早做好了飯,我們天剛亮就出發了。雨色霏霏,道路特別地滑。下完坡後有小石橋,橋下的水流也不大,從西向東流,是從西北的石洞流出,然後又流入東北的洞中。其橋不是木板而是石頭,但仍然沿用原來的橋名。過橋往南又經過一個村寨,於是往東從坡上行。

二裏,有歧當峽:從東北者,乃入寨道;從直東者,為大道,從之。直東一裏,登岡上。其北有塢在北大山下,即寨聚所托,中有禾芃芃焉。岡南小石峰排立岡頭,自東而西,遂與北山環峙為峽。
二裏,有岔道橫在峽穀前:朝東北去的,是進村寨的路;一直朝東去的,是大路,我順大路走。徑直往東一裏,登上山岡。岡北有山塢在北部大山下,是村寨所在之處,塢中有茂盛的莊稼。岡南小石峰排排立在岡頭,從東往西走向,於是與北部山環形對峙,形成峽穀。

入峽,東行四裏,逾脊北上,半裏入其坳。其北四峰環合,中有平塢,經之而北,西峰尤突兀焉。北半裏,又穿坳半裏,複由峽中上一裏,直抵北巨峰下。其峰聳亙危削,如屏北障。其西有塢下墜北去,其中箐深霧黑,望之杳然。路從峰南東轉,遂與南峰湊峽甚逼。披隙而東半裏,其東四山攢遝,峰高峽逼,叢木蒙密,亦幽險之境也。遂循南峰之東,南向入塢,半裏,乃東南上。半裏,逾岡脊而東,其東有塢東下,路從岡頭南向行。一裏,複出南坳。其坳東西兩峰,從岡脊起,路出其側,複東向行。三裏,始稍降而複上。於是升降曲折,多循北嶺行,與南山相持成塢。六裏,路從塢而東。又五裏,稍上逾坳,南北峽始開。再東盤北嶺之南三裏,始見路旁餘薪爂灰,知為中火之地。從其東一裏下峽,始得石路,迤邐南向。平行下二裏,俯見南塢甚遝。循北嶺東向行一裏,忽聞溪聲沸然。又南下抵塢中,一溪自東而西,有石梁跨之,溪中水頗大而甚急。四顧山回穀密,毫無片隙,不知東北之從何來,不知西南之從何泄,當亦是出入於竅穴中者。欲候行人問之,因坐飯橋上。久之不得過者,乃南越橋行。仰見橋南有歧躡峰直上,有大道則溯溪而東。
進入峽穀,往東走四裏,越過山梁朝北上,半裏進入山坳?山坳北邊四座山峰環連在一起,其中有平塢,穿過平塢往北走,西邊的山峰特別高大。往北走半裏,又穿山坳半裏,再從峽穀中上一裏,一直抵達北邊的巨峰下。其峰高聳橫貫,陡峭如削,像座屏風堵在北麵。巨峰西邊有深陷的山塢往北延伸,塢中著溝深、霧氣濃,看上去昏暗幽遠。道路順巨峰南麵朝東轉,巨峰便和南邊的山峰湊成很窄的峽穀。穿越窄縫往東走半裏,其東部四周群山簇擁,山峰高聳,山穀狹窄,叢林密密層層複蓋,也是幽靜險要的境地。於是順著南峰東麵,往南走進山塢,半裏,往東南上。半裏,越過岡脊往東走,岡東有山塢往東延伸,道路順著岡頭往南走。一裏,又走出南坳。其坳東西兩邊的山峰,順著岡脊聳起,路從其側出去,又往東麵走。三裏,才稍稍下坡就又往上走。從此道路上下曲折,大多順北嶺走,北嶺和南山相對成塢。走六裏,道路順著山塢向東走。又五裏,逐漸往上越過山坳,南北走向的峽穀方才開闊。再往東繞著北嶺南麵走了三裏,才看到路旁有餘下的木柴和灰燼,知道是途中燒火做飯的地方。從這裏往東下一裏到峽穀,開始有石頭路,曲折連綿往南伸去。平緩地朝下走了二裏,低頭看到南邊的山塢很深。順著北嶺向東走一裏,忽然聽到沸騰的溪水聲。又往南下,抵達塢中,一股溪水從東向西流,有石橋橫跨溪_匕溪中的水量頗大,水流很急。環顧四周,群山環繞,峽穀密閉,絲毫沒有一點縫隙,不知道溪水從東北什麼地方流來,也不知道向西南什麼地方流去,想來也都是從洞穴中流出、流進。想等候行人詢問,因而坐在橋上吃飯。很久都沒有人路過,於是過橋往南走。抬頭看見橋南有小路順著山峰直上,有大路沿溪水往東上。

