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初六日,洞中事完,餘欲一探鐵旗岩,遂為行計。而是日雨複沛然,餘不顧,晨餐即行。一裏,過來時橫列之北洞,又半裏,抵橫列之南洞,雨勢彌大。餘猶欲一登南洞,乃攀叢披茅,冒雨而上,連抵二崖下,竟不得洞。雨傾盆下注,乃倚崖避之。益不止,頂踵淋漓,崖不能久倚,遂去蓋拄傘為杖,攀茅為絙,複冒雨下。蓋其洞尚東,餘所躋者在西,下望則了然,而近覓則茫不得見耳。又冒雨一裏,南過安靈潭。又半裏,西渡溪,乃從岐西向山坳。半裏,逾坳而西,路漸大,雨漸殺。透山峽而出,共一裏,南逾小橋,〔即來時橫涉小溪上源也,〕則仰望橋南山半,有洞北向,有路可登,亟從之。洞入頗深,而無他岐,土人製紙於中,紙質甚粗,而池灶烘具皆依岩而備。中雖無人,知去古鼎不遠。乃就其中絞衣去水,下山,循麓再西,則村店鱗次,稱山中聚落之盛焉。問所謂鐵旗岩者,居人指在西北峰半。又半裏,抵其峰之東南,見峰腰岩罅層出,餘以為是矣。左右覓路不得,為往返者數四。既乃又西,始見山半洞懸於上,閣倚於前,而左右終不得路。複往返久之,得垂釣童子為之前導。蓋其徑即在山下,入處為水淹草覆,故茫無可辨。稍上即得層級,有大木橫偃級旁,上叢木耳,下結靈芝,時急於入岩,不及細簡。及抵岩,則岩門雙掩,以繩綰扣,知僧人不在,而雨猶沛,為之推扉以入。其岩南向,正與百步塘南之陸壟山相對。蓋岩前古鼎之推扉以入。其岩南向,正與百步塘南之陸壟山相對。蓋岩前古鼎村之山峙於左,沸水岩之山峙於右,岩懸山半,洞口圓通,而閣衙於內。其內不甚寬廣,叢列神像,右轉宏擴而暗然,數丈之內,亦回環無他岐入矣。洞內之觀雖乏奇瑰,而洞之勝,頗饒罨映。鐵旗之名,其以峰著,非以洞著耶!環視僧之爂具,在右轉洞中,而臥帳設於前閣。因登其上,脫衣絞水而懸之窗間,取僧所留衣掩體以俟之。過午,望見山下一僧,戴笠撥茅而登,既久不至,則采耳盈筐,故遲遲耳。初至,以餘擅啟其閉,辭色甚倨傲慢。餘告以遠來遇雨,不得不入以待餔。初辭以無米且無薪,餘先窺其盎有夙儲指存餘的柴米等,不直折之而穿,強其必炊。既炊,餘就與語,語遂合,不特炊米供飯,且瀹耳為蔬,更覓薪炙衣焉。其僧好作禪語。楚人。既飯,酬以錢,複不納。時雨漸止,餘因問龍岩所在。僧初住山,誤以沸水岩為龍岩,指餘西南入。餘初不知,從之。半裏至其下,山下有水穴東北向,瀦水甚滿,而內聲崆峒,其東複然,蓋其下皆中空,而水滿瀦之。然餘所聞龍岩在山半,因望高而躋。其山上岐兩峰,中削千仞,西有淺穴在削崖之下,東有夾罅在側峰之側,踐棘披搜,終無危岩貯水。乃下,然猶不知其岩之為沸水不為龍岩也。東半裏,趨古鼎村。望村後山南向洞開,一高峽上穹,一圓竅並峙。私念此奇不可失,即從岐東上。上穹者,如樓梯內升,而前有一垂石當門,東透為台,下從台前南入並峙之竅;圓竅者,如圜室內剜,而內有一突石中踞。此時亦猶以沸水為龍岩,不複知此地可別覓龍岩也。既下,仍由村北舊路過小橋,則溪水暴漲,橋沒水底者二尺餘,以傘拄測以渡。念此小溪如此,若靈壽石堰,漲高勢湧,必難東渡。適有土人取筍歸古鼎,問之,日:“大溪誠難涉,然亦不必涉。逾嶺抵溪,即隨溪北下,所涉者止一小溪,即可繞出老君洞左。”餘聞之喜甚。蓋不特可以避涉,而且可以得安靈以北入洞源流,正餘意中事,遂從之。逾坳,抵來所涉安靈西堰,則水勢洶湧,洵非揭厲所及。乃即隨溪左北行,裏半,近隔溪橫列之南洞,溪遂西轉。又環西麵一獨峰,從其西麓轉北,東向以趨老君後洞焉。路至是俱覆深茅間,莫測影響,惟望峰按向而趨。共二裏,見靈壽大溪已東去,不能為餘阻;而西山夾中,又有一小溪西來注之,其上有堰可涉。然挾漲勢驕,以投鞭可渡之區,不免有望洋濡足之歎。躊躇半晌,既濟而日已西沉,遂循溪而東。蓋此處有徑,乃北經劉公岩出下廓大道者,按方計裏,迂曲甚多;時暮色已上,謂已在洞後,從其左越坳而下,即可達洞前,即無路,攀茅踐棘,不過裏許,乃竭蹶趨之,其坳皆懸石層嵌,藤刺交絡,陷身沒頂,手足莫施,如傾蕩洪濤中,汩汩終無出理。計欲反輒劉公岩,已暝莫能及,此時無論虎狼蛇虺,凡飛走之簇,一能勝予。幸棘刺中翳,反似鴻蒙泥沌未鑿,或伏穿其跨下,或蹂踔其翳端,久之竟出坳脊。俯而攀棘滾崖,益覺昏暗中下墜無恐。既乃出洞左蔬蛙中,始得達洞,則參慧已下楗支扉矣。呼而啟扉,再以入洞,反若更生焉。
