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初九日早起,天色如洗,與王敬川同入蘭溪西門,即過縣前。縣前如水,蓋縣君初物故物故即死亡物音也。為歙人項人龍,辛未進士?五日之內,與父與子三人俱死於痢。又東上蘇坊嶺,嶺頗平,闤闠夾之。東下為四牌坊,自蘇坊至此,街肆頗盛,南去即郡治矣。與王敬川同入歙人麵肆,麵甚佳,因一人兼兩人饌。
初九日早早起來,天色異常清新,與王敬川一道進了蘭溪縣西門,隨即經過縣衙前。縣衙前人流如水,這是縣長官剛去世的緣故。〔縣長官為款縣人,叫項人龍,是辛未年(1631)的進士。五天內,他和他父親以及兒子三人都死於痢疾。〕又往東上了蘇坊嶺,此嶺很平緩,街市夾在兩邊。往東下去是四牌坊,從蘇坊到這裏,街道店鋪很繁盛,向南走就是府城了。與王敬川一起進了款縣人開的麵館,麵很精美,因而一人吃了兩人的量。

仍出西門,即循城西北行,王猶依依,久之乃別。遂有岡隴高下,十裏至羅店。問三洞何在,則曰西;見尖峰前倚,則在東。因執土人詳詢之,曰:“北山之半為鹿田寺。其東下之脈,南峙為芙蓉峰,即尖峰也,為郡龍之所由;萃其西下之脈,南結為三洞,三洞之西即蘭溪界矣。”時欲由三洞返蘭溪,恐東有餘勝,遂望芙蓉而趨。自羅店東北五裏,得智者寺。寺在芙蓉峰之西,乃北山南麓之首刹也,今已凋落。而殿中猶有一碑,乃宋陸務觀為智者大師重建茲寺所撰,而字即其手書。碑陰又鐫務觀與智者手牘數篇。碑楷牘行,俱有風致,〔恨無拓工,不能得一通為快。〕寺東又有芙蓉庵,有路可登芙蓉峰。餘以峰雖尖圓,高不及北山之半,遂舍之。仍由智者寺西北登嶺,升陟峰塢,五裏得清景庵。庵僧道修留飯,複引餘由北塢登楊家山。山為此山南下之第二層,再下則芙蓉為第三層矣。繞其西,從兩山夾中北透而上,東為楊家山,有居民數十家;西為白望山,為仙人望白鹿處。約共七裏,則北山上倚於後,楊家山排列於前,中開平塢,巨石鋪突,有因累級為台者,種竹列舍,為朱開府之山莊也。朱名大典。其東北石累累愈多,大者如獅象,小者如鹿豕,俱蹲伏平莽中,是為石浪,即初平叱石成羊處相傳有董初平見白石乃叱喊“羊起”,白石遂變成羊群,豈今複化為石耶?石上即為鹿田寺,寺以玉女驅鹿耕田得名。殿前有石形似者,名馴鹿石。此寺其來已久,後為諸宦所蠶食,而郡公張朝瑞海州人,創殿存羊,屠赤水有《遊紀》刻其間。餘至已下午,問鬥雞岩在其東,即同靜聞二裏東過山橋。山橋東下一裏,兩峰橫夾,澗出其中,峰石皆片片排空赴澗,形若雞冠怒起,溪流奔躍其下,亦一勝矣。由岩東下數裏,為赤鬆宮,乃郡城東門所入之道,蓋芙蓉峰之東坑也。
仍然出了西門,而後就順城牆向西北走,王敬川依舊戀戀不舍,過了好久我們才分別。一路上山岡丘壟高低不平,走十裏到羅店。打聽三洞在何處,人們就告訴說在西麵;見一座尖峰向前傾出,卻是在東麵。於是拉住一個當地人詳細詢間,他說,“北山的半山腰、為鹿田寺。北山向東延伸下去的山脈,折向南高高聳起,為芙蓉峰,也就是那座尖峰,它是府城主山脈的起始處;北山向西延伸下去的山脈,聚攏在一起,轉往南盤結而生成蘭洞,三洞西麵就是蘭溪縣界了。”當時想從三洞返回蘭溪縣,但恐怕東麵有其它勝景,便朝著芙蓉峰走去。從羅店往東北走五裏,見到智者寺。此寺坐落在芙蓉峰西麵,是北山南麓的首寺,現已破敗零落。但殿中仍保留有一塊碑,上麵刻的是宋代陸遊為智者大師重建此寺撰寫的碑記,並且碑字就是陸遊親手寫的。碑的背麵還刻有幾篇陸遊給智者的手稿。碑記的字體是楷書而手稿是行書,都有獨特風韻,遺憾的是沒有拓印的工匠,不能夠拓印到一份以滿足心願。寺東又有一座芙蓉庵,並且有路可登芙蓉峰。我因見芙蓉峰雖然尖圓,但高度不到北山的一半,便不再攀爬。依舊由智者寺往西北攀登山嶺,一路上峰頂,下山塢,走五裏見到清景庵。庵中僧人道修留我們吃了飯,又帶我們從北麵的山塢登上楊家山。楊家山是北山向南延伸下來的第二層,再往下是芙蓉峰,為第三層。我們繞著楊家山西麵,從兩山中間往北穿上去,〔東邊為楊家山,山上有幾十家居民;西邊是白望山,是傳說中仙人望白鹿的地方。〕大約共爬了七裏,就見到北山向上斜聳在後麵,楊家山排列在前方,中間形成平坦的山塢,山塢中大石頭橫鋪豎凸,有人就此用石頭砌成台基,在上麵種竹建房,這便是朱開府的山莊。〔朱開府名叫朱大典。〕山莊東北邊石頭堆積得更多,大的像獅子、大象,小的似烏鹿、小豬,全都蹲伏在平地間草叢中,這是石浪,即傳說中黃初平大聲嗬叱石頭從而使其變成羊的地方,難道如今它們又變為石頭了嗎?石頭上就是鹿田寺,它因傳說有玉女驅趕著鹿在這裏耕田而得名。殿前有一塊石頭形態似鹿,叫馴鹿石。此寺由來已久,後被一些官宦逐漸侵占,知府張朝瑞〔海州人〕創建殿宇從而保存了石羊群,屠赤水有一篇《遊紀》鐫刻在殿中。我到殿中時已是下午,詢問後得知鬥雞岩在殿東,便同靜聞往東走二裏跨過山橋。從山橋往東下去一裏,兩座山峰橫夾著,一條澗水從中流出,山峰上的石頭一片片都淩空飛出,像是要奔赴溝澗中似的,形態宛若雞冠怒起,澗流奔騰在下麵,也是一處優美的自然景觀。由鬥雞岩向東往下走幾裏,為赤鬆宮,它是進入府城東門的道路,位於芙蓉峰東麵的山穀中。