時溪漲路渰,攀南峰之麓行。念自金雞山東上,一路所上者多,而下者無幾,此溪雖流塢中,猶是山巔之水也。東一裏,循南峰東麓,轉而南。隔塢東望,溪自東北峽中破崖而出,其內甚逼。路舍之南,半裏,複循南峰南麓,轉而西向入塢。一裏,塢窮,遂西上嶺。一裏,逾嶺頭,始見有路自北來。合並由嶺上南去;此即橋南直上之岐,逾高嶺而下者,較此為逕直雲。由嶺南行,西瞰塢甚深,而箐密泉沸,亦不辨其從何流也。又南二裏,轉而東,循北嶺南崖東向行,亦與南山下夾成塢,下瞰深密,與西塢同。東五裏,其塢漸與西塢並,始知山從東環,塢乃西下者。又東向逾岡,東北一裏,度一脊,其脊東西度。
時逢溪水漲得淹沒了道路,便順南峰之麓攀行。回想從金雞山開始往東上,一路上上的時候多,而下的時候幾乎沒有,這股溪水雖然在塢中流,仍然是山巔之水。往東一裏,順著南峰東麓走,再轉向南走。隔著山塢向東眺望,溪水從東北峽穀中破崖而出,峽內非常狹窄。道路離開溪流往南走,半裏,又順著南峰南麓,向西轉入山塢。一裏,走完山塢,於是朝西上嶺。一裏,翻越嶺頭,就看見有路從北邊伸過來。兩條路合並順著嶺上往南去;仲過來的路就是橋南順著山峰直上,又翻越高嶺後下來的小路,比所走的大路直。順著嶺往南走,往西俯視,山塢很深,而且魯溝密集,山泉沸騰,還是分辨不出泉水往什麼地方流。又往南走二裏,向東轉,順著北嶺南崖往東走,也和南山在山下對夾成山塢,往下看塢深溝密,和西塢相同。往東走五裏,其塢漸漸和西塢合並,才知道山從東邊繞,塢則往西邊伸下去。又往東翻越山岡,往東北走一裏,翻過一道山脊,其脊東西走向。

從其東複上嶺,一裏,則嶺東有塢南北辟。乃北轉循西山行塢上,一裏,塢窮。從塢北平轉,逾東嶺之東,共二裏,有數家在路北坡間,是曰界頭寨,以羅平村落東止於此也。又東行岡上二裏,再上嶺一裏,逾而東,則有深峽下嵌,惟聞水聲洶湧,而不見水。從嶺上轉而南行,東瞰東界山麓,石崖懸削,時突於鬆梢箐影中,而不知西界所行之下,其崖更聳也。南行一裏,始沿崖南下。又一裏,仰見路西之峰,亦變而為穹崖峭壁,極危峻之勢焉。從此瞰東崖之下,江流轉曲,西南破壁去;隔江有茅兩三點,倚崖而居。乃東向拾級直下,一裏,瞰江甚近,而猶未至也。轉而北,始見西崖矗立插天,與東崖隔江對峙。其崖乃上下二層,向行其上,止見上崖而不得下見,亦不得下達,故必迂而南,乃得拾級雲。北經矗崖下半裏,下瀕江流,則破崖急湧,勢若萬馬之奔馳,蓋當暴漲時也。其水發源於師宗西南龍擴北,合陸涼諸水為蛇場河,由龍甸及羅平舊州,乃東北至伊澤,過束龍山後,轉東南抵此,即西南入峽,又二百裏而會八達盤江者也。羅平、普安以此江為界,亦遂為滇東、黔西分界焉。
順著山脊往東又上嶺,一裏,則嶺東有南北走向的山塢。於是轉北順著西山從塢邊走,一裏,走完山塢。沿著山塢北端平轉,越過東嶺往東走,一共二裏,有數家人居住在路北坡上,這裏叫界頭寨,因為羅平州所轄村落東邊到這裏為止。又往東在岡上走了兩裏,再攀登山嶺一裏,越過山嶺向東走,於是有深穀往下陷落,隻聽到水聲洶湧,但看不到水流。從嶺上轉向朝南走,往東俯瞰東部山麓,石頭懸空,崖壁陡峭,不時地從鬆梢竹影中突顯出來,卻不知道所行走的西部山下,其崖壁更加高聳。往南行一裏,開始沿著崖壁南下。又走一裏,抬頭看見道路西邊的山峰,也變成彎形的懸崖峭壁,極盡陡峻的氣勢。從這裏俯視東邊崖壁下麵,江流彎轉曲折,朝西南破壁而去;江對麵有兩三間茅草房,背靠懸崖而坐。於是朝東順著石階一直下,一裏,看江水離得很近,但仍然沒有走到。轉朝北走,才看見西部的山崖高高矗立,直插雲天,和東部山崖隔江對峙。西崖是上下兩層,剛才在上層行走,隻看得到上層崖壁而不能看見下層,也下不到江邊,所以必須迂回繞向南,才得以順著石階走。往北經過矗立的西崖朝下走半裏,崖下瀕臨江流,江水急湧破崖,水勢猶如萬馬奔騰,大概是正值江水暴漲的季節。這條江發源於師宗州西南龍擴北麵,彙聚陸涼州各條河流後形成蛇場河,流經龍甸和羅平舊州,於是往東北流到伊澤,流過束龍山後,轉朝東南流到這裏,立即往西南流入峽穀,又流二百裏後在八達彝寨彙入盤江。羅平州、普安州以這條江為界,這條江也就成為滇東、黔西的分界線。