初六日洞中事完畢,我想去探一探鐵旗岩,便為出行做準備。可這一天雨又傾盆而下,我不顧,早餐後就動身。一裏,路過來時橫列的北洞,又走半裏,抵達橫列的南洞,雨勢更大了。我仍想登一次南洞,便攀著樹叢分開茅草,冒雨而上。一連到達兩道山崖下邊,竟然找不到洞。雨傾盆下注,隻好靠著崖壁避雨。雨益發不停,頭頂腳跟雨水淋漓,石崖不能長久靠著,便去掉傘蓋拄著雨傘當做拐杖,抓住茅草作為繩子,又冒雨下山。原來那洞還在東邊,我登上去的地方在西麵,從下邊望去一目了然,可在近處尋找卻茫然不可見了。又冒雨行一裏,向南路過安靈潭。又走半裏,向西渡過溪流,就從岔道往西向著山坳走。半裏,越過山坳往西行,路漸漸寬起來,雨慢慢減弱。穿過山峽出來,共一裏,向南越過小橋,就是來時橫涉過的小溪的上遊了。仰望橋南的山腰上:有個洞向北,有路可登,急忙順著路走。洞進去很深,沒有別的岔洞,本地人在洞中造紙,紙質十分粗糙,可水池爐灶烘烤的器具全都齊備地安置在洞中。洞中雖、無人,但心知距古鼎山已不遠,便就在洞中扭去衣服上的水。下山後,沿山麓再往西走,就見村莊房屋鱗次櫛比,稱得上是山中村落的盛況。打聽所謂鐵旗岩的地方,居民指點在西北山峰的半腰上。又行半裏,到達這座山峰的東南麓,見到山腰上岩石裂隙層層現出,我以為是了。在左右找不到路,為此往返了四次。隨即就又往西走,才見半山腰洞高懸在上,樓閣緊靠在前,但在左右始終找不到路。再往返了很久,遇到個釣魚的兒童為我在前領路。原來那小徑就在山下,入口處被水淹沒草叢覆蓋著,所以茫然不能辨認出來。略上走馬上遇到層層石階,有大樹橫臥在石階旁,上麵叢生著木耳,下邊結著靈芝,當時急於進洞,來不及細細查看。及到岩洞時,卻見岩洞的門雙雙掩著,用繩子結了個扣,知道僧人不在,可雨仍在傾瀉,為此推開門進去。這個岩洞向南,正與百步塘南麵的陸壟山相對。大體上岩洞前方古鼎村所在之山矗立在左邊,沸水岩所在之山屹立於右邊,岩洞懸在山腰上,洞口圓圓的無阻礙,而樓閣排列於內。洞內不怎麼寬廣,成群排列著神像,向右轉去宏大開闊卻很昏暗,幾丈之內,也就回環曲折沒有別的岔洞可入了。洞內的景觀雖缺乏奇偉的瑰麗,可洞中的景致,頗富有掩映的情趣。鐵旗的名字,那是以山峰著稱的,不是以洞著名的!環視僧人的炊具,在向右轉的洞中,而臥具蚊帳設在前邊的閣中。因而登上樓閣,脫去衣服絞水並掛在窗口上,取來和尚留下的衣服遮身以等待他。過了中午,望見山下有一個和尚,戴著鬥笠撥開茅草上登,隨後很久不到,原來是采木耳裝滿了竹筐,所以遲遲不到。初到時,因為我擅自開了他關著的門,語言臉色都十分傲慢。我告訴他因為遠道而來遇上下雨,不得不進來等著給飯吃。起初他用無米又無柴來推辭,我事先窺見他的瓦甕裏有平素儲藏著的糧食,不直說揭穿他,強逼他必得燒飯。做飯之後,我湊過去與他講話,話一說便合拍,不但煮米供飯吃,而且煮木耳作菜,又找來木柴烤衣服。〔這個和尚愛講充滿禪理的話。是楚人。〕吃過飯,拿錢酬謝他,又不接受。此時雨慢慢停了,我因而打聽了龍岩所在之處。這個和尚剛住進山裏,錯把沸水岩當作龍岩,指點我往西南進山。我起初不知道,按他的話走,半裏路來到山下,山下有個水洞朝向東北,積水非常滿,而洞內水聲空洞洞的,山東麵又是這樣,大概山下中間都是空的,而水滿滿的積在裏邊。不過我聽說龍岩在半山腰,因而望著高處上登。此山上麵岔出兩峰,中間陡削高千初,西麵在削崖之下有個淺穴,東麵在側峰的側麵有道夾縫,踩著荊棘撥開搜尋,始終沒有貯著水的高洞。隻好下山,但仍不知這個岩洞是沸水岩不是龍岩。往東半裏,趕到古鼎村。望見村子後山上有向南張開的洞,一個又高又窄上邊隆起,一個圓竅並峙,私下想來這處奇景不可錯過,立即從岔道向東上山。上邊隆起的洞,裏麵如樓梯一樣上升,而洞前有一塊下垂的岩石擋在洞口,向東穿過去是平台,下去從平台前往南就進入並峙的圓竅;圓竅裏邊,如內中挖空的圓屋子,而洞內有一塊突起的岩石盤踞在中央。此時也仍把沸水岩當作龍岩,不再知道此地可找到別的龍岩了。下山後,仍由村北的原路過小橋,就見溪水暴漲,橋身淹沒在水下有二尺多,用傘拄著探測深淺才得以渡過來。心想這條小溪如此,如是靈壽溪的石壩,水流高漲水勢洶湧,必定難以涉到東麵。適好有當地人拿了竹筍回歸古鼎村,向他打聽,答:“大溪確實難涉過去,不過也不必涉水。越過嶺走到溪邊,立即順溪流往北下走,要涉的隻是一條小溪,就可繞到老君洞的左邊。”我聽到這話十分歡喜。原來不但可以避免涉水,而且可以找到安靈潭以北流入洞中的源流,正是我心意中的事,便按他的話走。