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5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初十日晨起,問沈翁,猶未歸。蘭宗具飯,更作餅食。餘取紙為獅林四奇詩畀之。水簾、翠壁、側樹、靈泉。見顧仆不至,餘疑而問之。蘭宗曰:“彼知君即下,何以複上?”而餘心猶怏怏不釋,待沈翁不至,即辭蘭宗下。才下,見一僧倉皇至,蘭宗尚隨行,訊其來何以故。曰:“悉檀長老命來候相公者。”餘知仆逋bū逃亡矣。再訊之。曰:“長老見尊使負包囊往大理,詢和光,疑其未奉相公命,故使餘來告。”餘固知其逃也,非往大理也。遂別蘭宗,同僧亟下。五裏,過蘭那寺前幻住庵東,又下三裏,過東西兩澗會處,抵悉檀,已午。啟篋而現,所有盡去。體極、弘辨欲為餘急發二寺僧往追,餘止之,謂:“追或不能及。及亦不能強之必來。亦聽其去而已矣。”但離鄉三載,一主一仆,形影相依,一旦棄餘於萬裏之外,何其忍也!
初十日早晨起床,打聽沈翁,仍未歸來。蘭宗備好飯,另外做餅子來吃了。我取來紙作了獅子林四奇詩送給他。〔水簾、翠壁、側樹、靈泉四奇。〕見顧仆不到,我疑心去查問他。蘭宗說:“他知道先生就要下去,為何再上來?'’可我心裏仍然快快不樂放不下心,等不到沈翁,立即辭別蘭宗下山。才下走,見一個和尚倉皇來到。蘭宗還隨行,詢問他來是為什麼事。說:“悉檀寺的長老命令前來迎候相公的。”我心知仆人逃走了。再次詢問和尚,他說:“長老見貴使背著包袱前去大理,詢問和光,懷疑他未奉相公的命令,因而派我來報告。”我本來就知道他逃跑了,不是去大理。於是告別蘭宗,同和尚急忙下山。五裏,經過蘭那寺前幻住庵東邊,又下走三裏,經過東西兩條山澗會合之處,抵達悉檀寺,已是中午。打開箱子來看,所有東西全都不見了。體極、弘辨打算為我急速派遣兩個寺中的僧人去追,我止住了他們,說道:“追或許追不上。追上他也不能強迫他一定回來。也隻能聽任他離開而已了。”隻是離開家鄉三年,一主一仆,形影相依,一旦在萬裏之外拋棄了我,為何這樣狠心呀!

十一日餘心忡忡。體極恐餘憂悴,命其侄並純白陪餘散行藏經樓諸處。有圓通庵僧妙行者,閱《藏》樓前,瀹茗設果。純白以象黃數珠即今珠見示。象黃者,牛黃、狗寶之類,生象肚上,大如白果,最大者如桃,綴肚四旁,取得之,乘其軟以水浸之,製為數珠,色黃白如舍利,堅剛亦如之,舉物莫能碎之矣。出自小西天即今印度,彼處亦甚重之,惟以製佛珠,不他用也。又雲,象之極大而肥者乃有之,百千中不能得一,其象亦象中之王也。坐樓前池上征迦葉事,取《藏經》中與雞山相涉者,摘一二段錄之。始知《經》言“迦葉守衣入定,有四石山來合”,即其事也,亦未嚐有雞足名。又知迦葉亦有三,惟迦葉波名為摩訶迦葉。
十一日我憂心忡仲。體極擔心我憂傷,命令他侄子及純白陪我到藏經樓諸處散步。有個圓通庵的僧人妙行,在藏經樓前讀經,烹茶布果。純白把象黃念珠給我看。〔象黃這種東西,是牛黃、狗寶之類,生在大象肚子上,大處如同白果,最大的如像桃子,連綴在肚子四旁,取到它後,乘它軟時用水浸泡,製成念珠,顏色黃中帶白如像舍利子,堅硬也如舍利子一樣,舉起重物不能砸碎它。出自於小西天,那地方也十分看重它,隻用來製造佛珠,不作其他用途。又說,極大而肥壯的象才有象黃,千百頭中不能找到一頭,那象也算是象中之王了。〕坐在樓前的水池上訪詢逛葉的事跡,取來藏經樓中與雞足山相關的書,摘取一二段把它們抄錄下來,這才知道佛經所說的“迎葉守護佛衣坐禪,有四座石山飛來合攏”,就是這裏的事了,也未曾有雞足山的名字。又知道迎葉也有三個,隻有迎葉波名字是摩訶迎葉。

