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二十七日晨起,飯而行。仍取木膽肩負之。由岡東南下峽一裏餘,複有煙氣鬱勃,則熱水複溢塢中,與冷水交流而西出峽,其塢皆東大山之環壑也。由其南複上坡裏餘,有坑自東山橫截而西,若塹界濠溝為界之者,其下亦水流淙淙。
二十七日早晨起床,吃飯後動身。仍取來木膽扛在肩上。由山岡東南下到峽中一裏多,又有濃鬱的煙氣,是熱水又從塢中溢出,與冷水交錯流淌往西流出峽穀,這裏的山塢都是東大山環繞的壑穀。由泉南再上坡一裏多,有坑穀自東山往西橫截,好似塹溝一樣隔在這裏,坑下也有水塗塗流淌。

隨坑東向上一裏,從坑墜處南渡其上。蓋其東未渡處,亦盤壑成坪,有村倚東峰下,路當其西南。半裏,有岐:一南行坡上,一東向村間。餘意猜想,認為向東者乃村中路,遂循東峰南行,前望尖山甚近。三裏稍下,見一塢橫前,其西下即烏索之旁村,其南逾即雅烏之西坳矣,乃悟此為固棟道。亟轉而東,莽行坡阪間。一裏,得南來大路,乃知此為固棟向南香甸道,從之。漸東北上一裏,稍平,東向半裏,複上坡。平上者一裏,行峰頭稍轉而南半裏,即南雅烏之脊也。從其上可南眺巃嵸山,而北來之嶺,從其北下墜為坳,複起此坡。
順坑穀向東上走一裏,從坑穀下墜處向南越到坑穀上。它東麵未走過之處,也有壑穀盤繞成平地,有村莊靠在東峰下,路在村莊的西南。半裏,有岔路:一條往南前行在山坡上,一條向東經過村中。我意料向東的是去村中的路,就沿著東峰往南行,望前方尖山非常近。三裏後稍下走,見一個山塢橫在前麵,它西麵的下邊就是烏索近旁的村子,它南邊越過去就是雅烏山西麵的山坳了,才醒悟過來這是去固棟的路。急忙轉向東,茫然行走在山坡間。一裏,遇上南來的大路,才知道這是固棟通向南香甸的路,順著它走。慢慢往東北上走一裏,稍平緩些獷向東半裏,再上坡。平緩上走一裏,走在峰頭稍轉向南半裏,就是南雅烏的山脊了。從脊上可向南眺望寵岌山,而北麵來的山嶺,從它北邊下墜為山坳,再隆起為此處山坡。

東隨塢脊平行半裏,乃東北下。抵坳東,則有路西自坳中來者,乃熱水塘正道,當從墜坑東村之岐上,今誤迂而南也。於是又東下一裏餘,其下盤而為坪,當北山之東,山界頗開,中無阡塍道路田疇,但豐草芃芃.東北一峰東突,巀嶪前標,即石房洞山也,其後乃西北而屬於西山。西山則自北而南,如屏之列,即自熱水塘之東而南度雅烏者也。於是循西山又北下半裏,見有兩三家倚南坡而廬,下頗有小流東向而墜,而路出其西北,莫可問為何所。已而遇一人,執而詢之。其人曰:“雅烏山村也。”亟馳去。後乃知此為畏途,行者俱不敢停趾,而餘貿貿糊塗不明的樣子焉自適也。
往東順山塢山脊平行半裏,就向東北下走。抵達山坳東頭,就見有路自西邊的山坳中延來,是去熱水塘的正道,原應當從下墜坑穀東麵村莊的岔路上走,現錯繞向南了。於是又向東下走一裏多,它下方盤繞成為平地,正當北山之東,山界相當開闊,中間沒有田畝,但豐美的草地十分茂盛。東北一座山峰向東突起,山勢高大險峻,標杆樣在前方,是石房洞山,它後麵就往西北連接到西山。西山則自北延向南,如排列的屏風,就是自熱水塘之東往南延伸的雅烏山了。於是沿西山又往北下走半裏,見有兩三家人緊靠南麵山坡建了屋,下邊有些小水流向東流瀉,而路通到它的西北方,無處可以打聽是什麼地方。繼而遇見一個人,拉住他問路。那人說:“這是雅烏山村,趕快離開。”後來才知道這裏是險途,走路的人都不敢停腳,可我糊裏糊塗地坦然自如。

又北一裏,再逾一東突之坡,一裏,登其坳中,始覺東江之形,自其南破雅烏東峽而去,而猶不見江也。北向東轉而下,一裏,有峽自西北來,即巀嶪後西北之山,與西界夾而成者,中有小水隨峽東出,有小木橋度其上。過而東,遂循北山之麓,始見南壑中,東江盤曲,向西南而破峽。蓋此地北山東突而巀嵲niè山高而峻,南山自石洞廠南,盤旋西轉,高聳為江東山北嶺,與北對夾,截江西下,中拓為塢,曲折其間。路從其北東行一裏,有岐東南下塢中,截流渡舟,乃東趨石洞之道;有路東北挾巀嵲之峰而轉,乃北趨南香甸道。於是東北一裏餘,轉巀嵲峰東。遙眺其塢大開,自北而南,東西分兩界夾之。
又向北一裏,再越過一處向東突的山坡,一裏,登到山坳中,這才察覺到東江的形跡,自它的南邊衝破雅烏山東麵的峽穀流去,但仍看不見江流。向北轉向東下行,一裏,有山峽自西北延來,就是高大險峻之山後麵西北方的山,與西麵一列山相夾形成的,峽中有小河順峽穀往東流出去,有小木橋橫過河上。過到橋東,就沿北山的山麓走,才見到南麵壑穀中,東江彎彎曲曲,向西南衝破峽穀流去。此地北山東突而高大險峻,南山自石洞廠南麵,盤旋著向西轉,高聳為江東山的北嶺,與北山對麵相夾,截過江流往西下延,中間拓寬為山塢,曲折在其間。路從它的北邊往東行一裏,有岔路向東南下到塢中,乘船截流而渡,是往東通向石洞廠的路;有路往東北傍著高大險峻的山峰轉,是向北通往南香甸的路。於是往東北走一裏多,轉到高大險峻山峰的東麵。遙望此處山塢十分開闊,自北伸向南,東西分為兩列山夾住它。

