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戊寅(公元1638年)三月二十七日自南丹北鄙岜bā歹村,易騎入重山中,漸履無人之境。五裏,逾山界嶺。南丹下司界。又北一裏,逾石隘,是為艱坪嶺。其石極嵯峨,其樹極蒙密,其路極崎嶇,黔、粵之界,以此而分,南北之水,亦由此而別。然其水亦俱下都泥,則石隘之脊,乃自東而西度,盡於巴鵝之境,而多靈大脊猶在其東也。北下一裏,就峽西行,一裏,始有田塍,又半裏,峽轉北,塢始大開。又北一裏,有村在西塢中,曰由彝。此中諸塢,四麵皆高,不知水從何出。然由彝村南石壁下,有洞東向,細流自畦中淙淙入,透山西而去,固知大脊猶在東也。至此南丹差騎辭去。由彝人始許夫騎,久乃不至,促久之,止以二夫負擔去。餘獨坐其欄,從午至暮,始得騎。西北二裏,至山寨,則寨人已送擔亦前去。乃由其東上嶺,越脊北下一裏,行壑中。又北一裏,再越嶺脊,下行峽中。壑圓而峽長,南北向皆有脊中亙,無泄水之隙,而北亙之脊,石齒如鋸,橫鋒堅鍔,莫可投足。時已昏暮,躍馬而下,此騎真堪托死生也。越脊,直墜峽底,逾所上數倍,姑知前之圓壑長峽,猶在半山也。峽底有流,從南脊下溢,遂滔滔成流。隨之西向行,共裏許,有村在南山麓,擔夫已換去。又騎而西半裏,擔夫又已去。蓋村人恐餘止其家,故函換之行,而又無騎換,騎夫不肯前,餘強之暗行摸黑走路。西北半裏,有溪自東而西,橫堰其中,左右淵深,由堰上北度,馬蹄得得,險甚。又西轉過一村,半裏,由村西而北向逾嶺,始與雙擔同行,暗中呼聲相屬,不辨其為石為影也。共二上二下,遂行田塍間。共五裏,過一寨,排門人,居人頗盛。半裏,複排一門出,又行田塍中。一裏半,叩門入舊司,門以內茅舍俱閉,莫為啟。久之,守一啟戶者,無茅無飯而臥。上、下二司者,即豐寧司也。瀕南界者,分為下司,與南丹接壤。
戊寅年三月二十七日自南丹州北郊的豈歹村,換了馬進入重山之中,漸入無人之境。走了五裏路,越過山界嶺。〔南丹州與下司的分界。〕又往北行一裏,穿過一處石頭隘口,這是艱坪嶺。山上的岩石極為巍峨,樹木極其濃密,道路非常崎嶇,黔、粵兩省的交界,從此處劃分,南北兩麵的河流,也從此地分流。然而這裏的水流也全都下流進都泥江,所以石頭隘口處的山脊,是自東往西延伸,盡頭在巴鵝的境內,而多靈山的主脊還在它的東麵。往北下行一裏,就著峽穀西行,一裏,開始有農田。又走半裏,峽穀轉向北去,山塢這才十分開闊。又向北行一裏,有個村莊在西邊山塢中,叫由彝。這一帶的各個山塢,四麵地勢都高,不知水從哪裏流出去。然而由彝村南邊的石壁下,有個洞向東,細細的水流自水田中塗塗地流進去,穿過山腹向西而去。本來我就知道主脊還在東麵,到此地後南丹州來的差人坐騎告辭走了。由彝村的人起初答應派給差夫和坐騎,等了許久仍不見來,催促了很久,隻派兩個差夫挑著擔子走了。我獨自坐在他們的竹樓中,從中午等到傍晚,這才得到坐騎。往西北行二裏,到山寨,可寨裏人也已送擔子往前去了。於是由寨東上嶺,越過嶺脊向北下走一裏,行走在壑穀中。又向北一裏,再次越過嶺脊,下嶺行走在山峽中。壑穀呈圓形而山峽呈長形,南北方向都有山脊在當中橫亙著,沒有泄水的缺口。而北麵橫亙的山脊,岩石如鋸齒,橫的豎的都似刀劍的鋒刃,沒有可下腳的地方。此時夭已昏黑,躍馬而下,這匹坐騎可真算是把生死托付給它了呀!越過山脊,一直下墜到峽底,超過上山時的幾倍路程,這才知道先前的圓壑穀與長形山峽還在半山腰呢。峽底有水流,從南麵的山脊上往下溢出,於是形成滔滔的流水。沿著水流向西行,共走一裏左右,有個村莊在南山山麓下,挑夫已換了離去‘又騎馬向西半裏,擔夫又離去。大概是村裏人害怕我住在他們家裏,故而急急忙忙換了挑夫就上路;但是又沒有坐騎來替換,馬夫不肯再往前,我強迫他摸黑趕路。往西北走半裏,有條溪水自東流向西,溪中橫著一道堤壩,左右兩側是深淵,從堤上向北過溪,馬蹄“得得得”地響,危險極了。又往西繞過一村,半裏,由村西向北越過山嶺,這才與兩個挑夫同行,在黑暗中高聲呼喚相跟著走,辨不清是岩石還是人影。共兩次上山兩次下山,終於走到田野間。共行五裏,路過一個寨子,推開寨門進去,居民很多。半裏,再推開一道門出寨,又行走在田野中。一裏半,敲開寨門進入舊司,寨門以內的茅屋家家都關著,無人肯開門。守了很久之後,一家才開了門,沒有鋪茅草沒有吃飯便睡。上、下二司,就是豐寧司了。瀕臨南麵邊界的地區,劃分出來設為下司,與南丹州接壤。