“摩訶”,大也,餘皆小迦葉耳。是晚,鶴慶史仲自省來。史乃公子,省試下第未通過歸,登山自遣。
“摩訶”,是大的意思,其餘全是小迎葉而已。這天晚上,鶴慶史仲文恰好從省城來。〔姓史的是位公子,省城應試落第歸來,登山自我排遣。〕

十二日妙行來,約餘往遊華嚴,謂華嚴有老僧野池,乃月輪之徒,不可不一晤,向以坐關龕中,以未接顏色為悵。
十二日妙行來,約我去遊華嚴寺,說是華嚴寺有位老和尚野池,是月輪的徒弟,不可不見一麵,從前因為在關閉的佛盒中坐禪,所以未能接近他的容貌,為之帳恨。

昔餘以歲首過華嚴,其徒俱出,無從物色。餘時時悼月公無後,至是而知尚有人,亟飯而行。和光亦從。西一裏,逾東中界溪,即為迎祥寺,於是涉中支界矣。又一裏餘,南逾鎖水閣下流水登坡,於是涉中支脊矣。西北溯脊一裏,過息陰軒。又循瀑布上流,西北行裏餘,渡北來之溪,於是去中支涉西支界矣。又北裏餘,西涉一峽溪,再上一西來小支之嘴,登之西北行。一裏,又西度亭橋,橋下水為華嚴前界水,上下俱有橋,而此其下流之渡橋。內峽中有池一圓,近流水而不混,亦龍潭類也。由溪南向西北行,於是涉西支脊矣。半裏,乃入華嚴寺。寺東向,踞西支大脊之北,創自月潭,以其為南京人,又稱為南京庵。至月輪而光大之,為雞山首刹,慈聖太後賜《藏》貯之。後毀於火,野池複建,規模雖存,而《法藏》不可複矣。野池年七十餘,曆侍山中諸名宿,今老而不忘先德,以少未參學,掩關靜閱,孜孜不倦,亦可取也。聞餘有修葺《雞山誌》之意,以所錄《清涼通傳》假餘,其意亦善。
從前我在歲首路過華嚴寺,他的徒弟全外出了,無法找到。我時時悲傷月輪公無後人,到此時才知道還有人,急忙吃完飯上路。和光也跟隨去。往西一裏,越過東麵支峰與中間支峰分界的溪水,就是迎祥寺,從這裏起進入巾間支峰界內了。又走一裏多,向南越過鎖水閣下遊的溪水登坡,於是到了中間支峰的山脊上了。往西北溯山脊行一裏,路過息陰軒。又沿瀑布的上遊,往西北行一裏多,渡過北來的溪流,在這裏離開中間的支峰進入西麵支峰界內了。又向北一裏多,往西涉過一條峽穀中的溪水,再上登一條西來小支脈的山嘴,登上它後往西北行。一裏,又向西越過一座亭橋,橋下的水是華嚴寺前麵分界的水流,上下遊都有橋,而此處是渡過它下遊的橋。橋內峽中有一個圓形水池,接近流水卻不相混,也是龍潭一類。由溪南向西北行,於是跋涉西麵支峰的山脊了。半裏,便進入華嚴寺。寺院向東,高踞在西麵支峰主脊的北麵,創始於月潭,由於他是南京人,又稱為南京庵。到月輪擴大了它,成為雞足山的首要佛寺,慈聖太後賜給《藏經》貯藏在寺中。後來毀於火災,野池重新修建,規模雖然保存下來,但《法藏》不可恢複了。野池年齡七十多歲,逐一伺候過山中有名望的前輩,如今老來不忘先人的功德,因為少年時未探究過學間,掩上門門靜心讀書,孜孜不倦,也是值得讚許。聽說我有修撰《雞足山誌》的意圖,把所抄錄的《清涼通傳》借給我,他的用意也很好。