西山多東突之尖,東山有亙屏之勢,塢北豁然遙達,塢東則江東北嶂,矗峙當夾。惟東南一峽,窈窕而入,為楊橋、石洞之徑;西南一塢,宛轉而注,為東江穿峽之所。先是,餘望此巀嵲之峰,已覺其奇;及環其麓,仰見其盤亙之崖,層聳疊上;既東轉北向,忽見層崖之上,有洞東向,欲一登而不見其徑,欲舍之又不能竟去。遂令顧仆停行李,守木膽於路側,餘竟仰攀而上。其上甚削,半裏之後,土削不能受足,以指攀草根而登。已而草根亦不能受指,幸而及石。然石亦不堅,踐之輒隕垮塌,攀之亦隕,間得一少粘者,繃足掛指,如平貼於壁,不容移一步。欲上既無援,欲下亦無地,生平所曆危境,無逾於此。蓋峭壁有之,無此蘇即酥軟而散土;流土有之,無此蘇石。久之,先試得其兩手兩足四處不摧之石,然後懸空移一手,隨懸空移一足,一手足牢,然後懸空又移一手足,幸石不墜,又手足無力欲自墜。
西山多有東突的尖峰,東山有屏風橫亙之勢,山塢北麵豁然開闊達於遠方,山塢東麵是江東山屏障樣的北峰,矗立著相對夾峙。唯有東南方一條峽穀,通入到深遠之處,是去楊橋石洞的路;西南方一個山塢,曲折流注,是東江穿流峽穀的地方。這之前,我望見此處高大險峻的山峰,已覺得它很奇特;到環繞在它的山麓,仰麵見它盤繞綿亙的山崖,層層疊疊向上聳;既而由東轉向北,忽然見到層層山崖之上,有個洞朝向東方,想登一次但不見有上去的路,想要舍棄它又始終不能離去。最終命令顧仆放下行李,在路旁守住木膽,我居然仰麵攀登而上。那山上極為陡削,半裏之後,山土陡削不能放腳,用手指攀住草根上登。不久草根也不能承受手指,幸好走到了岩石。不過岩石也不堅穩,踩上去岩石馬上墜落,手攀岩石也會墜落,間或找到一塊稍微粘牢的,雙足繃緊手指掛住,如平貼在牆壁上一樣,不容移動一步。想上去既無處可抓,要下走也無餘地,生平所經曆的險境,沒有超過此處的。峭壁有過,沒有此種酥鬆的土質;流動的土石有過,無此等鬆散的岩石。很久,先試探著找到那容納兩手兩腳四處不會墜落的石頭,然後懸在空中移動一隻手,隨後懸在空中移動一隻腳,一手一腳抓牢,然後懸空又移動一手一腳,幸好石頭沒有墜落,可又手足無力像要下墜。

久之,幸攀而上,又橫貼而南過,共半裏,乃抵其北崖。稍循而下墜,始南轉入洞。洞門穹然,如半月上覆,上多倒垂之乳。中不甚深,五丈之內,後壁環擁,下裂小門。批隙而入,丈餘即止,無他奇也。出洞,仍循北崖西上。難於橫貼之陟,即隨峽上躋,冀有路北迂而下,久之不得。半裏,逾坡之西,複仰其上崖高穹,有洞當其下,洞門南向,益竭蹶指艱難行走從之。
很久,僥幸攀登上去,又貼身橫過南邊,共半裏,才抵達洞北麵的山崖。沿山崖稍下墜,才向南轉進洞中。洞口彎然隆起,如半個月亮覆在上方,頂上倒垂的鍾乳石很多。洞中不怎麼深,五丈之內,後洞壁呈環狀前擁,下邊裂開小洞口。分開縫隙進去,一丈多便到了頭,沒有別的奇異之處。出洞後,仍沿北麵的山崖在西上爬。比貼身橫爬艱難,隨即順山峽上登,希望有路往北繞下山,很久找不到。半裏,越過山坡的西邊,又仰望它上方山崖高大彎隆,有山洞位於山崖下,洞口向南,益發竭力跌跌撞撞向它走去。

半裏,入洞。洞前有巨石當門,門分為二,先從其西者入。門以內輒隨巨石之後東轉,其中夾成曲房,透其東,其中又旋為後室,然亦丈餘而止,不深入也。旋從其東者出。還眺巨石之上,與洞頂之覆者,尚餘丈餘。門之東,又環一石對之,其石中懸如台,若置梯躡之,所覽更奇也。出洞,循崖而北半裏,其下亦俱懸崖無路,然皆草根懸綴。遂坐而下墜,以雙足向前,兩手反而後揣抓草根,略逗阻滯其投空之勢,順之一裏下,乃及其麓。與顧仆見,若更生也。
半裏,進了洞。洞前有巨石擋在洞口,把洞口分為兩半,先從那西邊的洞口進去。洞口以內馬上沿巨石的後方往東轉,其中夾成深邃幽隱的密室,鑽到它的東麵,其中又旋繞成後室,不過也是一丈多便到了頭,未深入進去。旋即從那東邊的洞口出來。回頭眺望巨石之上,與洞頂下覆之處,還餘下一丈多。洞口之東,又環繞著一塊岩石對著它,此石懸在中央如像平台,如果設置了梯子登上去,收攬的景色更奇了。出洞後,沿山崖往北半裏,腳下也都是懸崖無路可走,但全是草根懸掛著。於是坐下往下墜,把雙腳伸向前,兩手反向後拉著草根,略略作出那投空而下的姿勢,順勢下山一裏,竟然到了山麓。與顧仆相見,就像再生一樣。

