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二十日飯而行,猶寒甚而天複霽。由西門北向循西山行,五裏,抵一村,其北有水自西峽出,遂隨之入。一裏餘,稍陟坡,一裏餘,有村在澗西,曰四平坡。北轉五裏,渡溪橋,又北上三裏,為九鼎山寺。又二裏陟其巔,飯。下午,從東北下,三裏,過北溪橋,仍合大路,循梁王山西麓西北溯流入。五裏,梁王村。北八裏,鬆子哨。行半裏,溪西去,路北上,半裏,逾嶺。又東北下者五裏,則溪複自西來,又有一小溪,自幕山北麓來與之合,乃涉其交會處,是為雲、賓之界。又東二裏,為自北關,已暮。又東二裏半,渡澗橋之北。又東半裏,轉北一裏半,為山岡鋪,宿。
二十日吃過飯後啟程,天氣仍然很冷,但卻晴朗。從西門向北順西山走,五裏,來到一個村莊,村莊北有條河從西邊的峽穀流出,於是順著河走進峽穀。走一裏多,逐漸上坡,一裏多,有個村莊在溝澗西麵,名四平坡。?往北轉五裏,渡過溪橋,又往北上三裏,是九鼎山寺。又走二裏登上山頂,吃飯。下午,從東北下山,三裏,過北溪橋,然後與大路會合,順梁王山西麓往西北溯流進去。五裏,是梁王村。往北走八裏,到鬆子哨。走半裏,溪水向西流去,道路往北上,半裏,翻越嶺。又往東北下五裏,於是溪水又從西邊流來,又有一條小溪,從幕山北麓流來與溪水彙合,於是從兩條溪交會之處渡過去,這是雲南縣、賓川州的分界。又往東走二裏,為自北關,太陽已經落山。又往東走二裏半,渡到澗橋北麵。又往東走半裏,轉北走一裏半,到山岡鋪,在這裏住宿。

二十一日平明,行大塢中。北向十裏,其西為賓居。又北五裏,有小水出田間。又北三裏,有澗自西峽出,隨之北二裏,為火頭基。西北連渡二溪,又北五裏,總府莊。又北三裏,賓川州在東坡上,東倚大山,西臨溪流,然去溪尚裏許;其濱溪東岸者,曰大羅城。令行李先去,餘草記西崖上。
二十一日天亮時,在大山塢中行走。向北走十裏,西麵是賓居。又往北走五裏,田間流出一股小水,又往北走三裏,從西邊峽穀中伸出溝澗,順溝澗往北走二裏,名火頭基。往西北接連渡過二條溪流,又往北走五裏。為總府莊。又往北走三裏,賓川州在東邊坡上,東靠大山,西臨溪流,但距離溪流還有一裏左右;濱臨溪水東岸的是大羅城。讓行李朝前去,我在西崖上草寫日記。

望州北有岡自東界突而西,其北又有岡自西界突而東,交錯於塢中,為州下流之鑰,溪至是始曲折瀠之,始得見其形焉。又北三裏半,逾東突之岡,則見有村當其北麓,是名紅帽村。溪自東南瀠東突之岡,西轉而瀠於村之前,其前又開大塢北去。仍循西山北行,五裏,漸轉而西,於是岐分為二:東北隨流遵大塢直去者,由牛井街通浪滄衛道;西北從小塢逾嶺者,由江果往雞足道。餘初由山岡鋪北望,以為東界大山之北嶺即雞足,而川中之水當西轉出瀾滄江。至是始知賓川之流乃北出金沙江,所雲浪滄衛而非瀾滄江也;其東界大山,乃自梁王出北轉,夾賓川之東而北抵金沙,非大脊也。
看到州北有岡從東邊向西突起,岡北又有岡從西邊向東突起,在塢中交錯,是賓川州溪流下遊的關口,溪流到這裏才曲折繞岡,於是得以看出其地形。又往北走三裏半,越過向東突起的岡,就看到岡北麓有村莊,這村名紅帽村。溪流從東南瀟繞向東突起的岡,轉向西從村前繞過,前麵又敞開大山塢向北伸去。於是順西山往北走,五裏,漸漸轉向西走,這裏分出兩條岔路:往東北隨水流沿大山塢直走的,是從牛井街通往浪滄衛的路;往西北順小山塢翻越嶺的,是從江果去雞足山的路。我當初從山岡鋪往北望,以為東部大山的北嶺就是雞足山,而壩子中的水應當轉向西流出瀾滄江。到這裏才知道賓川州的河流是往北流出金沙江,所說的浪滄衛並不是瀾滄江;東部大山是從梁王山北麵轉,夾在賓川州的東邊往北延伸到金沙江,不是主要山脊。