越過山坳,到達來時涉過的安靈潭西側的堤壩,就見水勢洶湧,實在不是揭起衣服所能涉過去的。於是馬上順溪左往北行,一裏半,走近隔溪橫列的南洞,溪流於是向西轉去。又環繞西麵一座獨立的山峰,從它的西麓轉到北麵,向東便能趕到老君岩後洞了。路到了這裏全部覆蓋在深深的茅草間,無法測知虛實,唯有望著山峰根據方位趕路。共行二裏,見靈壽大溪已向東流去,不能阻擋我了;可西山夾穀中,又有一條小溪從西流來注入靈壽溪,溪上有壩可涉過去。然而溪水仗著漲勢驕橫,在投鞭於溪就可斷流而過的地方,不免有浸濕鞋子望洋興歎之感。躊躇了半響,涉過溪流後太陽已西沉,便沿溪流往東走。原來此處有小徑,是往北經劉公岩通到去下廓的大道的路,按方位估計裏程,迂回得太多;此時暮色已經上來,我以為已在洞後,從它左側越過山坳下走,馬上可到達洞前,即便無路,攀著茅草踏著荊棘,不過一裏路左右,便盡力跌跌撞撞地往前趕路。那山坳都是懸石層層深嵌,藤條刺棘交纏,陷下身子沒過頭頂,手腳無法施展,如傾斜漂蕩在洪水波濤之中,似湍急的水流終歸沒有走出去的辦法。打算返回劉公岩,天已昏黑無法趕到,此時無論是虎狼毒蛇,凡是會飛能走的族類,一概能勝過我。幸好刺棘在中間障蔽著,反而似未開鑿的宇宙一片混沌,或者趴下穿過它的胯下,或者似猿猴樣跳過那屏障的頂端,很久之後居然出到了坳脊上。俯身抓住荊棘滾下山崖,益發覺得在昏暗中下墜沒有恐懼之感。不久到了洞左的菜地中,這才得以來到岩洞,參慧卻已放下門門撐住了門。呼叫後開了門,再次得以入洞,反而覺得好像是再生了一樣。

初七日,參慧早赴齋壇,餘以衣濡未幹,自炊自炙於岩中。而是日雨淋漓不止,將午稍間,乃趨城南訊舟,更入城補衣焉。是早有三舟已發,計須就其處俟等待之意之,蓋舟從懷遠來,非可預擬,而本地之舟則不時發也。薄暮乃返洞取囊,以就城南逆旅,而參慧猶未返岩,不及與別,為留錢畀其徒而去。是日七夕,此方人即以當中元七月十五日,民間傳統節日,當晚追祀祖先,益不知乞巧,隻知報先,亦一方之厚道也。其時雨陣時作,江水暴漲,餘為沽酒浸酌,迨夜擁芻而臥,雨透茅滴瀝,臥具俱濕。
初七日參慧一早趕去念經做法事,我由於衣服潮濕未幹,在岩洞中自己燒飯獨自烤火。可這一天雨下得淋漓不止,將近中午時稍微間斷了一下,於是趕到城南打聽船,再進城去補衣服。這天早‘晨有三條船已開走,估計必須到此處等船,大致船從懷遠駛來,不能預先計劃,而本地的船卻不定時發船。傍晚才返回洞中取行李,以便住到城南的旅店中,可參慧還未返回洞中,來不及與他道別,為此留了些錢給他徒弟便離開了。這天是七夕,這地方的人就拿它當中元節,更不知乞巧,隻知祭祖,也是這一方厚道淳樸的風俗了。此時陣雨不時發作,江水暴漲,我因而買酒來漫不經心地喝下,到夜裏抱著幹草便躺下了,雨水透過茅屋頂滴下來,鋪蓋全濕了。

初八日,雨勢愈急,江漲彌甚。早得一舟,亟攜囊下待;久之,其主者至,舟甚隘,勢難並處,餘乃複負囊還旅肆。是午水勢垂垂,逾涯拍岸,市人見其略長刻增可能繼續上漲,多移棲高原以避之。餘坐對江流滔滔,大木連株蔽江而下,分陳漩渦,若戰艦之爭先。土人多以小舟截其零枝,頃刻滿載;又以長索係其巨幹,隨其勢下至漩灣處,始掣入洄溜,泄之涯間。涯人謂:“廬且不保,何有於薪?”舟人謂:“餘因水為利,不若汝之胥溺等待淹沒。”交相笑也。
初八日雨勢更急,江水漲得更猛。早上找到一隻船,連忙帶著行李下去等;很久之後,船主人到了,船很窄,情勢難以共處,我隻得又背著行李回旅店。這天中午水勢浩浩森森,越過岸邊拍打著江岸,街市中人見水位上漲刻度增高,多移居到地勢高的原野上去避洪水。我坐著麵對滔滔江流,大樹連根帶葉布滿江麵流下來,分成隊列打著漩渦,好像戰艦一樣爭先恐後。當地人大多用小船攔截其中的零散枝葉,頃刻就裝滿一船;又用長繩係住那大樹幹,順水勢下到水灣漩流之處,方才拖入回旋的水流,把樹拉到岸邊。岸邊的人說:“房屋都將保不住,要柴火有什麼用?'’船上的人說:“我趁水勢得到好處,不像你們等著被淹。”相互都笑了。

初九日,夜雨複間作,達旦少止,而水彌漲。餘仍得一小舟,坐其間,泊城南吊橋下。其橋高二丈,橋下水西北自演武場來,初涸不成流,至是倏而淩岸,倏而逾梁,人人有產蛙沉灶之慮。過午,主舟者至,則都司促表差也。又有本邑差以獨木舟四,綴其兩旁,以赴郡焉,乃郡徼取以載鹵者攔截載鹽的舟。其舟雖小,得此四舟,若添兩翼。下午發舟,東南行,已轉西南,二十裏,有山突立江石,乃西自古東山逾雞籠坳而東抵於此者,又二十裏為高街,有百家之聚在江右。又五裏,為芙蓉山亙其東南,有百家之聚在江左。又西南五裏為和睦墟。又西十裏過舞陽江口。晚泊於沙弓,水且及街衢,盡失來時之砂磧懸崖矣。