鬥雞岩上有樵者趙姓居之,指北山之巔有棋盤石,石後有西玉壺水從石下注,旱時取以為雩祝,極著靈驗。時日已下舂,與靜聞亟從蓁莽中攀援而上。上久之,忽聞呼聲,蓋趙樵見餘誤而西,複指東從積莽中行。約直躡者二裏,始至石畔。石前有平台,後聳疊塊,中列室一楹,塑仙像於中,即此山之主。像後石室下有水一盆,蓋即雩祝之水也。然其上尚有澗,泠泠從山頂而下。時日已欲墮,因溯流再躋,則石峽如門,水從中出,門上更得平壑,則所稱西玉壺矣。聞其東尚有東玉壺,皆山頭出水之壑。西玉壺之水,南下者由棋盤石而潛溢於三洞,北下者從裏水源而出蘭溪之北;東玉壺之水,南下者由赤鬆宮而出金華,東下者出義烏,北下者出浦江,蓋亦一郡分流之脊雲。玉壺昔又名盤泉,分聳於上者,今又稱為三望尖,文之者為金星峰,總之所謂北山也。甫至峰頭,適當落日沉淵,其下恰有水光一片承之,滉漾不定,想即衢江西來一曲,正當其處也。夕陽已墜,皓魄明月繼輝,萬籟盡收,一碧如洗,真是濯zhuó洗滌骨玉壺,覺我兩人形影俱異,回念下界碌碌,誰複知此清光!即有登樓舒嘯大聲吼叫,釃shī斟酒臨江,其視餘輩獨躡萬山之顛,徑窮路絕,迥然塵界之表完全不同於塵世,不啻霄壤即天地之別矣。雖山精怪獸群而狎戲弄,威脅我,亦不足為懼,而況寂然不動,與太虛太空,高天同遊也耶!
鬥雞岩上有一個姓趙的打柴人居住著,他說,北山山頂上有棋盤石,石後有一股西玉壺水從石峽中往下流,天早時汲取此水祭祀求雨,極為靈驗。當時太陽已傍西山,我和靜聞趕忙從荊棘叢草中攀援而上。往上爬了許久,忽然聽到呼喊聲,原來是姓趙的打柴人見我們誤走朝西,重新指點我們往東從茂密的草木中走。大約直登兩裏,才到達棋盤石邊。棋盤石的前麵有一個平台,後麵高高地堆著石塊,中間有一間屋子,屋中塑著神仙像,它就是此山山神。塑像後邊的石室下麵有一盆水,那大概就是用來祭祀求雨的。然而上麵還有山澗水,清澈有聲地從山頂上淌下來。當時太陽已快落下山去,於是溯流再往上登,石峽如門,水從石峽中流出來,石峽門以上又見到一條平緩的溝穀,它就是所稱的玉壺了。聽說東麵還有東玉壺,它們都是山頭上出水的溝穀。西玉壺的水,流下南麵從棋盤石下滲到三洞中,流下北邊從裏水源流出蘭溪縣的北麵;東玉壺的水,流下南麵的經赤鬆宮流出金華府,流下東麵的淌到義烏縣,流下北麵的淌到浦江縣,大概此處也是全府中的一個分水嶺。西玉壺原來又叫盤泉,聳立在上麵的分支山峰,如今又稱為三望尖,雅稱為金星峰,總起來就是所說的北山。剛攀到峰頭時,正當落日沉入深潭,見峰下恰好有一片水光承著落日,汪洋彌漫,我想那就是衙江從西麵流來的一個彎道。夕陽已墜下山去,明月接著照耀大地,天地間萬籟俱寂,一碧如洗,我倆真像是用玉壺水洗滌了骨髓,覺得體態身影都不同了,回想人世間忙忙碌碌,誰又知道有如此的清光照耀呢!即便有人登樓呐喊,臨江舉杯,比起我們這獨登萬山絕頂,道路斷絕,景象遠異於人間的情形來,何隻天地之別!縱使山中的精靈和怪獸成群結隊地親近我,也不足以懼怕,何況它們寂然不動。我們是與太空同遊啊!