從小塢西二裏,逾西界之脊,始見雞足在西,其高與東界並,然東界尤屏亙,與雷應同橫穹半壁雲。從脊上南望,其南五德山橫亙天南,即前洱海衛所望九鼎西高擁之山,其上有雪處也,至是又東西橫峙;其東又聳幕山,所謂梁王山也;二山中坳稍低,即鬆子哨度脊而北處也。從嶺西行三裏,稍北下,有溪自西而東,注於賓川大溪,架梁其上,覆以亭,是為江果村,在溪北岸,其流與火頭基等。時日甫下午,前向東洞尚三十五裏,中無托宿,遂止。
順小山塢往西走二裏,越過西部的山脊,才看見雞足山在西邊,其高度和東部大山並列,但東部大山尤其像屏障般地橫貫,和雷應山一樣橫著隆起半壁。從脊上往南望、南麵五德山橫貫南部天際,就是先前在洱海衛所看到的九鼎山西邊高擁之山,山上有積雪的地方,到這裏又東西橫峙;其東又聳立著幕山,是所說的梁王山,兩山之間稍低的山坳,就是從鬆子哨越過山脊往北走的地方。順嶺往西走三裏,逐漸北下,有條溪從西向東,注入賓川大溪,溪上架有橋,蓋著亭,這裏名江果村,村子在溪北岸,溪流和火頭基相等。這時才是下午時分,向前去東洞還有三十五裏,途中沒有寄宿的地方,於是停止前行。

二十二日昧爽,由江果村飯,溯溪北岸西行。其溪從西峽中來,乃出於雞山南支之外,五福之北者,洱海東山之流也。四裏,登嶺而北,寒風刺骨,幸旭日將升,惟恐其遲。盤嶺而北一裏半,見嶺北又開東西塢,有水從其中自西而東,注於賓川大溪,即從牛井街出者。此塢名牛井,有上下諸村,其水自雞足峽中來,所謂盒子孔之下流也。於是西向漸下,一裏半而抵塢中。又西一裏過塢中村後,在坊曰“金牛溢井”,標勝也。
二十二日天亮,在江果村吃飯,順北岸溯溪往西走。溪水從西邊峽穀中流來,是從雞足山南支以外流出的,五福山北麵的,是洱海東山的水流。走四裏,登嶺往北走,寒風刺骨,幸好太陽即將升起,生怕它遲遲不出。盤繞嶺向北走一裏半,看見嶺北又敞開東西走向的山塢,有條河順塢中從西向東流,注入賓川大溪,就是從牛井街流出去的。此塢名牛井,有上下各村,溪水從雞足山峽穀中流來,是所說的盒子孔河的下遊。於是往西逐漸下,一裏半就抵達塢中。又往西走一裏經過塢中的村莊後,有塊“金牛溢井”的碑坊,標明是名勝處。