下午將別,史君聞餘在,亦追隨至。餘恐歸途已晚,遂別之,從別路先返,以史有輿騎也。
下午即將告別,史君聽說我在這裏,也追隨而來。我擔心歸去途中已太晚,於是辭別野池,從別的路先返回去,因為史君有轎子、坐騎。

出寺,西北由上流渡橋,四裏,連東北逾三澗,而至其東界之支,即聖峰、燃燈之支垂也。又一裏,東下至其盡處,有寺中懸,是為天竺寺。其北澗自仰高亭峽中下,其南澗又從西支東穀屢墜而下者,夾聖峰之支,東盡於此。王十嶽《遊紀》以聖峰為中支,誤矣。由其垂度北峽小橋,於是又涉中支之西界。循北麓而東,半裏,兩過南下小水,乃首傳寺前左右流也。其南峽中始辟為畦,有廬中央,是為大覺菜圃。從其左北轉,半裏,逾支脊,連橫過法華、千佛、靈源三庵,是皆中脊下垂處。半裏,北逾鎖水閣下流,即大覺寺矣,仍東隨大路一裏,過西竺寺前,上圓通庵,觀“燈籠花樹”。其樹葉細如豆瓣,根大如匏瓠,花開大如山茱萸,中紅而尖,蒂俱綠,似燈垂垂。餘從永昌劉館見其樹,末見其花也。此庵為妙行舊居,留瀹茗乃去。一裏,由迎祥寺北渡澗,仍去中界而入東支界。溯水而北,過龍泉庵、五華庵。五華今名小龍潭,乃悉檀大龍潭之上流。大龍潭已涸為深壑,乃小龍潭猶彙為下流。餘屢欲探之,至是強二僧索之五華後坡。見水流淙淙,分注悉檀右,而坡道上躋,不見其處。二僧以日暮勸返,比還,寺門且閉矣。
出寺後,往西北由上遊過橋,四裏,接連向東北越過三條山澗,然後來到那東麵的支峰,這就是聖峰燃燈寺下垂的支峰了。又走一裏,向東下到它的盡頭處,有寺院懸在中央,這是天竺寺。它北邊的山澗自仰高亭的峽中流下來,它南邊的山澗又是從西麵支峰東邊的山穀屢次墜落下流的,夾住聖峰的支脈,東邊在此到了盡頭。《王十嶽遊紀》把聖峰作為中間的支峰,錯了。由它的下垂處越過北峽中的小橋,於是又進入中間支峰的西界。沿北麓往東走,半裏,兩次跨過南下的小溪,是首傳寺前方左右兩側的溪流。它南邊峽中開始開墾為田地,有房屋在中央,這是大覺寺的菜園。從它左邊向北轉,半裏,越過支峰的山脊,一連橫著走過法華庵、千佛庵、靈源庵三座寺庵,這裏全是中間的山脊下垂之處。半裏,向北越過鎖水閣的下遊,就到大覺寺了。仍往東順大路走一裏,經過西竺寺前,登上圓通庵,觀賞燈籠花樹。這種樹的樹葉細如豆瓣,樹根大如葫蘆,花開大如山茱英,中間紅但花尖花蒂全是綠色的,似燈籠樣低低下垂著。我在永昌劉家書館見過這種樹,未見過它的花。此庵是妙行的舊居,留下烹茶喝後才離開。一裏,由迎祥寺北邊渡過山澗,仍離開中間支峰的界內進入東麵支峰界內。溯澗水往北走,經過龍泉庵、五華庵。五華庵如今名叫小龍潭,是悉檀寺大龍潭的上遊,大龍潭已幹涸為深壑,小龍潭竟然仍積著水往下流。我多次想去探尋它,到此時強迫二位僧人到五華庵的後坡去找它。隻見水流塗塗,分散注入悉檀寺右側,可沿坡上的路上登,不見它所在之處。二位僧人用天晚勸我返回去,等回來時,寺門將要關閉了。