有舟在江東,頻呼之,莫為出渡者。薄暮雨止,始有一人出曰:“江漲難渡,須多人操舟乃可。”不過乘急為索錢計耳。又久之,始以五人劃舟來,複不近涯,以一人涉水而上,索錢盈壑,乃以舟受,已昏黑矣。雨複淋漓,截流東渡,登涯入旅店。店主人他出,其妻黠而惡,見渡舟者乘急取盈,亦尤而效之,先索錢而後授餐,餐又惡而鮮,且嫚褻輕慢餘,蓋與諸少狎而笑餘之老也。此婦奸腸毒手,必是馮文所所記地羊寨中一流人,幸餘老,不為所中耳!
江東岸有舟,我頻頻呼喚,沒有一個人出來擺渡。夭快黑時雨停了,才有一個人出來說:“江水上漲,很難渡江,需要好幾個人劃船才行。”這不過是乘我急於過江而勒索錢財的計謀罷了。又過一陣,才有五個人劃著船過來,又不劃到岸邊,卻讓一個人淌水上岸,索要錢財填平欲壑後,才用船載人,天已經全黑了。雨又下了起來,乘船橫穿江流東渡,上岸後走進旅店。店主人外出,他的妻子狡黯而凶惡,看到劃渡船的人乘我所急索取盈利,也就加信地效仿,先索要錢,然後才給飯吃,飯菜又壞又少,而且輕慢我,和那些年青人押昵並嘲笑我年老。這婦人心術不正,手段毒辣,必定是馮文所所記載的地羊寨中的那一類人,幸虧我年老,不被她看中!

江底寨乃儸儸;隻此一家歇客,為漢人。其人皆不良,如儸儸之要渡,漢婦之索客,俱南中諸彝境所無者。其地為步雄屬,乃普安十二營長官所轄也。土酋龍姓。據土人曰:“今為儂姓者所奪。”步雄之界,東抵黃草壩二十裏,西抵此江六十裏,南抵河格為廣南界一百餘裏,北至本司十二營界亦不下三四十裏,亦平原中一小邑也。
江底寨是鑼鑼寨,隻有這一家旅店是漢人開的。這裏的人都不善良,例如鑼鑼要挾渡江人,漢族婦女勒索旅客,都是南中地區其他少數民族聚居地所沒有過的事。這地方隸屬於步雄,是普安州十二營長官司的轄地。步雄的首領姓龍。據當地人說:“龍土司的權力現在被儂姓的奪了。”步雄的地界,東邊到黃草壩有二十裏,西邊到這條江邊有六十裏,南邊到河格,為廣南府界,有一百多裏,北邊到所屬的十二營長官司邊界也不會少於三四十裏,也是平壩中的一個小城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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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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