土人指溪北岡頭,有井在石穴間,雲是昔年牛從井出處也。又西二裏,複逾岡陟峽,蓋其山皆自南突出,瀕溪而止,溪東流瀠之,一開而為煉洞,再開而為牛井,此其中突而界之者。盤峽而上,迤邐西北,再平再上,五裏,越嶺而複得塢。稍下一裏半,有坊在坡,曰“廣甸流芳”。又一裏半,複過一村後,此亦煉洞最東南村也。又北二裏,有村夾道,有公館在村頭東北俯溪,是為煉洞之中村。其北二裏,複上嶺。二裏,越之而北,有坊曰“煉法龍潭”,始知其地有蟄龍,有煉師,此煉洞所由名也。又北二裏,村聚高懸,中有水一池,池西有亭覆井,即所謂龍潭也。深四五丈,大亦如之,不溢不涸,前瀕於塘,土人浣於塘而汲於井。此雞山外壑也,登山者至是,以為入山之始焉。其村有親迎者,鼓吹填街。餘不顧而過,遂西北登嶺。
〔當地人指著溪北的岡頭,說石洞中有口井,是當年牛從井中出來的地方。〕又往西走二裏,再次翻越山岡,穿過峽穀,因為這裏的山都是往南突出,瀕臨溪邊而止,溪水向東繞流,第一道敞開的塢是煉洞,第二道敞開的塢是牛井,此岡向中突出而成為兩道山塢的分界。盤繞峽穀而上,峽穀曲折連綿伸向西北,兩次平行兩次上坡,走五裏,越過嶺就又到達山塢。逐漸下一裏半,坡上有塊牌坊,叫“廣甸流芳”。又走一裏半,再從一個村莊背後過,這也是煉洞最東南的村莊。又往北走二裏,道路兩旁有村莊,公館在村頭東北俯瞰溪流,這是煉洞的中村。往村北走二裏,又上嶺。二裏,翻越嶺往北,有塊名“煉法龍潭”的牌坊,才知道此地有蟄龍,有煉師,這是煉洞之名的由來。又往北二裏,村莊高高坐落,中間有一池水,池西有亭子複蓋著的井,就是所說的龍潭言龍潭有四五丈深,大處也如此,不溢不涸,前麵瀕臨水塘。當地人在塘中洗滌而從井中汲水。這是雞足山的外層壑穀,登山的人來到這裏,作為進雞足山的開始。村裏有迎親的人,滿街都是奏樂打鼓的人。我沒有理會就走過了,於是往西北登嶺。

五裏,有庵當嶺,是為茶庵。又西北上一裏半,路分為二:一由嶺直西,為海東道,一循峽直北,為雞山道。遂北循之。稍下三裏而問飯,發筐中無有,蓋為居停所留也。又北下一裏,有溪自西南峽中出,其峽回合甚窅yǎo深遠,蓋雞足南峽之山所泄餘波也。有橋亭跨兩崖間。越其西,又北上逾嶺,一裏,有哨兵守嶺間。又北一裏,中壑稍開,是為拈花寺,寺東北向。餘餒lěi饑餓甚,入索飯於僧。隨寺北西轉,三裏,逾岡之脊,是為見佛台。由此西北下一裏,又涉一北下之峽,又西逾一北下之脊,始見脊西有塢北墜,塢北始逼雞山之麓。蓋雞山自西北突而東南,塢界其中,至此塢轉東北峽,路盤其東南支,乃穀之綰會處也。
五裏,有座庵位於嶺上,這是茶庵。又往西北上一裏半,道路分成兩條:一條順嶺一直往西,是去海東的路;一條順峽穀一直往北,是去雞足山的路。於是往北順路走。逐漸下三裏然後找飯吃,打開筐中沒有吃的,大概是住宿時被主人享用了。又往北下一裏,從西南邊峽穀中流來溪水,此峽穀環繞得很深遠,大概是雞足山南峽穀之山所延伸的餘脈。有橋亭橫跨在兩座崖之中。走到峽穀西麵,又往北上,翻越嶺,一裏,有哨兵守例冷中,又往北走一裏,正中的壑穀逐漸開闊,這是拈花寺,寺朝東北。我十分饑餓,進寺向僧人索要飯吃。從寺北往西轉,三裏,翻越岡脊,這裏名見佛台。從這裏往西北下一裏,又穿過一道往北延伸的峽穀,才看見脊西麵有向北墜的山塢,山塢北部開始靠近雞足山之麓。原來雞足山從西北向東南突起,山塢是其中的分界,到這裏山塢轉向東北邊的峽穀,道路盤繞其東南支脈,是山穀聯結交會的地方。