是夜,與史君對談複吾齋頭。史君留心淵嶽,談大脊自其郡西金鳳哨嶺南過海東,自五龍壩、水目寺、水盤鋪,過易門、昆陽之南,而包省會者,甚悉。且言九鼎山前梁王山西腋之溪,乃直南而下白崖、迷渡者,其溪名山溪。後人分鑿其峽,引之洱海,則此溪又一水兩分矣。果爾,則清華洞之脈,又自梁王東轉南下,而今鑿斷之者。餘初謂其脊自九鼎西墜,若果有南下白崖之溪,則前之所擬,不大誤戰?目前之脈,經杖履之下如此,故知講求不可乏人也。史君謂生平好搜訪山脈,每被人曬shěn,譏笑,不敢語人,邂逅遇餘,其心大快。然餘亦搜訪此脊,幾四十年,至此而後盡,又至此而遇一同心者,亦奇矣。夜月甚明,碧宇如洗,心骨俱徹!
這天夜裏,在複吾的書齋與史君交談。史君留心山川,談起大山脊自他府中西境金鳳哨嶺往南經過洱海東麵,自五龍壩、水目寺、水盤鋪,經過易門縣、昆陽州的南部,而後包圍省會的山脈,非常熟悉。並且說到九鼎山前梁王山西側的溪流,是一起往南下流到白崖站、迷渡的,此溪名叫山溪。後代人分流鑿斷它流經的山峽,把它引進洱海,那麼此溪又是一條溪水分為兩條支流了。果然這樣,那清華洞的山脈,又自梁王山東邊轉向南下延,是今天鑿斷之處。我當初認為那條山脊自九鼎山往西下墜,如果有往南下流到白崖站的溪流,那麼從前我估量的,不大錯了!眼前的山脈,經我扶杖漫遊之下還如此,因而真不可缺少議論探究的人呀!史君說起生平喜愛搜尋訪求山脈,每每被人譏笑,不敢告訴人,邂逅間遇上我,他的心裏非常痛快。不過我也搜尋訪求此條山脊,幾乎四十年,到此時才完結,又到此地然後才遇見一個同心的人,也是奇跡呀!夜間月亮十分明亮,澄碧的天宇如洗滌過一般,心骨全都明徹透了!

十三日史君為悉檀書巨扁同“匾”,蓋此君夙以臨池書法擅名者,而詩亦不俗。複相與劇談。既午,輿人催就道,史懇餘同遊九重崖,橫獅林、旃擅而西,宿羅漢壁,明日同一登絕頂作別。餘從之。遂由悉檀東上坡,半裏,過天池靜室,六裏而過河南止足師靜室。更北上裏餘,直躡危崖下,是為德充靜室。德充為複吾高足,複吾與史君有鄉曲之好,故令其徒引遊此室,而自從西路上羅漢壁,具飯於西來寺,以為下榻地。
十三日史君為悉檀寺寫了巨匾,原來這位先生是向來以擅長書法出名的人,而且詩也不俗。再次互相暢談。午後,轎夫催著上路,姓史的懇切邀請我一同去遊九重崖,向西橫過獅子林、旎檀林,住宿在羅漢壁,明天一同登一次絕頂告別。我聽從了他。於是由悉檀寺東邊上坡,半裏,經過天池的靜室,六裏後經過河南止足禪師的靜室。再向北上走一裏多,一直踩著危崖下走,這是德充的靜室。德充是複吾的高足弟子,複吾與史君有鄉親的情誼,所以命令他徒弟領路來遊此處靜室,然後自此從西路上羅漢壁,在西來寺備好飯菜,用為住宿之地。