日將過午,食攜飯於路隅,即循西山北行。三裏而西山中遜,又一裏,有村倚西山塢中,又半裏,繞村之前而北,遂與江遇,蓋江之西曲處也。其村西山後抱,東江前揖,而南北兩尖峰,左右夾峙如旗鼓,配合甚稱。有小溪從後山流出,傍村就水,皆環塍為田,是名喇哈寨,亦山居之勝處也。溯江而北,半裏,度小溪東注之橋,複北上坡。二裏,東北循北尖峰之東麓。一裏餘,仰見尖峰之半,有洞東向高穹,其門甚峻,上及峰頂,如簷覆飛空,乳垂於外,檻橫於內,而其下甚削,似無陟境,蓋其路從北坡橫陟也。餘時亦以負荷未釋,遂先趨廠。又北一裏餘,渡一西來之澗,有村廬接叢密集相速而建於江之西岸,而礦爐滿布之,是為南香甸。乃投寓於李老家,時甫過午也。
快過中午,在路旁吃了帶來的飯,立即沿西山往北行。三裏後西山從當中向後退去,又走一裏,有村莊依傍在西山山塢中,又半裏,繞到村子之前往北行,終於與江水相遇,大概是江水往西彎曲之處。此村西山在後麵環抱,東江在前方作揖,而南北兩座尖峰,夾峙在左右如同旗鼓,配合得十分相稱。有小溪從後山流出來,傍村近水,都是土埂環繞著的水田,這裏名叫喇哈寨,也是山間居住的優美之處。溯江往北行,半裏,走過往東流注小溪上的橋,再向北上坡。二裏,向東北沿北尖峰的東麓走。一裏多,仰頭見尖峰的半山上,有個洞向東高高隆起,洞口非常險峻,上邊到達峰頂,如屋簷下覆飛空,石乳垂在洞外,門檻橫在洞內,可它下方十分陡削,似乎無上登的地方,原來上去的路是從北麵的山坡橫向上登。我此時也因為挑著的擔子未能放下,就先趕去廠區。又向北一裏多,渡過一條西來的山澗,有村莊房屋成叢連接到江的西岸,而礦冶爐布滿甸中,這是南香甸。於是投宿到李老家中,此時剛過正午。

先是,餘止存青蚨三十文,攜之袖中,計不能為界頭返城之用,然猶可糴米為一日供。退石房洞扒山,手足無主,竟不知拋墮何所,至是手無一文。乃以褶襪裙即夾衣襪子裙子三事懸於寓外,冀售其一,以為行資。久之,一人以二百餘文買裙去。餘欣然,沾酒市肉,令顧仆烹於寓。餘亟索飯,乘晚探尖峰之洞。乃從村西溯西來之溪,半裏,涉其南,從僰彝廬後南躡坡。
這以前,我隻留下三十文銅錢,把它們帶在袖中,估計不夠作從界頭返回城中的費用,然而還可買米作為一天的口糧。等在石房洞爬山時,手腳無主,竟然不知拋落在哪裏,到此時手中空無一文。隻好把夾衣、襪子、裙子三件東西掛在寓所外,指望賣掉其中一樣,作為路費。很久後,一個人拿二百多文錢買去了綢裙。我十分欣喜,打酒買肉,命令顧仆在寓所燒煮。我急忙找飯吃了,乘著晚照去探尖峰上的洞。於是從村西溯西來之溪行,半裏,涉到溪南,從焚彝的屋後往南登坡。

迤邐南上一裏,遂造洞下。洞內架廬三層,皆五楹,額其上曰“雲岩寺”。始從其下層折而北,升中層,折而南,升上層。其中神像雜出,然其前甚敞。石乳自洞簷下垂於外,長條短縷,繽紛飄颺,或中透而空明,或交垂而反卷,其狀甚異。複極其北,頂更穹盤而起,乃因其勢上架一台,而台之上又有龕西迸,複因其勢上架一閣。又從台北循崖置坡,盤空而升,洞頂氤氳之狀,洞前飄灑之形,收覽殆盡。台之北,複迸一小龕南向,更因其勢而架梯通之,前列一小坊,題曰“水月”,中供白衣大士。餘從來嫌洞中置閣,每掩洞勝,惟此點綴得宜,不惟無礙。而更覺靈通,不意殊方即邊遠偏僻之地反得此神構也。時洞中道人尚在廠未歸,雲磴不封,乳房無扃,憑憩久之,恨不攜囊托宿其內也。洞之南複有一門駢啟,其上亦有乳垂,而其內高廣俱不及三之一,石色赭黃如新鑿者。攀其上級,複透小穴西入,二丈後曲而南,其中漸黑,而有水中貯,上有滴瀝聲,而下無旁泄竇流出之孔,亦神瀵fèn水源深大而從地中湧出之泉也。洞中所酌惟此。其中穴更深迥,但為水隔而黑,不複涉而窮之。乃下,仍從北崖下循舊路,二裏返寓。遂啜酒而臥,不覺陶然。
迤邐向南上走一裏,便到達洞下。洞內架起三層房屋,都是五開間,它上邊的匾額題為“雲岩寺”。開始時從它的下層折向北,登上中層,折向南,登到上層。其中神像雜亂出現,不過它的前方非常寬敞。石鍾乳從洞簷上下垂到外邊,長的成條短的為縷,繽紛飄揚,有的中間穿通又空又亮,有的交相下垂反卷上去,形狀非常怪異。再窮盡它的北邊,洞頂更加彎隆盤繞而起,就順著地勢在上邊架了一座平台,而平台之上又有石完往西迸裂,再順著地勢在上邊架起一個閣子。又從平台北邊沿石崖設置了斜坡,向高空盤繞上升,洞頂氮氯之狀,洞前飄甩瀟灑之形,幾乎盡數收攬。平台之北,又迸開一個向南的小石兔,再就著地勢架了梯子通向那裏,前邊排著一座小牌坊,題寫著“水月”,完中供奉白衣觀音。我從來厭惡在洞中建閣,每每遮住了洞中的勝景,唯有此處點綴得宜,不僅沒有妨礙,而且更覺得靈妙通暢,竟想不到偏僻邊遠的地方反而見到此等神奇的構造。此時洞中的道人還在礦廠未歸來,入雲的石瞪未封閉,石鍾乳中的房屋未上鎖,歇息憑眺了很久,悔恨不帶來行李寄宿在洞中。洞之南又有一個洞口並排啟開,洞上方也有石鍾乳下垂,但洞內高處寬處都不到前洞的三分之一,石色赫黃如新鑿成的樣子。攀登那向上的石階,再穿過小穴往西深入,二丈後彎向南,其中漸漸黑下來,但洞中積有水,上有滴水聲,可下邊沒有泄水的旁洞,也是一處神奇的泉水。洞中取水唯有此處。它的中洞更加深遠,但被水隔開又黑暗,不再涉水去窮盡它。於是下山,仍從北麵的山崖沿原路下走,二裏返回寓所。於是喝酒後躺下,不知不覺陶然而醉。