初九日夜裏雨又斷斷續續地下起來,到天明慢慢停了,可江水更加上漲。我仍然找到一條小船,坐在船中,停泊在城南吊橋下。此橋高二丈,橋下水從西北方自演武場流來,起初幹涸不成流,到這裏倏地越過江岸,倏地漫過了橋,人人都有爐灶沉入水底生出青蛙的憂慮。過了中午,主管船隻的人來了,是都指揮使司催促奏表的差役。又有本縣的差役用四條獨木舟,連綴在小船兩旁,以便趕赴府城,是府裏發公文取來裝載鹽鹵的船。那船雖刁六得到這四條獨木舟,好像添了兩個翅膀。下午開船,往東南行,不久轉向西南,二十裏,有座山突立在江右,是自西邊古東山越過雞籠坳而後往東延到此地的山。又行船二十裏是高街,有個百戶人家的村落在江右。又行五裏,是芙蓉山橫亙在江流的東南,有個百戶人家的村落在江左。又向西南行五裏是和睦墟。又向西十裏過了舞陽江口。晚上停泊在沙弓,江水將要漫到街道上,完全失去了來時滿是沙石淺灘的懸崖了。

初十日,昧爽放舟。一十五裏,馬頭。五裏,楊城,舟泊而待承差官署中的一般官吏取供給於驛。其江之西北有崖瀕江,蓋東與馬頭對者也。抵午始放舟。五裏,草墟,十五裏,羅岩。村在江左,岩在江右。其岩層突遝斑駁,五色燦然。南崖稍低,有石芝偃峰頂,有洞匏剜崖半,當亦有勝可尋,而來時以暑雨掩篷,去複僅隔江遙睇,崖間猿鶴,能不笑人耶!又五裏楊柳,又五裏大堡,又十五裏舊縣,又五裏古城,又五裏白沙灣。江北有尖峰,兩角分東西起,峭拔特甚,其南叢山即縣治所倚也。江至白沙又曲而南,又十裏,下午抵柳城縣西門。龍江西至慶遠來會。按《誌》,縣治西有穿山,而治西平臨江渚,地且無山,安得有“穿”?又按,城北有筆架、文筆峰,而不得其據。遍詢土人,有識者指城西南隔江峭峰叢立者為筆架、文筆,又言其巔有洞中透,穿山當亦即此。然方隅與《誌》不合,而《誌》既各標,茲何以並萃耶?承差複往驛中,餘坐待甚久,泊多行少,不意順流之疾,淹留乃爾!既暮,差至,促舟人夜行,遂得補日之不足焉。南二裏,江之左為巒攔山,削崖截江,為縣城南障;江之右即峭峰叢立,土人所指為筆架、穿山者,而透明之穴終無從矚。棹月順流,瞬息十五裏,轉而東北行。又五裏,有山兀聳江東岸,排列而南,江亦隨之南折,灘聲轟轟,如殷雷不絕,是為倒催灘。豈山反插而水逆流,故謂之“倒”,而交並逼促,故謂之“催”耶?其時波光山影,月色灘聲,為之掩映,所雲挾飛仙者非歟!又南十五裏為古陵,又二十裏為皇澤墟,西與鵝山隔山相向矣。又東南三裏抵柳州府,泊其南門,城鼓猶初下也。
初十日黎明開船。行十五裏,到馬頭。五裏,到楊城,船停下來等差役去騷站取給養。此處江的西北有山崖瀕臨江流,大致是在東麵與馬頭相對的山。到中午才開船。五裏,到草墟,十五裏,到羅岩。村子在江左,羅岩在江右。那岩石層層突起雜遝斑駁,五色燦爛。南麵的石崖稍低,有靈芝狀的岩石倒臥在峰頂,山崖半腰有個山洞似葫蘆樣刺空,應當也有勝景可以探尋,但來時因為炎熱天下雨掩著船篷,去的時候又僅能隔江遠遠斜視,山崖間的猿猴白鶴,能不譏笑人嗎!又行五裏到楊柳,又行五裏是大堡,又是十五裏為舊縣,又行五裏到古城,又五裏到白沙灣。江北有座尖峰,兩個尖角分在東西兩頭突起,特別陡峭挺拔,它南邊成叢的山巒就是縣城緊靠的地方了。江水流到白沙灣又曲向南,又行十裏,下午抵達柳城縣西門,龍江從西邊流到慶遠前來會合。根據誌書,縣城西邊有座穿山,但縣城西麵地勢平坦瀕臨江中的小洲,地上尚且無山,哪能有“穿,'?又按,城北有筆架峰、文筆峰,可找不到它的根據。問遍當地人,有認識的人指出城西南隔江山峰陡峭成叢矗立之處是筆架峰、文筆峰,又說峰頂有洞從山腹中穿透,穿山應當也就是此處。但是方位與誌書不相符,而且誌書既然各自標出,這裏為什麼聚集在一起呢?差役再次前往驟站中去,我坐等了很久,停泊的時候多行船的時間少,想不到順流而快行的常理到這時滯留如此!天黑後,差役來了,催促船夫夜間行船,於是得以補足白天的不足了。向南二裏,江的左岸是巒攔山,陡削的山崖橫截江流,是縣城在南邊的屏障;江的右岸就是成叢峭立的山峰,是當地人指認為筆架峰、穿山的地方,然而透亮光的洞穴始終無從看到。順流月夜劃船,瞬息就是十五裏,轉向東北行。又行五裏,有座山突兀聳立在江東岸,排列著往南延伸,江流也隨山勢向南折,河灘水聲轟轟,如隆隆雷聲不絕於耳,這是倒催灘。莫非是山反插而水逆流,所以把它標為“倒”,而互相依傍逼近,故而把它叫做“催”嗎?此時波光山影,月色灘聲,為它們襯托,所說的挾飛仙遨遊的事沒有啊!又往南十五裏是古陵,又行二十裏是皇澤墟,西麵與鵝山隔山相望了。又南行三裏抵達柳州府,停泊在府城南門,城中更鼓還剛剛敲響。