徘徊久之,仍下二裏,至盤石。又從莽棘中下二裏,至鬥雞岩。趙樵聞聲,啟戶而出,亦以為居山以來所未有也。複西上一裏至山橋,又西二裏至鹿田寺。僧瑞峰、從聞以餘輩久不至,方分路遙呼,聲震山穀。入寺,浴而就臥。
徜徉了許久,仍然往下走二裏,到棋盤石。又從草叢荊棘中走兩裏,到鬥雞岩。姓趙的打柴人聞聲開門出來,他也以為像我倆這樣是他住在山中以來所沒有遇到過的。又向西朝上走一裏到山橋,再朝西走兩裏到鹿田寺。僧人瑞峰、從聞因我們長久不回來,正分頭遙呼,喊聲震動山穀。進了寺,洗浴後就去睡。

初十日雞鳴起飯,天色已曙。瑞峰為餘束炬數枚,與從聞分肩以從,從朱莊後西行一裏,北而登嶺。嶺甚峻,約一裏,有石聳突峰頭。由石畔循北山而東,可達玉壺;由石畔逾峰而北,即朝真洞矣。洞門在高峰之上,西向穹然,下臨深壑,壑中居舍環聚,恍疑避秦意即如桃花源中的人為避秦禍一樣與世隔絕,不知從何而入。詢之,即雙龍洞外居人也。
初十日雞叫時起來吃飯,天空已露出曙光。瑞峰替我們紮了幾支火把,與從聞分扛著隨我們一起走,從朱莊後往西行一裏,向北登上山嶺。那嶺很峻峭,約走一裏,有一塊石頭高高突立在峰頭上。從那石頭旁邊順北山向東,可達玉壺;從那石頭旁邊越過山峰往北,就是朝真洞了。洞門在高高的山峰上麵,朝西邊高高隆起,下臨深穀,穀中房舍環繞聚集,恍然間讓人懷疑他們就是為躲避秦朝統治而居住到桃花源的人,不知他們是從哪裏進到裏邊的。詢問後得知他們就是雙龍洞外麵的居民。

蓋北山自玉壺西來,中支至此而盡,後複生一支,西走蘭溪。後支之層分而南者,一環而為龍洞塢,再環而為講堂塢,三環而為玲瓏岩塢,而金華之界,於是乎盡。玲瓏岩之西,又環而為鈕坑,則蘭溪之東界矣;再環而為白坑,三環而為水源洞,而崇崖巨壑,亦於是乎盡。後支層繞中支,中支西盡,頹然下墜:一墜而朝真辟焉,其洞高峙而底燥;再墜而冰壺窪焉,其洞深奧而水中懸;三墜而雙龍竅焉,其洞變幻而水平流。所謂三洞也,洞門俱西向,層累而下,各去裏許,而山勢嶄絕,俯瞰仰觀,各不相見,而洞中之水,實層注焉。中支既盡,南下之脈複再起而為白望山,東與楊家山駢列於北山之前,而為鹿田門戶者也。
大略北山從玉壺向西延伸過來,中支到此處結束,後麵又生成一支,向西綿延到蘭溪縣。後支分為數重向南曲伸,第一重環繞而形成龍洞塢,第二重環繞而形成講堂塢,第三重環繞而形成玲瓏岩塢,金華府的界限,到這裏為止。玲瓏岩西麵,又環繞而形成鈕坑,它是蘭溪縣的東界;又環繞而形成白坑,第三重環繞而形成水源洞,高崖巨壑,也到此結束。後支層層環繞中支,中支到西麵盡頭處,便向下墜陷:墜陷的第一層上形成朝真洞,洞聳立在高處,因而洞底幹燥;墜陷的第二層是位於低窪處的冰壺洞,此洞深邃,有水從洞頂流下來;第三層墜陷處是雙龍洞,洞中景象變幻而有水平緩地流淌著。所說的三洞,洞門都朝西,各洞層疊向下,相距一裏左右,但山勢險峻,不論俯瞰仰視,都看不見,而洞中的水,實際上是層層往下流的。中支到盡頭後,向南延伸下去的山脈又再度隆起而成為白望山,它與東麵的楊家山並列在北山的前麵,成為鹿田寺的門戶。

朝真洞門軒豁寬敞寬闊,內洞稍窪而下。秉燭深入,左有一穴如夾室,宛轉從之,夾窮而有水滴瀝,然隙底仍燥,不知水從何去也。出夾室,直窮洞底,則巨石高下,仰眺愈穹,俯瞰愈深。從石隙攀躋下墜,複得巨夾,忽有光一縷自天而下。蓋洞頂高盤千丈,石隙一規,下逗留下天光,宛如半月,幽暗中得之,不啻明珠寶炬矣。既出內洞,其左複有兩洞,下洞所入無幾,上洞宛轉亦如夾室,右有懸竅,下窺無底,想即內洞之深墜處也。
朝真洞洞門開敞寬闊,裏麵逐漸向下低陷。持著燭火進到深處,左邊有一個孔穴,如同夾室,順著它曲折向前,夾縫盡頭處有水往下滴,然而縫隙底部仍然是幹燥的,不知水流到哪兒去了。出了夾室,直探尋到洞底,洞底上大石頭高低錯落,仰眺愈加彎隆,俯瞰愈加深邃。從石頭縫隙間或上攀或下墜,又見到一個巨大夾孔,忽然有一縷光線從天空中照下來。原來洞頂高高盤踞在千百丈之上,圓形的一個小石孔從下麵招引來日光,宛若一彎新月,幽暗中見到這一片光亮,無異於明珠寶炬了。走出內洞,左邊又有兩個洞,下洞延伸進去不多遠,上洞也如夾室一樣曲折,右邊有一個懸空的孔穴,從孔穴中向下窺視幽深無底,我猜想那裏就是內洞墜陷的最深處。