此室當九重崖之中,為九重崖最高處,室乃新構而潔,其後危岩之半,有洞中懸,可緣木而上。餘昔聞之,不意追隨,首及於此。餘仰眺叢木森霄,其上似有洞門仿佛。時史君方停憩不前,餘即躡險以登。初雖無徑,既得引水之木,隨之西行,半裏,又仰眺洞當在上,複躡險以登。初亦無徑,半裏,既抵岩下,見一木倚崖直立,少斫級痕以受趾,遂揉木升崖。凡數懸其級,始及木端,而石級亦如之,皆危甚。
此處靜室正當九重崖的中心,是九重崖的最高處,靜室是新建的而且整潔,它後方危崖的半中腰,有山洞懸在中央,可以沿著樹上登。我從前聽說過它,不料跟隨別人遊山,首先到達此地。我仰麵眺望,叢林森森入雲霄,山崖上仿佛像有洞口。此時史君正好停下休息不再前走,我立即踏著險阻上登。最初雖然沒有路徑,遇到引水的木槽後,順著它往西行,半裏,又仰麵眺望,山洞應當在上方,又踏著險阻上登。起初也沒有路徑,半裏,抵達危崖下後,見一棵樹緊靠危崖直立,稍微有砍鑿過台階的痕跡以便承受腳掌,於是攀著樹枝上登危崖。一共懸空越過幾層樹枝,才到達樹梢,而石崖上的台階也如此,全危險極了。

足之力半寄於手,手之力亦半無所寄,所謂憑虛禦風,而實憑無所憑,禦無所禦也。洞門正南向,上下皆削壁,中嵌一門,高丈五,闊與深亦如之,而旁無餘隙。中有水自頂飛灑,貯之可供一人餐,憩之亦僅受一人榻,第無餘隙,恐不免風雨之逼。然臨之無前,近則香木坪之嶺已伏於下,遠則五龍壩之障正橫於南,排沙、觀音箐諸山層層中錯,各獻其底裏深藏不易顯現的地方而無餘蘊焉。久之,聞室中呼聲,乃下。又隨引水木而東過一棧,觀水所出處,乃一巨石下。甫出,即刳木引之西注,此最上層之水也;其下一二丈,又出一水,則複吾之徒引入靜室;其下又出一水,則一衲軒引之。連出三級,皆一峽坳,雖穴異而脈必潛通,其旁分而支引者,舉岩中皆藉之矣。
腳的力量一半寄托在手上,手的力量也是一半無所寄托,這是所謂的憑靠虛空駕禦山風了,可實際上憑靠又無所憑靠,駕禦也無所駕禦。洞口向正南,上下全是陡削的石壁,中間嵌入一個洞口,高一丈五,寬處與深處也如此,可四旁沒有其餘的縫隙。洞中有水從洞頂飛灑下來,把水貯存起來可供一個人飲用,在這裏憩息也僅能放下一個人的床,隻是沒有其餘的空隙,恐怕免不了風雨的逼迫了。不過在洞內臨眺一望無際,近處是香木抨的山嶺已低伏在下方,遠處則是五龍壩的山峰正橫在南麵,排沙、觀音著諸山層層交錯在中間,各自呈獻出它們深藏的地方而沒有剩下的深奧之處了。很久,聽見靜室中的呼叫聲,這才下來。又順著引水的木槽往東走過一處棧道,觀看泉水流出之處,是在一塊巨石下。剛流出來,就用挖空的樹把水引向西流,這是最上層的水;它下方一二丈,又湧出一處泉水,複吾的徒弟把水引入靜室;它的下邊又湧出一處泉水,一袖軒把水引去。一連湧出三層,全在一個峽坳中,雖然泉眼的位置不同可脈胳必定暗中相通,那往旁邊分支引流的水,是整座山崖之中全仰仗的。