十一日,早入西南門,抵朱寓,則靜聞與顧仆病猶未瘥痊愈也。往返二十日,冀俱有起色,而顧仆削弱尤其,為之悵然。
十一日早晨進入西南門,來到朱家寓所,就見靜聞與顧仆的病仍未痊愈。往返二十日,希望他們都有起色,而顧仆尤其瘦削虛弱,為此心中悵然不樂。

十二日,出東門,投刺名帖謁王翰簡之子羅源公,名唐國,以鄉薦任羅源令。其弟上春官下第,猶未知。以疾辭。還從北門入。下午出南門,沿江詢往潯州舡,以中元節無有行者。
十二日出了東門,投遞名帖拜見王翰簡的兒子羅源公,〔名字叫王唐國,因為中鄉試出任羅源縣令。他的弟弟參加會試落第,還未歸來。〕用生病推辭了。返回來從北門進城。下午出了南門,沿江打聽去得州的船,因為過中元節沒有上路的人。

十三日,早,從南門渡江,循馬鞍山北麓西行,折而南,循其西麓,由西南塢中登山。石級草沒,濕滑不能投足。附郭名岩,其荒蕪乃爾,何怪深崖絕穀耶!仙奕岩在山半削崖下,其門西向,正與立魚山對,〔隻隔山下平壑中一潭〕其岩內逼如合掌,深止丈餘,中坐仙像,兩崖鐫題滿壁。岩外右有石端聳,其上迸裂成紋,參差不齊,雖可登憩,而以為黑肌赤脈,分十八道可弈,似未為確;左有崖上削,大篆“釣台”二字,江遙潭隘,何堪羨魚。蓋博不及魏叔卿之台,釣不及嚴子陵之磯,惟登憩崖右石端,平揖立魚,岩中梵音磬響,飄然天鈞,振溢山穀也。崖左有級東南上,又裂一岩,形與仙弈同,〔西南向〕。中砌石為座,後有穴下墜,頗深而隘。右有兩圓穴,大僅如筒,而中外透漏,第隘不能入其下。東南抵坳中,又進一岩,亦淺隘不足觀。蓋仙弈三岩,齊列山半,俱相伯仲而已。既西下山麓還望,複得一岩,亦西向,正在中岩之下。其岩亦淺隘,中昔有碑,今止存其趺。岩上覆有三圓岩,若梅花之瓣,惜飄零其二,不成五。出岩前,有石平砥如枰,而赤紋縱橫,亦未之有。岩右有石窟如峽,北透通明,其中開朗可憩。而有病夫臥其前,已蠕蠕不能屈伸。荒穀斷崖,樵牧不至,而斯人托命於此,可哀亦可敬也!出岩,西盤一山嘴,轉其東南,山半有洞西南向。乃踐棘而登,洞門岈然,其中高穹而上,深墜而下,縱橫成峽,層疊為樓,不甚寬宏,而以危峻逼裂見奇者也。入門,有石突門右,蹲踞若牛而青其色,其背複高突一石,圓若老人之首。先是,立魚僧指其處有壽星岩,必即此矣。但所指尚在東南黃崖懸削處,蓋黃崖西麵與立魚對,而此則側隱於北,當時未見耳。由突石之左懸級下墜,西出突石之下,則下墜淵削,而上級虛懸,皆峭裂不通行。東入峽道中,灣環而進,忽得天光上映,仰睇若層樓空架,而兩崖上覆下嵌,無由蹠虛上躋。第遙見光映處,內門規列,高懸夾崖之端,外戶楞分,另透前山之上,其頂平若覆帷,恨不能牽綃一登,悵悵而出。
十三日清早,從南門渡江,沿馬鞍山北麓向西行,折向南,順著山的西麓走,由西南方的山塢中登山。石階沒在草中,又濕又滑不能下腳。城郭附近的著名岩洞,荒蕪如此,怎麼怪得了深崖絕穀呢!仙奕岩在山半腰的削崖下,洞口向西,正與立魚山相對,隻隔著山下平敞的壑穀中的一個水潭。此岩洞內狹窄得如同合起來的手掌,深處隻有一丈多,正中坐著神仙像,兩側石崖上刻著滿壁的題記。洞外右邊有岩石端端正正地聳起,石上進裂成花紋,參差不齊,雖可登上去休息,但認為它是黑色的肌膚紅色的脈絡,分為十八道線,可以下棋,似乎不確實;左邊有石崖上削,用大篆寫著“釣台”二字,江流遙遠水潭狹小,怎能想釣魚!這裏下棋趕不上魏叔卿的高台,釣魚比不過嚴子陵的釣魚台,唯有登上山崖右側岩石頂上歇息,平對著立魚山作揖。岩洞中的誦經聲和鍾磐的響聲,飄飄然似天宮的仙樂,震蕩洋溢在山穀間?石崖左側有石階向東南上去,又裂開一個岩洞,形狀與仙奕岩相同,朝向西南。中央用石塊砌成基座,後麵有洞穴下墜,很深很窄。右邊有兩個圓穴,大處僅如竹筒,可裏外透亮漏風,隻是太窄不能進入到那下麵。往東南走到山坳中,又迸裂開一個岩洞,也是又淺又窄不值得觀覽。大體上仙奕岩有三個洞,齊齊地排列在山腰,都不相上下而已。向西下到山麓後回身望去,又見到一個洞,也是向西,正在中洞之下。此洞也是又淺又窄,洞中從前有碑,今天隻存留下碑座。洞上方下覆有三塊圓形岩石,好似梅花的花瓣,可惜飄落了其他的兩瓣,不成五瓣。