出洞,仍從突石峰頭南下,裏許,折而西北,又裏許,得冰壺澗,蓋朝真下墜之次重矣。洞門仰如張吻,先投杖垂炬而下,滾滾不見其底;乃攀隙倚空入其咽喉,忽聞水聲轟轟。愈秉炬從之,則洞之中央,一瀑從空下墜,〔冰花玉屑,從黑暗處耀成潔采。〕水墜石中,複不知從何流去。複秉炬四窮,其深陷逾於朝真,而屈曲不及也。
出了朝真洞,仍然從那石頭突立的峰頭往南朝下走,一裏左右後折向西北,又走一裏左右見到冰壺洞,它位於從朝真洞向下墜陷的第二層山間。洞口仰朝上如同張開的嘴巴,我們先向裏投進拐杖扔下火把,隻聽得到滾滾的聲音而見不到底;於是攀著石頭間的縫隙淩空進到洞口深處,忽然聽到水聲轟轟作響。手持火把尋著水聲再往裏走,見洞的中央,有條瀑布從中瀉落,流水濺起的冰花玉屑,在黑暗中閃耀出潔白的光彩。水瀉落在石頭間,又不知從何處流走。又持著火把遊盡四周,發現它深陷超過朝真洞,但彎轉曲折卻不如朝真洞。

出洞,直下裏許,得雙龍洞。洞辟兩門,瑞峰曰:“此洞初止一門。其南向者,乃萬曆間水傾崖石而成者。”一南向,一西向,俱為外洞。軒曠宏爽,如廣履高穹,閶闔四啟,非複曲房夾室之觀。而石筋夭矯美麗,石乳下垂,作種種奇形異狀,此“雙龍”之名所由起。中有兩碑最古,一立者,鐫“雙龍洞”三字,一仆倒狀者,鐫“冰壺洞”三字,俱用燥筆作飛白即書法中之飛白體,筆畫枯槁而中多空白之形,而不著姓名,必非近代物也。流水自洞後穿內門西出,經外洞而去。俯視其所出處,低覆僅餘尺五,正如洞庭左衽之墟,須帖地而入,第彼下以土,此下以水為異耳。瑞峰為餘借浴盆於潘姥家,姥居洞口。姥餉以茶果。乃解衣置盆中,赤身伏水推盆而進隘。隘五六丈,輒穹然高廣,一石板平庋洞中,離地數尺,大數十丈,薄僅數寸。其左則石乳下垂,色潤形幻,若瓊柱寶幢,橫列洞中。其下分門剖隙,宛轉玲瓏。溯水再進,水竇愈伏,無可容入矣。竇側石畔一竅如注,孔大僅容指,水從中出,以口承之,甘冷殊異,約內洞之深廣更甚於外洞也。要之即對此上描述之景進行總結,提要,朝真以一隙天光為奇,冰壺以萬斛珠璣為異,而雙龍則外有二門,中懸重幄,水陸兼奇,幽明湊異者矣。
出了冰壺洞,直向下走一裏左右,見到雙龍洞。此洞有兩個洞門,〔瑞峰說:“此洞原來隻有一門。朝著南麵的那個,是萬曆年間水流衝倒崖石而形成的。”)一個朝南,一個朝西,都是外洞的門。這個洞空闊宏暢,如寬大的樓房高高隆起,門窗四開,不再是曲房夾室的景象。洞內石條卷曲而有氣勢,石鍾乳一個個向下懸吊著,呈現出種種奇形異狀,“雙龍”的名稱由此而來。洞中有兩塊碑,最為古老,一塊豎立著,刻有“雙龍洞”三字,一塊倒臥著,刻有“冰壺洞”三字,全都是用燥筆寫成的飛白大字,但沒有落姓名,必定不是近代的遺物。流水從洞後穿過內門向西流出,經過外洞流出去。俯視水流出去的地方,岩石低低地覆蓋在上麵,僅餘下一尺五左右的孔隙,正如洞庭東山的孔穴,必須身體貼著地下才能進去,不同的隻是那裏下麵是土而這裏下麵是水。瑞峰替我們到姓潘的老婦人家借來了浴盆,〔潘老婦人居住在洞口外。〕她還送了些茶果給我們。於是我脫了衣服放在盆中,赤身堯水推著盆進入隘口。隘口長五六丈,後麵則高彎廣闊,一塊石板平架在空中,離地數尺,大有幾十丈,薄得僅有幾寸、它的左麵有石鍾乳向下垂吊著,色澤光潤形態多變,如若玉柱和作為儀仗用的華貴旗幟,縱橫排列在洞中。它的下麵分出小門裂開縫隙,小門內縫隙曲折,石頭玲瓏。溯水再進去,過水的小洞更加低伏,無法容身體通過。小洞側麵石頭旁邊的一個小孔中有水流湧出來,孔大僅能容指,水從其中流出來,我用口接了些嚐,覺得異常甘甜清涼,這大概因為內洞比外洞更加深廣。扼要地說,朝真洞以一個孔隙漏下天光為奇,冰壺洞以瀑布濺起無數珠玉為異,而雙龍洞則外麵有兩個門,中間懸著重重石帳幕,水中陸上都奇異,暗處明處都不同尋常。