南香甸,餘疑為“蘭香”之訛,蓋其甸在北,不應以“南”稱也。山自明光分脈來,西即阿幸東南下之山,東乃斜環而南,至甸東乃西突而南下,夾江流於中。其流亦發於明光,北即姊妹山東行之脈也,是為固棟東江之源。此中有“明光六廠”之名,而明光在甸北三十裏,實無廠也,惟燒炭運磚,以供此廠之鼓煉。此廠在甸中,而出礦之穴在東峰最高處,過雅烏北嶺,即望而見之,皆采挖之廠,而非鼓煉之廠也。東峰之東北有石洞廠,與西北之阿幸,東南之灰窯,共為六廠雲。諸廠中惟此廠居廬最盛。然阿幸之礦,紫塊如丹砂;此中諸廠之礦,皆黃散如沙泥,似不若阿幸者之重也。
南香甸,我懷疑是“蘭香”的錯讀,因此處甸子在北邊,不應用“南”來稱呼。山自明光分出支脈延來,西邊就是阿幸廠東南來的山,東延後就斜斜地向南環繞,到甸子東方就向西突後往南下延,把江流夾在中間。這條江流也是發源於明光,北麵就是姊妹山往東延伸的山脈,這是固棟東江的源頭。這一帶有“明光六廠”之名,但明光在甸子北邊三十裏,實際無廠,隻是燒炭運磚,以供此廠的鼓鑄冶煉。此廠在甸子中,可出礦的礦坑在東峰的最高處,過了雅烏山的北嶺,立即就能望見它,都是挖掘開采的礦廠,而不是鼓鑄冶煉的廠。東峰之東北有處石洞廠,與西北的阿幸廠,東南的灰窯,一共是六個廠。各廠中唯有此廠的居民房屋最興盛。然而阿幸廠的礦石,是紫色的塊狀體如像朱砂;這一帶各廠的礦石,都是黃色鬆散如同泥沙,似乎不如阿幸廠的礦石質地好。

二十八日晨起,霧甚。平明,飯而為界頭之行。其地在南香甸東南,隔大山、大江各一重。由南香東北大廠逾山,則高壑重疊,路小而近;由南香東南陽橋礦逾東嶺,則深峽平夷,路大而遙。時因霾黑,小路莫行,遂從土人趨陽橋道,且可並覽所雲石洞也。從村東度江橋。其橋東西橫架於東江之上,覆亭數楹。由橋東,即隨江東岸,循東山南向行。東山者,即固棟江東山之脈,北自明光來,至大廠稍曲而東南,至是複西突而南下,屏立南香甸之東。其上有礦穴當峰之頂,茅舍緣之沿山峰修建,自雅烏北嶺遙望,以為南香甸也,至而後知為朝陽出礦之洞。
二十八日早晨起床,霧很大。黎明,飯後上路去界頭。那地方在南香甸東南,隔著大山、大江各一重。由南香甸東北的大廠翻山走,高山上的壑穀重重疊疊,路小而近;由南香甸東南的陽橋礦越過東嶺,深山中的峽穀平坦,路大而遠。此時因為陰霆天黑,小路無法走,就跟隨當地人走向去陽橋的路,而且可一並收攬所說的石洞廠了。從村東越過江上的橋。此橋呈東西向橫架在東江之上,覆蓋著數間亭子。由橋東,立即順江東岸,沿東山向南行。東山,就是固棟江東山的山脈,自北麵的明光延伸來,延至大廠稍曲向東南,到這裏又往西突出後向南下延,屏風樣矗立在南香甸的東麵。山上有礦井位於峰頂,茅屋沿著礦井建蓋,自雅烏山北嶺遠望,以為是南香甸,走到後才知是朝陽出礦的礦洞。

然今為霧障,即咫尺東山,一無所睹,而此洞直以意想走之而已。南行八裏,則有峽自東山出,遂東轉而蹈之。其峽北即東山至此南盡,南即東嶺之轉西,西矗於南香甸南,為江東山北嶺者也。開峽頗深,有泉西出而注於東江,即昨所以巀嵲山前分岐渡江而東入之峽也。峽徑雖深,而兩崖逼仄。循北山東行二裏,望見峽內亂峰參差,扼流躍穎,亟趨之。一裏至其下,忽見北崖中迸,夾峙如門,路乃不溯澗東上,竟北轉入門。蓋門左之崖,石腳直插澗底,路難外瀠,故入而內繞耳。由門以內,仍東躡左崖之後,一裏,遂逾亂峰之上,蓋石峰三四,逐隊分行,與流相鏖,獨存其骨耳。循北峰攬澗南亂峰,又東一裏,路複北轉,蹈北峰之隙北下。半裏,則峰北又開一峽,自北而南,與東來之峽,會於北峰東突之下,同穿亂峰之隙而西。
不過今天被霧氣所障,即使近在咫尺間的東山,也一無所見,而此洞的位置隻是憑主觀想象來測定它而已。往南行八裏,見有峽穀從東山延出來,於是向東轉後沿著它走。此峽的北邊就是東山到了此地南邊的盡頭,南麵就是東嶺往西轉,向西矗立在南香甸南邊,成為江東山的北嶺的地方。開闊的峽穀相當深遠,有泉水向西流出來注入東江,就是昨天所走的高大險峻的山前分岔渡江後往東走入的峽穀了。峽穀縱向雖然深遠,但兩麵的山崖緊逼狹窄。沿北山往東行二裏,望見峽內雜亂的山峰參差不一,扼住水流,如錐尖騰躍,急忙向它趕過去。一裏來到峰下,忽然看見北麵的山崖從中迸裂開,夾峙如門,路於是不溯山澗向東上走,竟然往北轉入石門。門左的石崖,石腳直插到澗底,路難以從外邊繞過去,所以進入石門內繞過去罷了。由石門以內,仍向東登上左邊的石崖之後,一裏,就翻越到雜亂的山峰之上,是三四座石峰,分行成隊追逐著,與流水相廖戰,僅存留下那骨狀的岩石。沿北峰瀏覽山澗南麵雜亂的山峰,又向東一裏,路再向北轉,沿北峰的缺口往北下走。半裏,就見峰北又分開一條峽穀,自北向南,與東來的峽穀,在北峰東突之處的下方會合萬一同穿過雜亂山峰間的缺口往西而去。