出到洞前,有塊平得如磨刀石樣的岩石很像棋盤,而且紅色花紋縱橫交錯,也是不曾有過的東西,岩石右方有個石窟如像峽穀,通向北邊透出亮光,其中開闊明朗可以歇息。可是有個病人躺在它前邊,已蠕蠕而動不能屈伸了。在荒涼的山穀斷絕的石崖之中,樵夫牧人來不到,可此人把性命托付在此,值得同情也值得敬重呀!出了岩洞,往西繞過一個山嘴,轉到山東南麓,山腰有個洞朝向西南。於是踩著荊棘上登,洞口樣子十分深邃,洞中向上高高隆起,往下深墜,縱橫交錯形成峽穀,層層疊疊成為樓台,不怎麼寬大,卻是以高險陡峻逼窄迸裂見奇的山洞。進入洞口,有岩石突立洞口右側,蹲臥著好像牛而顏色是青的,它背上又高高突起一石,圓得像老人的頭。這之前,立魚山的僧人指點此處有個壽星岩,必定就是這裏了。但他指的地方還在東南方黃色石崖懸絕陡削之處,大概是黃色石崖在西麵與立魚山相對,而此地卻在側邊隱藏於北麵,當時未見到罷了。由突出之石左邊高懸的石階下墜,向西來到突出的岩石下邊,就見下邊陷成陡削的深淵,而上麵石階懸在虛空中,全然峭拔綻裂不能通行。往東走入峽中的道路上,彎彎繞繞地前進,忽然天光在上方照射進來,仰麵斜視好像層層高樓架在空中,而兩側的石崖上麵覆蓋下來下邊深嵌地中,無從踏著虛空上登。隻是遠遠見到亮光照射之處,裏麵排列著圓圓的洞口,高懸在狹窄的石崖頂端,外邊分出門窗,另外穿透到前山之上,洞頂平得如下覆的篩慢,恨不能拉著繩索登上,隻好悶悶不樂地出來。

更下山而東,仰見北山之半,複有一門南向,計其處當即前洞光映所通也。見其下俱回崖層亙,乃稍東,循崖端西北而上,逾下崖,抵中崖,而上崖懸絕不得上。複從前道下,更東循崖角西北登上崖。沿崖西陟,則洞前三麵皆危壁倚空,惟此一線盤崖可通。前有平石如露台,內旋室萬丈,四壁俱環柱駢枝,細若鏤絲垂絡,聯布密嵌,而頂平如幕,下平如砥。西北內通一門,下臨深峽,果即前所仰望透空處也。若斷塞所登一線盤崖,從峽中設梯以上,此岩高朗如閣,正巢棲穴處之妙境矣。坐憩久之,仍循崖端東南下,其南複有山鵲起。從兩山夾中取道而東,可出馬鞍之東隅,而中塞無路;循南山西麓取道而南,可抵上龍潭,乃往來大道也。從西麓仰眺山半,懸崖穹拓,黃斑赭影,轟然西向,欲一登無路。循山南行,有微徑從草中東上,頃即翳沒。蠍蹶上登,得一門,外雖穹然,而內僅如合掌,無可深入。望黃赭轟削處,已在其北,而崖嘴間隔,不可盤陟。複下至山麓,再從莽中望崖而登,久之抵轟崖下。其崖危削數千尺,上覆下嵌,若垂空之雲,亙接天半。每當平削處,時裂孔一方,〔中多紛綸奇詭,〕第瑣碎不能深入。循崖下北行,上有飛突之崖,下有累架之石,升降石罅中,雖無窈窕之門,如度淩虛之榭,亦足奇也。
再下山往東走,抬頭見北山的半中腰,又有一個洞口向南,估計那裏應當就是前邊那個洞亮光照射通著的地方了。見它下邊都是回繞的山崖層層橫亙著,便稍向東走,沿崖外端往西北上登,越過下層山崖,來到中間一層山崖,可上層山崖懸絕不能上去。又從先前的路線下來,再往東沿崖角向西北登上上層山崖。沿山崖向西上登,就見洞前三麵都是高壁刺天,唯有此一線繞著山崖可以通行。前邊有個平台如像露天舞台,洞內是一個方方一丈的石室,四,壁都環繞著石柱和並列的枝條,細得好似鏤刻出的絲束和下垂的纓絡,聯貫鋪開密實鑲嵌,但洞頂平得如同幕布,下邊平得好似磨刀石。西北麵的深處通著一個洞口,下臨深峽,果然就是先前抬頭望見透出天空之處了。假如阻斷登上來的那一線曲折的山崖,從峽中架梯子上來,此洞高懸明朗如像樓閣,正是避世隱居的絕妙場所了。坐著休息了很久,仍沿山崖頂端向東南下山,它南麵又有座山趁勢奮起。從兩山相夾中取道往東走,可以出到馬鞍山的東隅,但中段阻塞無路;沿南山的西麓取道往南走,可到達上龍潭,是行人往來的大道。從西麓仰望山腰,懸崖彎隆寬闊,滿是黃色赫紅色的斑影,巍然向西,想登一次卻無路。順山往南行,有毛毛路從草叢中往東上去,頃刻就湮沒了。竭力跌跌絆絆上登,找到一個洞口,外邊雖彎然隆起,但洞內僅如合起的手掌,不能深入。望見黃紅色崩裂陡削之處,已在它的北麵,但山崖的尖嘴從中間隔斷,不能繞著上登。再下到山麓,又從草莽中望著山崖上登,很久之後才到了崩裂的山崖下邊。此處山崖高削有數千尺,上邊下覆下麵深嵌,如垂在空中的雲彩,綿亙連接到半空中。每當有一平削之處,時常裂開一個孔洞,其中有許多紛紜奇異之狀,但隻是細小繁多不能深入。沿山崖下往北行,上方有飛突之崖,下邊有重重疊疊架起來的岩石,在石縫中爬上爬下,雖然沒有幽深的洞口,如越過淩空的台榭,也算得上是不尋常的了。