西一裏,見有坊當道左,跨南山側,知其內有奧異。訊之牧者,曰:“其上有白石崖,須東南逾坡一裏乃得。”餘乃令行李從大道先向雞山,獨返步尋之。曲折東南上,果一裏,得危崖於鬆箐之間。崖間有洞,洞前有佛字,門北向,鑰不得入。乃從其西逾窒阻塞徑之棘以入,遍遊洞閣中。又攀其西崖探閣外之洞,見其前可以透植木而出,乃從之下,一裏仍至大路。又西北二裏,下至塢中,渡溪,是為洗心橋,雞山南峽之水,西自桃花箐、南自盒子孔出者,皆由此而東出峽,東南由煉洞、牛井而合於賓川者也。溪北雞山之麓,有村頗盛,北椅於山,是為沙址村,此雞山之南麓也。於是始迫雞山,有上無下矣。
往西走一裏,看見道路左邊有牌坊,跨到南山側麵,知道坊內有奧秘、奇異之處。向放牧的人詢問,回答說:“坊上麵有白石崖,必須從東南翻越坡一裏才能看到。”我於是讓行李等Jlte大路先去雞足山,我獨自返回,徒步去找白石崖。往東南曲折而上,果然走一裏,在鬆警之間看到陡崖。崖中間有洞,洞前有佛寺,寺門向北,鎖著不能進去。於是從西邊塞滿道路的荊棘中進去,在洞閣中到處遊覽。又攀登西邊的山崖探尋閣外的洞,看見俞麵可以從所栽種的樹木中穿出去,於是順著下去,一裏仍然下到大路上。又往西北走二裏,下到塢中,渡過溪流,這是洗心橋,雞足山南邊峽穀中從西部桃花警、南部盒子孔流出來的水,都經過這裏向東流出峽穀,往東南經過煉洞、牛井然後彙入賓川溪。溪流北邊的雞足山麓,有個比較大的村莊,北部靠山,這是沙址村,這裏是雞足山的南麓。從這裏開始迫近雞足山,道路有上無下了。

從村後西循山麓,轉而北入峽中,緣中條而上,一裏,大坊跨路,為靈山一會坊,乃按君宋所建者。於是岡兩旁皆澗水冷冷,喬鬆落落。北上盤岡二裏,有岐,東北者隨峽,西北者逾嶺;逾嶺者,西峽上二裏有瀑布,隨峽者,東峽上二裏有龍潭;瀑之北即為大覺,潭之北即為悉檀。餘先皆不知之,見東峽有龍潭坊,遂從之。盤磴數十折而上,覺深窅險峻,然不見所謂龍潭也。逾一板橋,見塢北有寺,詢之,知其內為悉檀,前即龍潭,今為壑矣。時餘期行李往大覺,遂西三裏,過西竺、龍華而入宿於大覺。
從村後往西順山麓走,轉向北進入峽穀中,沿著中間的支脈而上,一裏,大牌坊橫跨道路,名靈山一會坊,是姓宋的按察使所修建的。從這裏開始岡兩旁都是嘩嘩的澗水,眾多的大鬆樹。往北繞著岡攀登二裏,有岔路,往東北的順峽穀走,往西北的翻越嶺;翻越嶺後,往西邊峽穀上二裏有瀑布;順著峽穀走,往東邊峽穀上二裏有龍潭;瀑布的北麵就是大覺寺,龍潭的北麵就是悉檀寺。我事先完全不知道這些情況,看見東邊峽穀有龍潭的牌坊,就順著走。繞著數十級曲折的石階而上,感到幽深險峻,但看不見所說的龍潭。過了一支木板橋,看見山塢北邊有寺廟,‘詢問,知道裏麵是悉檀寺,寺前就是龍潭,如今成了溝壑。當時我已約定行李等去大覺寺,於是往西走三裏,經過西竺寺、龍華寺然後到大覺寺住宿。