出洞,日色已中,潘姥為炊煮黃粱以待。感其意而餐之,報之以杭傘一把。乃別二僧,西逾一嶺。嶺西複成一塢,由塢北入,仍轉而東,去雙龍約五裏矣。又上山半裏而得講堂洞焉。其洞亦有二門,一西北向,一西南向,軒爽高潔,亢出雙龍洞之上,幽無雙龍洞之黯,真可居可憩之地。昔為劉教標揮鏖zhǔ拂塵處,今則塑白衣大士於中。蓋即北山後支南下第一嶺,其陽回環三洞,而陰又辟成此洞也。嶺下塢中,居民以燒石為業,其澗涸而無底流,居人俱登山汲水於講堂之上。渡澗,複西逾第二嶺,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二層也。下嶺,其塢甚逼,然澗中有流淙淙北來。又渡而西,再循嶺北上,磴辟流湧,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三層也。外隘而中轉,是名玲瓏岩,去講堂又約六裏矣。塢中居室鱗次,自成洞壑,晉人桃源不是過晉人桃花源也不能超過此。轉而西,逾其嶺,則蘭溪界也。下嶺為鈕坑,亦有居人數十家。又逾一嶺曰思山祠,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四層也,去玲瓏岩西又約六裏矣。時日已將墜,問洞源寺路,或曰十裏,或曰五裏。亟下嶺,循澗南趨五裏,暮至白坑。居人頗多,亦俱燒石。又西逾石塔嶺,則北山後支南下之第五層也。洞源寺即在嶺後高峰之北,從此嶺穿徑而上僅裏許,而其正路在山前洞之旁。蓋此地亦有三洞,下為水源洞,一名湧雪。上為上洞一名白雲。中為紫雲洞,而其地總以“水源”名,故一寺而或名水源,或名上洞。而寺與水源洞異地,由嶺上徑道抵寺,故前曰五裏;由水源洞下嶺複上,故前曰十數裏。時昏黑不辨山路,無可詢問,竟循大路下山。已見一徑西岐而下,強強迫靜聞從之。久而不得寺,隻見石窯滿前,徑路紛錯。正徬徨間,望見一燈隱隱,亟投之,則水舂也。其人曰:“此地即水源,由此塢北過洪橋,循右嶺而上,可三裏即上洞寺矣”。以深夜難行,欲止宿其中。其人曰:“月色如晝,至此山徑亦無他岐,不妨行也。”始悟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層之陰。乃溯溪西北至洪橋,自白坑來約四裏矣。渡橋北,躡嶺而上裏餘,轉而東又裏餘,始得寺,強投宿焉。始聞僧有言靈洞者,因憶趙相國有“六洞靈山”諸刻,豈即是耶?竟未悉知曉而臥。
出雙龍洞來,太陽已到中天,潘老婦人做好了黃小米飯等著我們。我們感謝她的好意,吃了飯,送一把杭州傘酬謝了她。這才告別兩位僧人,向西翻越一座山嶺。嶺西麵又形成一個山塢,從山塢北麵進去,仍折往東走,這時離開雙龍洞約有五裏遠了。又上山半裏見到講堂洞。此洞也有兩個門,一個朝向西北麵,一個朝向西南麵,高暢寬闊而潔淨,位置高出雙龍洞,但沒有雙龍洞那麼黑暗幽深,真是可以居住又可以休息的地方。這裏以前曾是劉孝標閑居清談的處所,如今塑了白衣觀音像在洞中。洞所在的山嶺是北山後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一嶺,嶺的南麵盤繞著三洞,而北麵又生成此洞。嶺下山塢中的居民以燒製石灰為業,山塢中的山澗幹涸而沒有水流,居民都登山到講堂洞的上麵取水。過了山澗,又向西翻越第二座山嶺,它是北山後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二層。下了嶺,嶺下的山塢很狹窄,然而山溝中有水從北麵塗塗流來。又渡過溝水往西,再順著山嶺往北朝上爬,石瞪一級級向上鋪築,流水從兩旁湧出,這是北山後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蘭層。山嶺外麵狹窄而裏麵曲折旋繞的地方,叫玲瓏岩,它距離講堂洞又約有六裏。岩下山塢中房舍密集,自成一塊天地,晉人桃花源的幽靜奇美也不過如此。轉向西,翻過這道山嶺,就是蘭溪縣界。下了嶺是鈕坑,也有幾十家居民住著,又翻越一座山嶺,叫思山祠嶺,它是北山後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四層、距離玲瓏岩西麵又約有六裏了。當時日已將落,詢問去洞源寺的裏程,有人說十裏,有人說五裏。趕緊下嶺,順山洞往南急速走五裏,天黑時到達白坑。此村居民很多,也都是以燒製石灰為業。又向西翻越石塔嶺,它是北山後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五層。洞源寺就在嶺後邊高峰的北麵,順山嶺穿越小路上去僅有一裏左右,正路在山前下洞旁邊。此地也有三個洞,下邊的為水源洞,〔又叫湧雪洞。〕上邊的為上洞,〔又稱白雲洞。〕中間的為紫雲洞,而這地方總的又以“水源”為名,所以同一個寺或稱水源寺,或叫上洞寺。寺與水源洞在不同地方,由嶺上的小路去寺路程短,所以前麵有人說五裏;從水源洞下了嶺再上到寺路程遠,因而前麵有人說有十幾裏。當時夜色昏黑辨不清山路,又無處詢問,竟然順著大路下了山。隨後見一條小路往西麵岔下去,我硬要靜聞跟我從這條小路走。走了許久而沒有寺,隻見前麵到處是石灰窯,山路雜亂交錯。正在榜徨時,望見一燈隱約閃亮,趕忙奔過去,原來是一個水礁房。那主人說:“此地就是水源,從這個山塢向北越過洪橋,順右邊山嶺上去,約三裏就是上洞寺了。”因為深夜中難以行走,本想停下來住在水雄房中。那人說:“月色明如白晝,到這裏後山路也不再有岔道,不妨繼續走。”這時才清楚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層的北麵。於是溯溪流向西北到達洪橋,從白坑過來大約四裏了。過到橋北麵,往嶺上登一裏多,轉向東又走一裏多,才找到寺,並強行投宿寺中。在寺中才聽到有僧人談到靈洞,聯想到趙相國有“六洞靈山”等刻石,難道就是這裏嗎?竟然未弄清楚就睡了。