時日已過午,下山欲南尋上龍潭,計無從得飯;而東向峽中,循馬鞍東麓,即傍郭循江,即易得食,而又可窺屏風、登台,兼盡王氏山房諸勝,且取道兩山間,更愜所願也。乃披莽而東,見兩崖石皆巉chán山勢險峻嵌,叢翠翳之,神愈飛動。既而得藝蔬之畦。又東一裏,得北來大道。截大道橫過,東去一裏得聚落,則郡東門之對江渡也。於是瀕江南岸倚屏風山北麓東行,其處村居連絡。一裏,抵登台山,居聚愈稠。江為山扼,土人謂登台山巔有三虎,夜輒下山啖豬犬。民居環山麓而崖峻,虎得負嵎,莫敢攖焉。轉而北去,路從山南繞其東麓而北。聞其處有楊文廣洞,甚深杳,從江底潛通府堂,今其洞已塞,土人莫能指導,僅人人言之而已。登台之北又一裏,有山橫列三峰,其陰即王氏山房所倚,餘昔從洛容來,從其北麓渡江者也。茲從南至,望見南麓有洞駢列,路當出其東隅,而遙聞洞前人聲沸然,乃迂而西北至其下,則村氓之群社於野廟者也。洞在廟北半裏,南向岈然。其山倒石虛懸,內裂三峽,外通三門,宛轉回合而不甚深擴,然石青潤而穴旁通,亦不意中所難得者。出洞,望西峰之陽,複有一岩南向,乃涉窪從之。適有婦負芻自北坳來,問東西二洞何名,曰:“東洞名蠻王,西洞淺而無名,然中有蛇穴之。”問:“北坳可達王氏山房?”曰:“北坳樵徑,無岐可通;大路從東麓而遙,小徑緣西坡而近,然晚輒有虎,須急行。”餘乃上西洞。洞門亦南向,而中果淺,皆赭赤之石,下無旁通之竅,何以穴蛇?內高五六尺,複有石板平庋,虛懸不能上。而石板中央有孔一圓,如井欄中剜,下適有突石,踐石透孔,頸項恰出孔上,如罪人之囊三木古代戴在犯人頸、手、腳上的木製刑具者,然聳肩束臂,可自此上躍也。但其上亦不寬奧,不堪舒憩。遂下,從西坡小徑下山,循西麓而北逾一岡,竹塢蓊叢。裏餘而得一茅舍,東倚山麓,西臨江坡。坡上密箐蔽空,連麓交蔭,道出其下,如行空翠穴中,不複知有西爍之日也。一裏,北抵姚埠,即東門渡也。其上村居數十家。由村後南向登,上即王氏山房。時日已昃太陽偏西。餘先每入一岩,輒以所攜龍眼、餅餌箕踞啖之,故至此而後索餐,得粥四甌,飯與茶兼利之矣,遂南入竹塢中,憺簹萬個,森森俱碧玉翔煙,覺塵囂之氣俱盡。已而上山,石磴甚峻,西緣南折,穿榕樹根中,透其跨下。其樹小於桂林之榕樹門,而一橫跨街衢,一側倚崖豐,穿根透隙則同也。已又東上,過一庋石片下,〔石去地五六尺,崖旁平庋出,薄齊架板,〕則山房在焉。小樓三楹橫列洞前,北臨絕壑,西瞻市堞縱橫,北眺江流奔衍,東指馬鹿、羅洞諸山,分行突翠,一覽無遁形。樓後即洞,洞高不為樓掩,中置西方諸像,而僧則托棲樓中,若為洞門鎖鑰者。蓋王氏昔讀書於此,今則以為僧廬,而名東林洞焉。洞後西、東分兩竅:西竅從南入,稍轉而東,漸黑隘,不堪深入;東竅從南入,轉而東忽透明焉。逾東閾而出,巨石迸裂成兩罅:一罅北透則石叢,而平台中懸,可以遠眺;一罅東下則崖削,而茅閣虛嵌,可以潛棲。四旁皆聳石雲噓慢慢地吐氣,飛翠鸞舞,幽幻險爍,壺中之透別有天,世外之棲杳無地,非若他山透腹而出,一覽即盡也。既而還至前洞,望渡舟甫去西岸。乃從洞東南躋嶺上,石磴危峻,所望愈擴,遂南瞰登台焉。久之下山,則渡舟適至,遂由東門,共二裏返寓。
此時日色已過中午,下山想向南去找上龍潭,考慮無法找到飯吃;而向東經由峽中,沿馬鞍山東麓走,就能靠近城郭順江而行,既容易得到食物,且又可窺視屏風山、登台山,兼而遊王氏山房諸處勝景,況且取道兩山之間,更滿足了我的心願。於是撥開叢莽往東行,見兩側石崖都高險深嵌,成叢的翠色遮蓋著山石,神魂愈加飛動。隨即遇上種菜的菜地。又向東一裏,遇上北來的大道。橫截大道而過,往東去一裏見到村落,是府城東門對麵江邊的渡口。從這裏瀕臨江流南岸緊傍屏風山北麓往東行,此處村莊居屋連接不斷。一裏路,抵達登台山,居民聚居得愈加稠密。江流被山扼住,〔當地人聲稱登台山頂有三隻老虎,夜裏總是下山來吞食豬狗。民房環繞山麓而山崖陡峻,老虎得以依仗險要的山勢,無人敢觸犯它。〕轉向北流去,路從山南繞到山的東麓往北走。聽說此處有個楊文廣洞,非常深邃,從江底潛通到府衙的大堂,今天此洞已堵塞,當地人無人能指路領路,隻是人人這樣說而已。登台山的北麵又走一裏,有座山橫列著三座山峰,山北就是王氏山房依傍之處,是我以前從洛容縣來,從它的北麓渡江的地方。這次從南麵來到,望見南麓有洞並列,路應當出到它的東隅,但遠遠聽見洞前人聲鼎沸,便繞道向西北來到洞下,原來是村民成群在野外廟宇中祭祀土地神。