二十三日飯於大覺,即東過悉檀。悉檀為雞山最東叢林,後倚九重崖,前臨黑龍潭,而前則回龍兩層環之。先是省中諸君或稱息潭,或稱雪潭,至是而後知其皆非也。弘辨、安仁二師迎飯於方丈,即請移館。餘以大覺遍周以足疾期晤相約見麵,於是欲少須之等待。乃還過大覺,西上一裏,入寂光寺。住持者留點。此中諸大刹,惟此七佛殿左右兩旁俱辟禪堂方丈,與大覺、悉檀並麗。又稍西半裏,為水月、積行二庵,皆其師用周所遺也,亦頗幽整。
二十三日在大覺寺吃過飯,就往東去悉檀寺。悉檀寺是雞足山最東邊的寺院,背靠九重崖,前臨黑龍潭,但前麵則有兩層曲折的山梁環繞。先前,省城裏的各位朋友有的稱息潭,有的稱雪潭,到這裏之後才知道都說錯了。弘辨、安仁兩位法師迎接我到方丈中吃飯,請我立即搬遷住處。我因為大覺寺的遍周師有足疾而約我去會麵,於是希望稍微等待一下。就返回大覺寺,往西上一裏,進入寂光寺。住持留我吃點心。此處的各大寺廟,隻有這座七佛殿左右兩邊都開辟成禪堂方丈,和大覺寺、悉檀寺同樣華美。又稍稍往西走半裏,到水月、積行二庵,都是他們的師傅用周遺留下來的,也很幽靜整齊。

二十四日入晤遍周,方留款而弘辨、安仁來顧,即懇移寓。遂同過其寺,以靜聞骨懸之寺中古梅間而入。問仙陀、純白何在,則方監建塔基在其上也。先是餘在唐大來處遇二僧,即殷然以瘞yì埋葬骨事相訂。及入山,見兩山排闥tà門,東為水口,而獨無一塔,為山中欠不足事。至是知仙陀督塔工,而未知建於何所。弘辨指其處,正在回龍環顧間,與餘意合。飯後,遂東南二裏,登塔基,晤仙陀。
二十四日在寺內和遍周會麵,遍周正殷勤留客而弘辨、安仁來探望,就懇請讓我搬遷住處。於是和他們一齊拜訪悉檀寺,把靜聞的遺骨懸掛在寺中的古梅間然後進去。詢問仙陀、純白在什麼地方,則正在上麵監督建造塔基。在這之前我在唐大來處遇見仙陀、純白兩位僧人,就真誠地把埋葬靜聞遺骨的事預定了。等到進入雞足山時,看見兩山推門,東邊是水口,但唯獨沒有一座塔,成為山中欠缺的事。到這裏知道仙陀監督建塔工作,卻不知道塔建在哪裏‘弘辨指示建塔處,正是在曲折山梁環繞之中,和我的心意相合。吃過飯後,就往東南走二裏,登上塔基,和仙陀會麵。