十一日平明起,僧已出。餘過前殿,讀黃貞父碑,始知所稱“六洞”者,以金華之“三洞”與此中之“三洞”,總而得六也。出殿,則趙相國之祠正當其前,有崇樓傑閣,集、記中所稱靈洞山房者是也。餘豔豔羨之久矣,今竟以不意得之,山果靈於作合人工造作耶!乃不待晨餐,與靜聞從寺後躡磴北上,先尋白雲洞。洞在寺北二裏。
十一日天大亮時起床,僧人已經外出、我經過前殿,讀了黃貞父撰寫的碑文,才知道所稱的“六洞”,是把金華的“三洞”與此處的“三洞”合起來得六。出殿來,趙相國的祠堂正好在前麵,祠堂建有高大的樓閣,趙相國文集、雜記中所稱的靈洞山房就是這裏。我早就豔羨它了,如今竟然意外地發現它,青山作合人意果真顯靈啊!於是不等吃早餐,便和靜聞從寺後踏著石瞪往北上去,先去尋覓白雲洞。〔此洞在寺北麵二裏。〕

一裏至嶺頭,逾嶺而北,嶺凹忽盤旋下窪如盂磐。披莽從之,一洞岈然,下墜深黑,意即所雲白雲而疑其隘。忽有樵者過頂上,仰而問之,曰:“白雲尚在此。此洞窗也。”乃複上,北行。兩山夾中,又回環而成一窪,大且百丈,深數十丈,螺旋而下,而中竟無水;〔倘置水其中,即仙遊鯉湖矣。〕然即無水,餘所見山頂四環而無隙瀉者,僅此也,又下,從歧左西轉山夾,則白雲洞在焉。洞門北向,門頂一石橫裂成梁,架於其前,從洞仰視,宛然鵲橋之橫空也。入洞,轉而左,漸下漸黑,有門穹然,內若甚深,外有石屏遙峙。從黑暗中以杖探地而入數十步,洞愈寬廣,第但是無燈炬,四顧無所見,乃返步而出。出至穹門之內,初入黑甚者,至此光定,已曆曆可睹。乃複轉屏出洞,逾嶺而還。飯而出寺,仍舊路西下,二裏至洪橋。未渡,複從橋左人居後半裏上紫雲洞。洞門西向,洞既高亢,上下平整。中有垂柱四五枚,分門列戶,界為內外兩重。〔瓊窗翠幄,處處皆是,亦敞亦奧,膚色俱勝。〕洞之北隅複通一奧,宛轉深入,以無炬而返。下渡洪橋,循澗而東,山石半削,髡kūn剃削為危壁。其下石窯柴積,縱橫塞路,即夜來無問津處也。渡石梁,水源洞即在其側。洞門南向,正跨澗上。洞口垂石繽紛,中有一柱,自下屬上,若擎之而起;〔其上嵌空紛綸,複辟一竇,幻作海蜃狀。〕洞內上下分二層。下層即水澗所從出,澗水已涸,出洞數步,即有水溢於澗中,蓋為水碓duì石臼引出洞側也。上層由洞門躡蹬而上,漸入漸下,既下而空廣愈覺無極,聞水聲甚遠,以無炬不及窮。
一裏後到達嶺頭,翻過嶺往北走,嶺凹忽然盤旋下陷,如同盂、磐。披開叢草走下去,是一個深邃的石洞,它向下墜陷,黑不見底,我心想這就是所說的白雲洞,但因為它狹窄而又有些懷疑。忽然,有一個打柴人路過洞頂,仰麵向他詢間,他說:“白雲洞還在北邊。這是洞窗。”於是又上到上麵,繼續往北走。兩山夾峙之間,又曲折環繞而形成一片窪地,寬廣近百丈,深幾十丈,呈螺旋狀向下陷落,但窪地中竟然無水;倘若灌水到裏邊,就成為仙遊縣的鯉湖了。不過即使無水,我所見過的山頂四周環繞而無孔穴瀉水的窪地,僅這一處。又向下,從岔路左邊向西轉往山峽中,白雲洞就在那裏。洞門向北,門頂部有一塊石頭橫向裂開,形成石橋,架在前方,從洞口仰視,宛然是一座鵲橋橫在空中。進了洞,轉往左邊走,漸往下漸黑暗,有個石門高高隆起,裏麵好像很深,外麵有石屏風遙遙對峙。黑暗中用拐杖探著地走進去幾十步,洞更加寬廣,隻是沒有燈火,四顧什麼都看不見,這才往回走出來。