所謂北峰者,從大廠分支西南下,即南香甸東突之峰,餘今所行路,循其南垂向東者也,其東南垂亦至是而盡。是山之西北,有礦西臨南香甸者,曰朝陽洞;是山之東南,有礦東臨是峽者,曰陽橋。陽橋之礦,亦多挑運就煎煉於南香,則知南香乃眾礦所聚也。隨峽北望,其內山回壑辟,有廠亦爐煙勃勃,是為石洞廠。所雲石洞者,大廠之脈,至是分環:西下者,自南香東界而南至陽橋,下從峽中,又東度一峰,突為“虎砂”而包其內;東下者,亦南走而東環之,至東嶺而西轉,穹為江東山北境,繞為“龍砂”而包其外。其水自石洞東,南出合東嶺北下之水,西注於亂峰,與陽橋度峽水合流,西注東江。是石洞者,眾山層裹中之一壑也,從陽橋峽北望而見之,峽中度脈而東,雖無中界之脊,而水則兩分焉。
所謂的北峰,從大廠分支向西南下延,就是南香甸東突的山峰,我今天所走的路,沿著它的南垂向東而去,它的東南垂也是到了這裏就完了。此山的西北麵,有礦在西邊麵臨南香甸的,叫朝陽洞;此山的東南麵,有礦在東邊麵臨此峽的,叫陽橋。陽橋之礦,也是大多挑運到南香甸去燒煉,這才知道南香甸是各處礦石聚集的場所。沿峽穀向北望去,峽內山峰回繞壑穀開闊,有礦廠也是爐煙濃濃,這是石洞廠。所說的石洞,大廠的山脈,到此地分支環繞:往西下延的,自南香甸東麵往南延至陽橋,從峽中下延,又向東延過一座山峰,突起成為“虎砂”而圍在它裏麵;向東下延的,也是向南延伸後往東環繞著它,延至東嶺後向西轉,隆起成為江東山的北境,環繞成為“龍砂”而圍在它外麵。這裏的水自石洞東邊,往南流出,會合東嶺往北下流的水,向西注入雜亂的山峰間,與陽橋流過峽穀的水合流,向西注入東江。這樣,石洞這地方,是群山層層包裹之中的一個壑穀,從陽橋的峽穀中往北就望得見它,峽中的山脈往東延伸,雖然沒有隔在中間的山脊,但水流卻分為兩麵流淌了。

餘時欲從峽趨石洞,慮界頭前路難辨,不若隨同行者去。遂舍石洞,從東峽溯流入,三裏,則路東有峰前屏,北界陽橋東度之峰,至是東盡。石洞之水,隨東屏之山,南出而西轉,則陽橋南峽之上流也。路抵東屏前山下,亦分岐為二:東北溯石洞水逾嶺者,為橋頭路;東南溯東嶺北下之水逾嶺者,為界頭路。然則西下峽中之水,以石洞者為首,以東嶺者為次也。於是東南上坡,二裏餘,陟嶺巔,是即所謂陽橋東嶺矣。逾嶺即南下。一裏,複陟峽而上,從嶺上南行。二裏,就其東南坡而下,二裏,越東流之壑。複稍上二裏,越其南坡,再下。有岐下東大峽,為同行者誤而南,一裏餘,始知其誤。
我此時想從峽中趕去石洞,考慮前去界頭的路難以辨認,不如跟隨同行的人前去,便舍棄了石洞,從東麵峽中溯流進去。三裏,就見路東有山峰屏風樣矗立在前方,北麵陽橋向東延伸的山峰,到此地是東邊的盡頭。石洞之水,順著東麵屏風樣的山,往南流出後向西轉,就是陽橋南麵峽中水的上遊了。路抵達前方東麵屏風樣的山下,也分為兩條岔路:往東北溯石洞之水越嶺的,是去橋頭的路;向東南溯東嶺往北下流的水越嶺的,是去界頭的路。然而往西下流到峽中的水,以石洞的居首位,以東嶺的居於次。於是往東南上坡,二裏多,登上嶺頭,這就是所謂的陽橋東嶺了。越過嶺立即往南下走。一裏,再越過峽穀上走,從嶺上往南行。二裏,就著嶺東南的山坡下走,二裏,越過向東流的壑穀。再稍上走二裏,越過它的南坡,再下走。有岔道下到東麵的大峽中,被同行的人錯引向南走,一裏多,才知道路錯了。

乃莽陟坡而東北,一裏,遇西來道,偕之東陟塍。一裏餘,則龍川東江之源,滔滔南逝,係藤為橋於上以渡。橋闊十四五丈,以藤三四枝高絡於兩崖,從樹杪中懸而反下,編竹於藤上,略可置足,兩旁亦橫竹為欄以夾之。蓋凡橋鞏而中高,此橋反掛而中垂,一舉足輒搖蕩不已,必手揣旁枝,然後可移,止可度人,不可度馬也,從橋東遵塍上,始有村廬夾路。二裏,複東上坡,由坡脊東行。其坡甚平,自東界雪山橫垂而西下者。行其上三裏,直抵東山下,是為界頭村。其村倚東山麵北,夾廬成街,而不見市集。詢之,知以旱故,今日移街於西北江坡之間,北與橋頭合街矣。蓋此地旱即移街,乃習俗也。乃令顧仆買米而炊。餘又西北下抵街子,視其擾擾而已,不睹有奇貨也。既乃還飯於界頭。其地已在龍川江之東,當高黎貢雪山西麓,山勢正當穹隆處。蓋高黎貢俗名昆侖岡,故又稱為高侖山。其發脈自昆侖,南下至姊妹山;西南行者,滇灘關南高山;東南行者,繞小田、大塘,東至馬麵關,乃穹然南聳,橫架天半,為雪山、為山心、為分水關;又南而抵芒市,始降而稍散,其南北之高穹者,幾五百裏雲;由芒市達木邦,下為平坡,直達緬甸而盡於海:則信為昆侖正南之支也。
於是茫然往東北爬坡,一裏,遇上西來的道士,同他一起向東_匕登土埂。一裏多,就見龍川江的東江的源頭,向南滔滔流逝,在江上係有藤條造的橋以便過去。橋寬十四五丈.用三四根藤枝高高連接在兩岸山崖上,從樹梢向中間懸垂而反曲向下,在藤上編有竹子,略為可以放腳,兩旁也橫有竹子作為護欄。凡是橋都是中央高拱,此橋反而懸掛著中央下垂,一抬腳就搖晃動蕩不止,必得兩手抓住兩旁的藤枝,然後才可移動,隻可過人,不能過馬。從橋東沿土埂上走,開始有村莊房屋夾在路旁。二裏,再向東上坡,由坡脊上往東行。此坡十分平緩,是自東麵的雪山往西橫向下垂形成的。在坡上走三裏,直達東山下,這是界頭村。此村背靠東山麵向北,房屋相夾成街,但不見集市。詢問原因,知道是由於天旱的緣故,今天街子移到西北的江流山坡之間,與北邊的橋頭的街市合在一起了。原來此地天旱街子就遷移,是習俗。於是命令顧仆買米來煮飯。我又向西北下到街子,看街子上也隻是擾擾攘攘而已,不見有奇特的貨物。既而返回到界頭吃飯。此地已在龍川江之東,位於高黎貢雪山的西麓,山勢正當彎隆之處。高黎貢山俗名叫昆侖岡,所以又稱為高侖山。它的山脈起自於昆侖山,南下至姊妹山;往西南延伸的,成為滇灘關南麵的高山;向東南延伸的,繞過小田、大塘,往東到馬麵關,就彎然向南聳起,橫架在半天之上,成為雪山、成為山心、成為分水關;又向南抵達芒市,才降低稍稍散開,它由南到北高大彎隆的山峰,兒乎有五百裏;由芒市到達木邦,下延成為平緩的坡地,直達緬甸而後在海邊到了盡頭:確實是昆侖山正南的支脈。