二十五日自悉檀北上,經無息、無我二庵。一裏,過大乘庵,有小水二派,一自幻住東,一自蘭陀東,俱南向而會於此,為悉檀西派者也。從二水之中蹶坡上,二裏餘,東為幻住,今為福寧寺,西岡為蘭陀。幻住東水,即野愚師靜室東峽所下,與九重崖為界者;幻住西水,即與艮一蘭陀寺夾塢之水,上自莘野靜室,發源於念佛堂,而為獅子林中峽之水也。循東岡幻住旁,北向一裏而得一靜室,即天香者。
二十五日從悉檀寺往北上,經過無息庵、無我庵。一裏,經過大乘庵,有兩股小水,一股來自幻住庵東,一股來自蘭陀寺東,都向南流而到此會合,成為悉檀寺西的一股水。從二股小水之中登坡而上,二裏多,東邊是幻住庵,如今名福寧寺;西邊岡上是蘭陀寺。幻住庵東的水,就是從野愚法師靜室東邊的峽穀流下來,和九重崖形成分界的水;幻住庵西邊的水,就是和良一法師的蘭陀寺隔著山塢的水,從上麵萃野的靜室流來,發源於念佛堂,從而成為獅子林峽穀中的水。一沿東岡幻住庵旁邊,往北一裏就走到一間靜室,是天香靜室。

時寺中無人,人訊莘野廬,小沙彌指在盤崖杳藹遙遠不可見的山霧間,當危崖之西。乃從其後躡崖上,穿林轉磴,俱在深翠中,蓋其地無喬鬆,惟雜木繽紛,而疊路其間,又一景矣。數十曲,幾一裏,東躡岡,即野愚廬;西緣崖度峽,即莘野廬道。
當時寺中沒有人,進去訊問萃野的住所,小沙彌指著盤繞深遠的崖間,在陡崖的西麵。

於是西向傍崖,橫陟半裏,有一靜室高懸峽中,戶扃門戶關閉莫入,是為悉檀寺庫頭所結。由其前西下蘭陀寺,躡其後而上,又半裏而得莘野靜室。時知莘野在牟尼山,而其父沈翁在室,及至而其門又扃,知翁別有所過,莫可問。遂從其左上,又得一靜室。主僧亦出,有徒在,詢之,則其師為蘭宗也。又問:“沈翁何在?”曰:“在伊室。”問:“室何扃?”曰:“偶出,當亦不遠。”餘欲還,以省中所寄書畀之。其徒曰:“恐再下無覓處,不若留此代致也。”從之。又從左峽過珠簾翠壁,躡台入一室,則影空所棲也。影空不在。乃從其左橫轉而東,一裏,入野愚靜室,所謂大靜室也。有堂三楹橫其前,下臨絕壁。其堂窗欞疏朗,如浮坐雲端,可稱幽爽。室中諸老宿具在。野愚出迎。餘入詢,則蘭宗、影空及羅漢壁慧心諸靜侶也。是日野愚設供招諸靜侶,遂留餘飯。飯後,見餘攜書篋,因取篋中書各傳觀之。蘭宗獨津津不置,蓋曾雲遊過吾地,而潛心文教者。
於是從背後攀崖而上,穿樹林繞石階,都是在深深的翠綠中走,因為這裏沒有高大的鬆樹,隻有繽紛的雜木,而道路重疊在其中,又是一種景致。轉數十道彎,將近一裏,往東登岡,就是野愚的住處;往西攀緣山崖穿過峽穀,就是去萃野住處的路。於是往西傍靠山崖,橫穿半裏,有一處靜室高懸在峽穀中,門關著不能進去,這是悉檀寺庫頭所建築的。從靜室前往西下到蘭陀寺,從寺背後攀登而上,又半裏就到萃野的靜室。那時知道萃野在牟尼山,而其父沈翁在靜室,等走到時靜室的門又關著,知道沈翁另有拜訪的地方,沒有人可以詢問。於是從靜室的左邊上,又到一處靜室。主持的僧人也外出了,有徒弟在,詢問他,原來他的師傅是蘭宗。又問:“沈翁在哪裏?'’回答說:“在他的居室。”問:“居室為什麼關著?'’回答說:“偶然出去,應當不會太遠。”我想返回去,把從省會所帶來的信送給他。這徒弟說:“恐怕再下去也沒地方找,不如留在這裏我代送。”聽從了他的話。又從左邊峽穀經過珠簾翠壁,登台進入一室,是影空的棲身處。影空不在。於是從室的左邊橫轉向東走,一裏,進入野愚的靜室,是所謂的大靜室。有三間堂屋橫列其前,下麵對著絕壁。其堂屋窗戶明亮寬敞,坐在其中如同浮在雲端,可以稱得上幽靜清爽。室中眾位高僧都在。野愚出來迎接。我進去後詢問,是蘭宗、影空以及羅漢壁的慧心等靜侶。這天野愚設飯食招待眾靜侶,就留我吃飯。飯後,看見我攜帶著書筐,於是各人取筐中的書傳閱。唯獨蘭宗津津樂道,不忍釋手,因為他曾經雲遊過我的家鄉,並且潛心於文教。