既下室中,啜茶果,複繼以餅餌,乃隨下層引水之木,西一裏入一衲軒。延眺久之,又茶而行。西一裏,過向所從登頂之坡。橫而西,路漸隘,或盤坡嘴,或過峽坳,皆亂礫垂脊,而中無滴水,故其地不能結廬,遂成莽徑。二裏餘,峽拗中有一巨木,橫偃若橋。又西二裏,乃踐坡轉嘴而上,過野愚靜室。又半裏,上至白雲靜室。白雲固留,以日暮而去,白雲隨過體極靜室而別。西半裏,過一宗靜室。傍水又躡坡半裏,逾望台南突之脊,於是瞑色已來,月光漸耀。裏餘,兩過望台西坳之水,又一裏,南盤旃檀嶺,乃西過羅漢壁東垂,皆乘月而行也。又稍盤嘴而上半裏,是為慧心靜室,此幻空碧雲寺前南突之坡也。
下到靜室中後,吃了茶水果子,又繼之以糕餅,於是順著下層引水的木槽,向西一裏進入一鈉軒。抬頭眺望了很久,文喝了茶上路。往西一裏,經過先前來時登頂的山坡。橫向西,路漸變窄,有時繞過坡嘴,有時走過峽坳,全是亂石塊垂下山脊,峽中沒有滴水,所以這個地方不能建屋,便成了滿是草叢的小徑。二裏多,峽坳中有一棵巨樹,橫倒著好似橋梁。又向西二裏,便踏著山坡繞著山嘴上登,經過野愚的靜室。又走半裏,上到白雲的靜室。白雲堅決挽留,由於天晚便離開了,白雲跟著走過體極的靜室才告別。往西半裏,經過一宗的靜室。傍著水流又爬坡半裏,越過望台向南突的山脊,到這裏暮色已經來臨,月光漸漸照耀起來。一裏多,兩次越過望台西麵山坳的水流,又走一裏,向南繞過旎檀嶺,於是往西走過羅漢壁的東垂,都是乘著月色前行的。又慢慢繞過山嘴上走半裏,這是慧心的靜室,此地是幻空碧雲寺前往南突的山坡。

餘昔與慧心別於會燈寺,訪之不值,今已半載餘,乃乘月叩扉。出茗酌於月下,甚適。此地去複吾先期下榻處尚三裏,而由此西下度管,暗不可行,慧心乃曳杖為指迷。半裏,度而上,又半裏,登坡,與碧雲大路合,見月複如前,慧心乃別去。又西一裏,過一靜室,乃盤嘴北向躡坡,則複吾使人遍呼山頭矣。又一裏,入西來寺。寺僧明空他出,其弟三空,餘向所就餐者,聞之,自其靜廬來迎。複吾知吾輩喜粥,為炊粥以供。久不得此,且當行陟之後,吸之明月之中,不啻仙掌金莖矣。
我從前與慧心在會燈寺分別,拜訪他沒遇上,至今已是半年多,於是乘著月光叩開門。慧心拿出茶在月光下飲,十分適意。此地離複吾事先約定的住宿處還有三裏,可由此向西下走越過山著,黑得不能走,慧心於是拖著手杖為我指點迷途。半裏,橫越而上,又走半裏,登坡,與碧雲寺來的大路會合,見月光又如先前一樣,慧心這才告別離去。又一裏,路過一處靜室,就繞著山嘴向北登坡,就見複吾派人在山頭遍處呼叫了。又一裏,進入西來寺。寺中僧人明空出門去其他地方,他的弟子三空,是從前我們一起就餐的人,聽見聲音,從他的靜室出來迎接。複吾知道我們這幫人喜歡喝粥,為此煮了粥獻上來。很久沒吃到過此等東西,況且正當行走上登之後,在明月之夜喝到,如同仙掌金莖一般。

十四日三空先具小食,饅後繼以黃黍之糕,乃小米所蒸,而柔軟更勝於糯粉者。乳酪、椒油、葼油、梅醋,雜遝而陳,不豐而有風致。蓋史君乃厥兄明空有約而來。
十四日三空先準備了小吃,饅頭之後是黃黍做的糕,是用小米蒸製的,但柔軟更勝過糯米粉做的。乳酪、辣椒油、雞蘿油、梅子醋,雜亂地陳放著,不豐盛但頗有風味。原來史君是與他的師兄明空有約而來的。

(以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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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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