出到隆起的石門內,原先進去感到很黑暗的景物,由於光線穩定下來,已一一可見。於是又轉過石屏風出了洞,翻過嶺回到寺中。飯後出了寺,沿著來路往西下山,走二裏到了洪橋。沒有過橋,又從橋左麵住戶後走半裏上到紫雲洞。洞門向西,洞既高廣又上下平整。中間有四五根向下垂懸的石柱,分門列戶,將洞隔為內外兩層。洞內奇石如瓊玉翡翠,有的如窗戶,有的如帳慢,到處都是,洞中寬敞而又深邃,岩石的外表及色彩都十分美。洞的北角又通向一個幽密的石穴,曲折地進去,因無火把照路而返回。下山跨過洪橋,順山溝往東走,山上的石頭被挖削了一半,鑿成危聳的石壁。山下燒石灰窯用的柴縱橫堆積著,堵塞了道路,這裏便是昨夜來時無處間路的地方。越過石橋,水源洞就在側麵。洞門向南,正好跨在山澗上。洞口交錯雜亂地懸吊著些石頭,其中有一根石柱,從下連到上,像是被托舉起來的一樣;洞口上麵綴著眾多玲瓏小巧的石頭,又通著一個小洞,幻化出海市屋樓般的景象。洞內分為上下兩層。下層就是山澗水流出去的地方,澗中水已經幹涸,但出了洞幾步,就有水溢到澗中,這大概是因為水流被水礁引出到洞側麵的緣故。上層由洞門口踩著石瞪上去,漸往裏走漸向下,下去後愈加覺得空闊無邊,聽到很遠處有水聲,但因無火把不能窮究。

出坐洞口〔擎柱內,觀石態古幻。〕念兩日之間,於金華得四洞,於蘭溪又得四洞,昔以六洞湊靈,餘且以八洞盡勝,安得不就此一為殿最分高下排名次!雙龍第一,水源第二,講堂第三,紫霞第四,朝真第五,冰壺第六,白雲第七,洞窗第八,此由金華八洞而等第之。若夫新城之墟,聿有洞山,兩洞齊啟,左明右暗,明覽雲霞,暗分水陸,其中仙田每每,塍疊波平,瓊戶重重,隘分竇轉,以斯洞之有餘,補洞窗之不足,法彼入此,當在雙龍、水源之間,非他洞之所得侔也。品第久之,始與靜聞別洞源而去。過夜來問津之舂,循西嶺出塢,西南行十五裏,而達於蘭溪之南關。
出洞來坐在洞口那仿佛是被托舉起來的石柱內側,觀賞岩石古老奇幻的形態。想兩天當中,在金華遊覽了四個洞,在蘭溪又遊覽了四個洞。以前認為六個洞個個靈異,如今我更認為八個洞盡都奇美,那麼怎能不就此評出個優劣呢!雙龍洞第一,水源洞第二,講堂洞第三,紫霞洞第四,朝真洞第五,冰壺洞第六,白雲洞第七,洞窗第八,這是就金華府八個洞分的等級。若是新城境內,有個洞山,山上兩洞並排,左洞明亮而右洞黑暗,明洞可以觀覽雲霞,暗洞又分水洞陸洞,洞中仙田片片,田埂層疊,波平水靜,瓊玉般的窗戶一重重,隘門分立,孔穴曲折,用它的長處補洞窗的不足,反過來也如此,那麼它們應當排在雙龍洞和水源洞之間,不是其它洞所能相比的。品評了許久,才與靜聞離開洞源而去。經過昨夜來時問路的水雄房,順西麵山嶺出了山塢,向西南行十五裏,抵達蘭溪縣的南關。

入旅肆,顧仆猶未飯,亟飯而覓舟。時因援師之北,方籍舟以待,而師久不至。忽有一舟自北來,亟附之,乃布舟也。其意猶未行,而籍舟者複至,乃刺舟五裏,泊於橫山頭。
進到旅店,顧仆還未吃飯,於是急忙吃了飯去找船。當時因為救援的軍隊要北上,正征借船隻等待著,然而軍隊久不到來。忽然有一隻船從北麵來,便趕忙去搭乘,這是一隻運布的船。船夫本還不想走,但借船的人又來到,這才撐船,行了五裏,停泊在橫山頭。