既乃取道由林中西向羅漢壁,從念佛堂下過,林翳不知,竟平行而西。共一裏半,有龕在磐石上,入問道。從其西南半裏,逾一突嘴,即所謂望台也,此支下墜,即結為大覺寺者。望台之西,山勢內遜,下圍成峽,而旃zhàn檀檀香林之靜室倚之。峽西又有脈一支,自山尖前拖而下,是為旃檀嶺,即西與羅漢壁分界者。是脈下墜,即為中支,而寂光、首傳寺倚之,前度息陰軒,東轉而盡於大士閣者也。由望台平行而西,又二裏半而過此嶺。嶺之西,石崖漸出,高擁於後。乃折而北上半裏,得碧雲寺。寺乃北京師諸徒所建,香火雜遝,以慕師而來者眾也。師所棲真武閣,尚在後崖懸嵌處。乃從寺後取道,宛轉上之。半裏,入閣,參叩男女滿閣中,而不見師。餘見閣東有台頗幽,獨探之。一老僧方濯足其上,餘心知為師也,拱而待之。師即躍而起,把臂呼:“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且詮解詳細解釋之。手持二襪未穿,且指其胸曰:“餘為此中忙甚,襪垢二十年未滌。”方持襪示餘,而男婦聞聲湧至,膜拜舉手加額,長跪而拜不休,台小莫容,則分番迭換。師與語,言人人殊,及念佛修果,娓娓不竭。時以道遠,餘先辭出。見崖後有路可躡,複攀援其上。轉而東,得一峽上緣,有龕可坐,梯險登之。
接著取道從林中往西去羅漢壁,從念佛堂下經過,堂被樹林遮蔽,沒有看見,竟然向西平行。共一裏半,磐石上有石屋,進去問路。順石屋西南走半裏,越過一道突起的山口,就是所謂的望台,此座山往下墜,就是建蓋大覺寺的地方。望台西邊,山勢往裏退,下麵圍成峽穀,而旗檀林靜室傍靠在那裏。峽穀西邊又有一支山脈,從山尖前伸下去,這是旗檀嶺,就是西邊和羅漢壁分界的山。這支山脈往下墜,就成為正中的一支,是寂光寺、首傳寺傍靠的山,往前越過息陰軒,轉東延伸到大士閣結束。從望台往西平行,又走二裏半然後經過此嶺。嶺的西邊,石崖漸漸出現,高高簇擁在後麵。於是轉向北上半裏,到碧雲寺。寺是北京法師的眾徒弟所建蓋的,香火較旺,因為仰慕法師之名而來的人多。法師所住的真武閣,還在背後懸崖上的凹嵌處。於是從寺後取道,曲折而上;半裏,進入閣中,滿閣中都是參拜叩頭的男女,卻沒見法師。我看見閣東有很深幽的台,獨自探看。一位老僧正在台上洗腳,我心中明白就是法師了,拱手等待。法師立即跳躍而起,握著我的手臂呼叫:“同聲相應,同氣相求。”並且詳細解釋。手裏拿著的兩隻襪子沒穿,並指著自己的胸說:“我為此中十分忙,襪子的汙垢二十年沒洗。”正要把襪子拿給我看,而那些男女聞聲擁來,不停地膜拜,台小容納不下,就分批輪換著來。法師和他們講話,對一個人和另一個人說得不一樣,講到念佛修果,娓娓而談,滔滔不絕。當時因為路遠,我先告辭出來。看見崖後有路可以攀登,又攀援而上。轉向東,到達一道峽穀上邊,有能坐人的石室,由險梯登上去。