洞在廟北半裏處,朝向南方,樣子十分深邃。那山倒石虛懸,洞內裂成三條’峽穀,外邊通有三個洞口,彎彎轉轉回繞著卻不怎麼深廣,然而石色青潤而洞穴四通八達,也是不意之中所難得的了。出洞來,望見西峰的南麵,又有一個岩洞向南,便涉過窪地走向那裏。恰好有個婦女背著草從北麵山坳中走來,打聽東西兩個洞叫什麼名字,答:“東洞名叫蠻王洞,西洞淺而無名,但洞中有蛇築了巢穴。”問:“北邊的山坳可否到達王氏山房?”答:“北麵山坳中是打柴的小徑,沒有岔路可通;大路從東麓走但遠,小徑沿西麵的山坡走要近些,但晚上常有老虎,必須快走。”我於是登上西洞。洞口也是向南,而洞中果然淺,都是褚紅色的岩石,下邊沒有旁通的洞穴,用什麼來做蛇的巢穴?洞內高五六尺,又有石板平架著,懸在虛空不能上去。可石板中央有一圓孔,如井欄一樣在中央荊空,下邊恰好有塊突起的岩石,踩著石頭穿入圓孔,脖子正好鑽出圓孔上邊,如犯人戴著木枷的樣子,不過聳起肩緊束手臂,可從此處躍上去。但那上麵也不寬深,不能舒展身體歇息。於是下來,從西麵山坡的小徑下山,沿西麓往北越過一道山岡,塢中竹林成叢鬱鬱蔥蔥。一裏多路便見到一間茅屋,東麵緊靠山麓,西邊麵臨江岸的坡地。坡地上密布的竹林遮蔽了天空,連到山麓樹蔭相接,道路途徑樹蔭下,如像行走在高空的翡翠洞穴之中,不再知道有西曬的烈日了。一裏,向北抵達姚埠,就是東門的渡口。渡口上有村莊民居數十家。由村後向南登山,上麵就是王氏山房。此時日已西斜。我先前每進入一個岩洞,總是拿出帶著的龍眼、糕餅盤腿坐下吃,所以到此地後才找飯吃,得到四小盆稀粥,飯與茶的好處兼而得之了。於是往南走入布滿竹林的山塢中,大小竹子千萬株,竹影森森全是碧玉飛煙,覺得塵世間紛擾喧囂的氣息全消失了。隨即上山,石瞪很陡,往西順著走向南折過去,穿過榕樹根中,鑽過它的胯下。〔這棵樹比桂林榕樹門的小,然而一棵橫跨在街市中,一棵斜靠在山崖半中腰,根部穿洞卻是相同的。〕隨後又向東上走,經過一塊平架的石片下邊,石片離地麵五六尺,在山崖側旁平架出來,薄處與作木架的木板相等,王氏山房就在這裏。小樓三間橫列在洞前,北邊下臨懸絕的壑穀,遠望西麵縱橫的街市城牆,眺望北方江流奔瀉,東麵指點馬鹿、羅洞諸山,分成行列蒼翠突起,一覽無餘。樓後就是洞,洞高未被樓遮住,洞中放著許多佛像,而僧人卻寄宿在樓中,好像是守護山洞大門的鎖和鑰匙。原來是王氏從前在此讀書,今天卻成了僧房,並起名叫東林洞了。洞後西、東兩麵分出兩個洞穴:西邊的洞穴從南麵進去,漸漸轉向東,慢慢變得又黑又窄,不能深入;東邊的洞穴從南麵進去,轉向東忽然透人亮光來。越過東邊的石門檻出洞來,巨石迸裂成兩條裂縫:一條石縫裂透北邊則岩石成叢,而中間懸著平台,可以遠眺;一條石縫往京卞裂則崖壁陡削,而茅草建成的樓閣嵌在虛空中,可以隱居。四旁都是高聳的岩石吐著雲氣,翠色翻飛鶯鳳起舞,幽寂奇幻,險峻閃爍,鑽入酒壺中就別有洞天,世外的仙境杳然無處可尋,如果不是穿透別座山的山腹出來,看一眼就完了。不久返回到前洞,望見渡船剛離開西岸。於是從洞前向東南登到嶺上,石瞪險峻,望得見的地方更廣闊,終於向南俯瞰到登台山了。很久才下山,就見渡船適好來到,就經由東門,共走二裏返回寓所。

十四日,在柳寓。
十四日在柳家寓所。

十五日,在柳寓。
十五日在柳家寓所。

十六日,作一書與王翰簡之子羅源公。促靜聞往天妃廟贖所當被,竟不得。
十六日寫了一封給王翰簡之子羅源公的信。催促靜聞去天妃廟贖取抵押的被蓋,竟然要不來。

十七日,以書投王羅源,不俟其回書,即攜行李下舟。過午,雨如注。既而複從南門入抵北門,市土藥於朱醫士,得山豆根、豬腰子、天竺黃、水蘿葡、兔金藤諸藥各少許,下舟已昏黑矣。
十七日把信投遞給王羅源,不等他的回信,立即帶上行李下船。過了中午,大雨如注。隨後再從南門進城走到北門,向朱醫士買了些草藥,買到山豆根、豬腰子、天竺黃、水蘿葡、兔金藤各種藥材各有一些,下船時天已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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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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