十二日平明發舟。二十裏,溪之南為青草坑。其地屬湯溪。時日已中,水涸舟重,咫尺不前。又十五裏,至裘家堰,舟人覓剝舟卸貨船同泊焉。是夜微雨,東風頗厲。
十二日天大亮時開船,行二十裏,溪流的南岸為青草坑。〔這裏屬湯溪縣。〕當時已中午,水流幹涸,船隻沉重,往前劃一尺都困難。又行十五裏,到裘家堰,船夫找了艘卸貨的船一同停泊下來。這天夜裏下著小雨,東風刮得很猛。

十三日天明,雲氣複開。舟人起布一艙付剝舟,風已轉利。二十裏至胡鎮,又二十裏於龍遊,日才下午。候換剝舟,遂泊。
十三日天亮後,雲霧又散開。船夫取了一艙布交給卸貨的船,這時風向已轉得利於航行。行二十裏到胡鎮,又行二十裏到龍遊縣,這時才下午。因為等著換卸貨的船,便停泊下來。

十四日天明,諸附舟者,以舟行遲滯,俱索舟價登陸去,舟輕且寬,雖遲不以為恨也。早霧既收,遠山四辟,但風稍轉逆,不能驅帆上磧耳。四十五裏,安仁。為龍遊、西安界。又十裏,泊於楊村。去衡州尚二十五裏。是日共行五十五裏,追及先行舟同泊,始知遲者不獨此舟也。江清月皎,水天一空,覺此時萬慮俱淨,一身與村樹人煙俱熔,徹成水晶一塊,直是膚裏無間,渣滓不留,滿前皆飛躍也。
十四日天亮時,其他乘船的旅客因為船航行遲緩,都紛紛索要回船錢登陸而去,船負荷減輕而且寬敞了,所以雖然遲緩但不感覺遺憾。晨霧已經散盡,四周山巒遠離,隻是風稍微變得逆向,遇到淺水的沙石處船不能駛過去。行四十五裏,到安仁。〔為龍遊、西安兩縣交界地。〕又行十裏,停泊在楊村。〔距離衡州還有二十五裏。〕這天共行五十五裏,追上了先出發的船一同停泊,這才知道遲緩的不隻是此船。江水清澈,月兒皎潔,水天一片空闊,覺得此時所有的憂慮、雜念都不再存在,全身心與周圍的村莊、樹木、人物一起熔合了,完全成了一塊水晶,直感到肌膚中無空隙,不留有一點渣滓,眼前的景物都有靈性一般地飛躍。

十五日昧爽黎明,連上二灘。援師既撤,貨舟湧下,而沙港澀隘,上下捱擠,前苦舟少,茲苦舟多。行路之難如此!十裏,過漳樹潭,至雞鳴山。輕帆溯流,十五裏至衢州,將及午矣。過浮橋,又南三裏,遂西入常山溪口。風正帆懸,又二裏,過花椒山,兩岸橘綠楓丹,令人應接不暇。又十裏,轉而北行。又五裏,為黃埠街。橘奴千樹,筐篚滿家,市橘之舟鱗次河下。餘甫登買橘,舟貪風利,複掛帆而西。五裏,日沒。乘月十裏,泊於溝溪灘之上。其西即為常山界。
十五日黎明時接連上了兩個沙灘。救援的軍隊撤走後,貨船蜂擁而下,但沙港滯澀狹窄,以至上下擠靠,先前苦於船少,此時卻苦於船多,行路竟是如此艱難啊!行十裏,過了漳樹潭,到雞鳴山。輕便的船溯流而行,十五裏後到街州府,這時已將近中午了。船航過浮橋,又向南三裏,便折向西進入常山溪口。風向很正,船帆高懸,又行兩裏,經過花椒山,兩岸橘樹青綠,楓葉彤紅,令人應接不暇。又航十裏,轉向北行。又過五裏,為黃埠街。那地方有千萬棵橘樹,家家的籮筐都裝滿橘子,來購買橘子的船像魚鱗一樣排滿河中。我剛登岸買橘,船夫貪圖風順,又掛帆向西航行。行五裏,太陽落下山去。乘著月色又行十裏,停泊在溝溪灘的上邊。〔停泊處的西麵就是常山縣界。〕

十六日旭日鮮朗,東風愈急。晨起,過焦堰,山回溪轉,已在常山境上。蓋西安多橘,常山多山;西安草木明豔,常山則山樹黯然矣。溯流四十五裏,過午抵常山,風帆之力也。登岸覓夫於東門。徑城裏許,出西門。十裏,辛家鋪,山徑蕭條,無一民舍。又五裏,得荒舍數家,日已西沉,恐前無宿處,遂止其間。地名十五裏。
十六日旭日鮮豔明亮,東風刮得更急。早晨起來,船航過焦堰,山巒回環,溪流曲繞,已在常山縣境航行。大體說來,西安縣多橘,常山縣多山;西安縣草木明秀豔麗,常山縣則山石樹木黯然失色。溯流航行四十五裏,過了中午就抵達常山縣城,這是因為船帆得風力的推助。我登上岸在城東門雇了擔夫。穿過城中一裏左右,出了西門。走十裏,到辛家鋪,山路蕭條,沒有一所民居。又走五裏,見到幾家荒涼的房舍,太陽已西沉,恐怕往前走沒有住宿處,便停在這裏。〔地名叫十五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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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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