由界頭即從雪山西麓南行,屢逾西突之坡,十五裏,遙望羅古城倚東山坡間,有寺臨之。此城乃土蠻所築之遺址。其寺頗大。有路從此逾雪山,過上江。又南二裏,過磨石河。又南二裏,越一山,又逾一西突之坳。又南二裏,過一小木橋。又南一裏,越一坡,乃循坡東轉。二裏,抵東南峽口,有山自東大山南環而峙於門,大路逾坡而南上,小徑就峽而西南。乃就峽口出,則裏,宿瓦甸。瀕江東岸,亦南北大塢也,村塍連絡;東向大山,即雪山,漸南與山心近矣。
由界頭立即從雪山西麓往南行,屢次越過西突的山坡,十五裏,遙望羅古城依傍在東山斜坡之間,有寺廟麵臨著它。經此城是土著蠻族修築的遺址。此寺相當大。有路從此處翻越雪山,過去是上江。〕又向南二裏,過了磨石河。又向南二裏,越過一座山,又越過一個向西突出的山坳。又向南二裏,走過一座小木橋。又向南一裏,越過一道坡,於是順山坡往東轉。二裏,抵達東南的峽口,有山自東麵的大山向南環繞屹立在峽口,大路越過山坡向南上走,小徑沿峽口往西南走。又沿峽口出來,就見前邊走過的藤橋下的江也自塢中由北邊流來,於是沿江東岸往南走。三裏,開始有村莊依傍在江岸上,就從村子旁邊往南行。又走一裏,住宿在瓦甸。瀕江的東岸,也是個南北向的大山塢,村莊田野相連;東麵的大山,就是雪山,漸漸向南與山心接近了。

二十九日飯而平明,隨江東岸行。二裏餘,兩岸石峰交合,水流峽間,人逾崖上,江為崖所束,奔流若線,而中甚淵深。峽中多沸水之石,激流蕩波,而漁者夾流置罾於石影間,攬瑤曳翠,無問得魚與魚之肥否,固自勝也隻求自我感覺良好。半裏,越崖南下。江亦出峽,有石浮波麵,儼然一黿鼉隨水出也。又南二裏,過上莊,有山西突,中夾塢成田,村倚突峰之東,江曲突峰之西,而路循塢中。逾脊而西南,又一裏餘,複與江遇,而兩崖複成峽,石之突峽迎流,與罾之夾流曳翠,亦複如前也。一裏,江曲而西,路從江之南,亦曲而西截向北之塢。於是北望隔江南下之山,至是中分;其東支已盡橫突而東,即西峽之繞而下者;其西支猶橫突西南,即固棟兩江所合而南盤者;兩支之中,北遜成塢,而灰窯廠臨其上焉。是廠亦六廠之一,所出礦重於他處,昔封之而今複開,則不及他處矣。西一裏,複上一北突小岡,有竹環坡,結廬其中者,是為苦竹岡。
二十九日飯後天才亮,沿江東岸行。二裏多,兩岸石峰交相合攏,水流在峽間,人翻越在山崖上,江流被山崖逼束,奔騰的水流如線一樣,但中間極為淵深。峽中有很多岩石被激流衝擊,更使水流奔流蕩波,而打魚的人夾住江流把臀放在石影之間,如網美玉曳翡翠,不問捕得到捕不到魚,不間魚肥不肥,自身本來就是美景了。半裏,越過山崖往南下行。江也流出峽穀,有塊岩石浮出水麵,儼然一隻團魚或是鱷魚順水而出。又往南二裏,經過上莊,有山向西突出來,中間相夾的山塢開成田地,村莊靠在西突之峰的東麵,江流曲繞在西突之峰的西麵,而路沿著塢中走。越過山脊往西南,又走一裏多,再次與江相遇,而兩岸的山崖又成為峽穀,岩石突起在峽中迎著水流,與夾流置昏曳起翡翠的樣子,也又如前邊一樣了。一裏,江彎曲向西,路從江之南,也彎向西橫截延向北的山塢。在這裏向北望隔江往南下延的山,到這裏從中間分開;那東麵的支脈已到頭,向東橫突,就是西峽環繞下延的山;那西邊的支脈仍向西南橫突,就是固棟兩江會合處往南盤繞的山;兩支山脈之中,向北後退成為山塢,而灰窯廠高臨在山塢上。這個廠也是六廠之一,出產的礦石比其他地方的品位好,從前封閉了它而如今重新開挖,就趕不上其他地方了。向西一裏,再上登一座向北突的小山岡,有竹林環繞著山坡,有房屋建在竹林中的,這是苦竹岡。