複下碧雲庵。適慧心在,以返悉檀路遙,留餘宿。主寺者以無被難之,蓋其地高寒也。餘乃亟下。南向二裏,過白雲寺,已暮色欲合。從其北傍中支腋行,路漸平而闊。二裏,過首傳寺,暗中不能物看色。又東南一裏餘,過寂光。一裏,過大覺。又東一裏過西竺,與大道別,行鬆林間,茫不可見。又二裏過悉檀前,幾從龍潭外下,回見燈影,乃轉覓。抵其門,則前十方堂已早閉不肯啟,叩左側門,乃得入宿焉。
又下到碧雲庵。恰巧慧心在,因為返回悉檀寺的路太遠,他留我住宿。寺中的主持因沒有被子而為難,這裏地勢高氣候寒冷。我於是急忙下山。往南走二裏,經過白雲寺,已經是暮色降臨。從寺北沿著中支山脈側邊走,道路漸漸平坦而寬闊。二裏,經過首傳寺,黑暗中不能看到什麼。又往東南走一裏多,經過寂光寺。一裏,經過大覺寺。又往東一裏經過西竺寺,離開大路,在鬆林中行走,茫然看不見。又走二裏經過悉檀寺前,幾乎順龍潭外下去,回頭看見燈影,才轉回來尋找寺。來到寺門,則前麵的十方堂早已關了,不肯打開,敲左側門,才得以進去住宿。

二十六日晨起飯。弘辨言:“今日豎塔心,為吉日,可同往一看。幸定地一處,即可為靜聞師入塔。”餘喜甚。弘辨引路前,由龍潭東二裏,過龍砂內支。其腋間一穴,在塔基北半裏,其脈自塔基分派處中懸而下。先有三塔,皆本無高弟也。最南一塔,即仙陀、純白之師。師本嵩明籍,仙陀、純白向亦中表,皆師之甥,後隨披薙tì,又為師弟。師歸西方,在本無之前,本公為擇地於此,而又自為之記。餘謂辨公,乞其南為靜聞穴。辨公請廣擇之。又有本公塔在嶺北,亦惟所命。餘以其穴近仙陀之師為便,議遂定。靜聞是日入窆biǎn埋葬。
二十六日早晨起床吃飯。弘辨說:“今天豎塔心,是吉日,可以一同去看一看。有幸確定一處地方,就可以把靜聞師的遺骨入塔。”我很高興。弘辨在前麵帶路,順龍潭往東二裏,經過龍砂內支?其側邊有一個洞,在塔基北麵半裏處,山脈從塔基分開處正正地懸掛下去。早先有三座塔,都是本無法師的高徒。最南的一座塔,就是仙陀、純白的師傅。法師原是嵩明州籍貫,仙陀、純白從前也是表兄弟,都是法師的外甥,後跟隨法師披僧衣、剃發出家,又成為師傅徒弟。法師在本無之前去世,本公為他在這裏選擇墓地,並且又親自為他作記。我對辨公說,請在南麵建靜聞墳穴。辨公請我廣泛挑選。嶺北又有本公塔,也聽從選擇。我認為靜聞的墓穴靠近仙陀的師傅為好,於是商議定了。靜聞的遺骨這一天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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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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