越而南下,共一裏,又越塢南上,遂從坡上南行。二裏,江隨西峰之嘴曲而東南,始艤舟而渡其西岸,隨西山南行。一裏,坡尾東掉,路亦隨而東。南逾之一裏,有一二家倚坡北向而居,由其東更南上一裏,遂逾其東下之脊。南行脊間二裏,複稍下,有小峽自西而東,其峽甚逼,中有小水,搗坑東出。乃下半裏,稍西轉,迎流行峽中,有數家倚峽北,是為曲石。而峽之西,其內反辟而成塢,亦有村廬倚之,則峽水之所從來也。於是南截峽流,又上坡。行坡間二裏,有村當路左,亦曲石之村廬也。又南三裏,乃隨坡西轉,始見坡南塢大開,水東貫之,則固棟兩江合而與順江、響水溝諸流一並東出者也。循此坡稍北,即與界頭、瓦甸之江合,是為龍川江之上流,蓋交會於曲除者也。固棟之江東山,自石洞南度脊,亦中盡於曲除者也。餘先自固棟曆其西,又從陽橋東嶺逾其北,又從瓦甸瞻其東,又從灰窯、曲石轉其南,蓋江流夾其三方,而餘行周繞遍其四隅矣。西行一裏,又南向峻下者一裏,及塢底,有橋跨江,亦鐵鎖交絡而覆亭於其上者,是為曲石橋。按《一統誌》,龍川江上有藤橋二,其一在回石。按江之上下,無回石之名,其即曲石之誤耶?豈其橋昔乃藤懸,而後易鐵鎖耶?
越到南麵下走,共一裏,又穿越山塢向南上走,於是從坡上往南行。二裏,江水沿西峰的山嘴曲向東南,這才乘船渡到江西岸,順西山往南行。一裏,坡尾向東掉過去,路也順著往東走。向南翻越山坡一裏,有一兩家人背靠山坡向北居住,由村東再向南上走一裏,便越過這裏向東下延的山脊。往南行走在脊上二裏,再稍下走,有條小峽穀自西往東延,此峽非常狹窄,峽中有小溪,衝搗著坑穀往東流出去。於是下山半裏,稍向西轉,迎著水流行走在峽穀中,有數家人依傍在峽穀北邊,這是曲石。而峽穀之西,峽內反而開闊成為山塢,也有村莊房屋依傍在塢中,就是峽中溪水流來之處了。於是向南橫截峽中的溪流,又上坡,行走在坡上二裏,有村莊位於路左,也是曲石的村舍。又往南三裏,就順山坡往西轉,這才見坡南的山塢非常開闊,水流向東流貫山塢,是固棟的東、西二江合流後與順江、響水溝諸條水流一同向東流出去的水流。沿此坡稍往北流,馬上與界頭、瓦甸的江水合流,這是龍川江的上遊,大概是在曲除相會的江。固棟的江東山,山脊自石洞往南延伸,也是中央在曲除到頭的山。我先自固棟經過它的西邊,又從陽橋的東嶺翻越過它的北麵,又從瓦甸遠望過它的東麵,又從灰窯廠、曲石轉過它的南邊,江流夾住它的三方,而我走路周遍了它的四隅了。往西行一裏,又向南陡峻地下走一裏,到達塢底,有橋跨在江上,也是鐵索交相連接而橋上蓋了亭子的橋,這是曲石橋。據《一統誌》,龍川江上有藤橋兩座,其中一座在回石。考察沿江上下,無回石的地名,那它就是曲石的誤寫嗎?難道此橋從前是藤條懸成的,而後來改建成鐵索橋嗎?

於是從江南岸上坡,西向由峽上。二裏餘,複南向陟嶺,二裏餘,登嶺頭。有三四家當嶺而居,是為酒店,以賣漿得名也。飯而行,循嶺東南向二裏下,稍西轉,複南行坡上。
於是從江南岸上坡,向西由峽上走。二裏多,再向南登嶺,二裏多,登上嶺頭。有三四家人正當嶺頭居住,這是酒店,以賣酒得名。吃飯後上路,沿山嶺向東南下走二裏,稍向西轉,再往南行走在坡上。

又二裏稍下,陟一塢而上。又南二裏,過陳揮使莊。又南隨峽中行,二裏,有隴環前峽折而自西來,有岐直南躡其隴,餘乃隨眾從峽中西行。半裏,漸西上,又半裏,折而南上,又半裏,南登隴脊,始逾東度之脈。於是南望,前壑大開,直南與羅生山相對,其中成塢甚遙,州城隱隱在三十裏外,東之球瓓,亦可全見,惟西之寶峰,又西北之集鷹,皆為巃嵸南下之支所掩,不得而見焉。餘先賈勇獨上,踞草而坐。久之後行者至,謂其地前有盜,自東山峽中來,截路而劫,促餘並馳南下。東望層峽重巒,似有尋幽之徑,而行者惟恐不去之速也。
又是二裏稍下行,越過一處山塢後上走。又向南二裏,走過陳揮使莊。又往南順峽中行,二裏,有條土隴環繞過前邊的峽穀自西邊折來,有岔路一直往南登上那條土隴,我於是跟隨眾人從峽中往西行。半裏,漸漸向西上坡,又半裏,折向南上登,又走半裏,向南登上隴脊,開始翻越往東延伸的山脈。在這裏往南望去,見前方的壑穀十分開闊,一直往南與羅生山相對,其中形成的山塢非常遠,州城隱隱約約在三十裏開外,東麵的球玲山,也可全部看見,唯有西邊的寶峰,還有西北的集鷹山,皆被寵岌山往南下延的支脈遮住了,不能看見。我先一步鼓足勇氣獨自上走,盤腿在草上坐下。很久,後邊走路的人來到,說此地前麵有強盜,從東麵山峽中.出來,攔路搶劫,催促我一同快步往南下山。望東方層層山峽重重山巒,似乎有探尋幽境的路徑,但路上走的人唯恐不快些離開。

下二裏,望見澄波彙山麓,餘以為即上幹峨清海子矣。又峻下二裏,有村廬當海子北岸,竹徑扶疏,層巒環其後,澄潭映其前。路轉其東北隅,有小水自峽間下注,有賣漿之廬當其下。入而少憩,以所負木膽浸注峽泉間,且問此海子即上幹峨澄鏡池否。其人漫應隨意回答之,但謂海子中有魚,有泛舟而捕者,以時插秧,止以供餐,不遑出賣。然餘憶《誌》言,下海子魚可捕,上海子魚不可捕,豈其言今不驗耶?
下山二裏,望見有澄澈的碧波彙積在山麓,我以為就是上幹峨的清海子了。又陡峻地下行二裏,有村莊房屋位於海子的北岸,竹叢小徑,枝葉扶疏,層層山巒環繞在村後,清澄的水潭映照在村前。路轉過村子的東北隅,有小溪自峽中往下流注,有賣酒人的房屋正當小溪下邊。進屋稍作休息,把背著的木膽浸泡在峽中流注的泉水中,並且詢間此處海子是否就是上幹峨的澄鏡池?那人漫不經心地應著,隻說海子中有魚,有人泛舟捕魚,因為此時插秧,隻用來供餐,來不及拿去賣。不過我回憶誌書所說,下海子的魚可以捕,上海子的魚不能捕,難道是誌書上的話今天不靈驗了嗎?

循海東峻麓行二裏,及海子南濱,遇耕者,再問之。始知此乃下海子,上海子所雲澄鏡池者,尚在村東北重山之上,由此而上五裏乃及之。餘不能從。南二裏,越一澗,有村連竹甚深,是為中幹峨村。由村南又南下三裏,其村竹廬交映更遙,是為下幹峨村。至是東坡之下,辟為深塢,而溪流南貫。由是從村南稍西,即轉南向,隨坡上行。一裏,漸南下,俯瞰塢中溪流,已有刺小舟而浮者。既而南行二裏,有一二家倚坡灣而居,與下幹峨南北遙對。
沿海東邊陡峻的山麓行二裏,到達海子南岸的水邊,遇上耕田的人,再詢問他。才知道此處是下海子,所說的上海子澄鏡池的地方,還在村東北的重重山嶺之上,由此上走五裏才能走到那裏。我不能由那裏走。向南二裏,越過一條山澗,有個村莊竹林連片十分幽深,這是中幹峨村。由村南又往南下走三裏,這裏的村子竹叢居屋交相掩映得更遠,這是下幹峨村。到這裏,東麵山坡之下,拓展為深深的山塢,而溪流向南流貫。由這裏從村南稍往西,立即轉向南,順山坡上行。一裏,漸往南下走,俯瞰塢中的溪流,已有撐小船漂浮的人。隨即往南行二裏,有一二家人依傍著山坡下的山灣裏居住,與下幹峨南北遠遠相對。

從此東向隨坡上半裏,乃躡坡之東嘴。從其上南轉,則東嘴之下,其崖甚峻,又數十家倚其麓而居,竹樹蒙茸,俯瞰若不可得而窺也。南半裏,稍西複轉而南,半裏,崖下居廬既盡,忽見一大溪東向而橫於前,乃透崖而出石穴者。
從此向東順山坡上走半裏,於是上登山坡走向東突的山嘴。從它上邊往南轉,就見東突的山嘴之下,那山崖非常陡峻,又有數十家人背靠山麓居住,竹叢樹林蒙蒙茸茸,俯瞰過去好似不能窺見的樣子。向南半裏,稍向西再轉向南,半裏,山崖下的居屋完後,忽然見一條大溪向東流橫在前方,是透過山崖從石穴中流出來的水流。

崖峻無路下墜,沿崖端南行半裏,稍下,見有徑下沿坡麓,乃令顧仆守木膽於路隅,餘策杖墜麓循崖北轉。又半裏,投叢木中,則其下石穴交流,土人以石堤堰水北注。堤之上,回流成潭,深及四五尺;堤之下,噴壑成溪,闊幾盈四五丈。泉之溢處,俱從樹根石眼糾繆liǎo纏繞中出,陰森沁骨。掬而飲之,腑髒透徹,悔不攜木膽來一投而浸之也。既乃仍南沿崖麓,半裏,至顧奴候處,取木膽負而行。
山崖高峻無路下墜,沿著崖端往南行半裏,略下走,見有小徑沿坡麓下走,就命令顧仆在路旁守木膽,我拄著拐杖墜下山麓沿山崖往北轉。又走半裏,投身叢林中,就見那下邊石穴中流水交錯流淌,當地人用石堤攔水往北流注。石堤之上,水流漾回成潭,深達四五尺;石堤之下,噴入壑穀成為溪流,寬處幾乎達於四五丈。泉水溢出之處,全是從樹根石眼纏繞之中滲出,陰涼森然沁人心骨。捧了水飲,透徹肺腑,後悔不帶來木膽投入水中浸泡一下。既而仍向南沿山崖的山麓走,半裏,到顧奴等候之處,取木膽扛著上路。

又南二裏下坡,有數家當坡之東,指餘東向逾梁。其梁東西跨幹峨下流之溪,《誌》所謂馬場河也。逾梁東,即東南逾田塍間,三裏,抵東山下,又有溪自東而西,有梁南北跨之,是為迎鳳橋,以其西有飛鳳山也。橋下水即東南出於赤土坡者,北流至羅武塘,出馬邑村,西向經此而與馬場河合。過橋遂直趨而南。二裏,再南逾一梁,梁下水如線將絕,則黃坡泉之向北而西轉者。又南一裏,又南逾一梁,其水亦將絕,則飲馬河之向北而西轉者。又南一裏,入騰越北門。行城中二裏,出南門。城中無市肆,不若南關外之喧闐聲大而雜也。抵寓已下午矣。
又向南下坡二裏,有數家人位於坡之東,指點我向東過橋走。此橋呈東西向跨在幹峨下遊的溪上,是誌書所謂的馬場河。過到橋東,立即向東南穿越在田野間,三裏,到達東山下,又有溪水自東流向西,有橋呈南北向跨在溪上,這是迎鳳橋,是因為它西邊有飛鳳山。橋下的溪水就是從東南的赤土坡流出來的,往北流到羅武塘,流出馬邑村,向西流經此地後與馬場河合流。過橋就直接向南趕路。二裏,再向南越過一座橋,橋下的水如線一樣將要斷絕,這是黃坡泉向北流後往西轉的水流。又向南一裏,又向南越過一座橋,橋下的水也將斷絕,這是飲馬河向北流後往西轉的水流。又往南一裏,進入騰越州北門。行走在城中二裏,出了南門。城中無集市店鋪,不如南關外那樣喧鬧繁華。抵達寓所已是下午了。(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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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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