二司皆楊姓兄弟也,而不相睦。今上司為楊柚,強而有製,道路開治,盜賊屏息。下司為楊國賢,地亂不能轄,民皆剽掠,三裏之內,靡非賊窟。其東有七榜之地,地寬而渥,桀贅指世風不太平尤甚,其叔楊雲道,聚眾其中為亂首,人莫敢入。舊司者,下司昔日司治也,為上司所破,國賢移居寨上。寨在南山麓,與舊司南北相對,中隔一塢,然亦無奇險也。
二處土司都是楊姓兄弟,但互相不和睦。現今上司土司是楊柚,強幹有才能,製度嚴明,道路暢通,治安良好,盜賊收斂。下司土司是楊國賢,地方上混亂不能管束,百姓都去搶劫,三裏之內,無處不是賊窩。它的東麵有處叫七榜的地方,地域寬廣而且肥沃,那裏的人,鴛鶩不馴尤其嚴重。他的叔父楊雲道,為首聚眾在那一帶作亂,無人敢進去。舊司,是下司昔日土司衙門所在地,被上司所攻占,楊國賢移駐到寨子上。〔據考察,豐寧二司都是貴州都勻的屬地,他們兄弟二人互相殘殺卻無人過問,難道羈糜的方法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嗎?〕寨子在南山山麓,與舊司南北相對,中間隔著一個山塢,然而也無什麼奇險之處。

二十八日平明起,雨霏霏下。餘令隨夫以鹽易米而炊。餘以刺索夫於南寨,國賢避不出,托言與上司不合,不敢發夫。止許護送者兩三人送出境。餘飯而待之,送者亦不至,乃雇夫分肩行李,從舊司北向逾嶺行。共三裏餘,下至餓鬼橋,有小水自東北注西南,小石梁跨其上,禦人者攔路搶劫的人每每橫行於此。又北二裏,逾嶺,已為上司界。下嶺二裏,有村在西塢,而路東有楓木樹對之。
二十八日黎明起床,細雨霏霏。我命令隨行的挑夫用鹽換米來做飯。我拿名帖去南麵的寨子索要差夫,楊國賢躲避著不出來,推托說與上司不合,不敢派夫,隻同意派兩三個人護送我出境。我吃了飯便等候著他們,護送的人不來,隻好雇了挑夫分別擔著行李,從舊司向北越嶺前行。共走三裏多,下行到餓鬼橋,有條小河自東北流向西南,小石橋橫跨在河上,盜賊常常在此橫行。又往北二裏,越過山嶺,已是上司境內。

又東北逾嶺二裏,有村在東塢,其前環山為壑,中窪為田。村倚東峰,有石崖當村後;路循西嶺,與村隔壟相向,始敢對之息肩。又西北逾嶺二裏,轉而西向行,於是峽大開,南北相向,南山下村居甚稠,北山則大路倚之。西行五裏,路複西北逾嶺。蓋此地大山在東北,路俱緣其西南上,雖有升降,然俱上多下少,逶迤以升者也。又西北二裏,逾嶺。路北有峰,回亙層疊,儼若天盤龍髻。崖半有洞,門西向,數十家倚之。路乃北轉,又一裏,越其西岡北向下。西岡者,大山分支西突為盤髻峰,其下橫岡西度者也。西岡之北,山又東西排闥。北望西界山,一圓石高插峰頭,矗然倚天之柱,其北石崖回遝,即上司治所托也;東界土山,即路所循而行者。共北五裏,路與西界矗柱對。又北二裏,忽山雨大至。擔夫停擔,各牽笠蔽雨,餘持傘亦蔽一挑。
下嶺行二裏,有個村莊在西麵山塢中,而路東麵有楓樹麵對著它。又向東北越嶺走二裏,有個村莊在東麵山塢中,村前群山環繞成壑穀,中央下窪墾為農田。村子緊靠東麵的山峰,有石崖位於村後;路順著西邊的山嶺走,與村子隔著土壟相望,這才敢對著村子歇歇肩頭。又往西北越嶺行二裏,轉向西行,到這裏山峽十分開闊,南北兩山相對,南山下村莊居民十分稠密,沿北山有條大路緊傍著。西行五裏,路再次往西北越嶺。大體上此地的大山在東北方,路全是沿著山的西南麵上行,雖然有上有下,不過上山多下山少,都是透透巡漁上升的路。又向西北走二裏,越過山嶺。路北有山峰,回繞綿亙層層疊疊,儼然如天上盤旋著的龍狀發髻。山崖半腰上有個洞,洞口向西、數十家人依傍著它。路於是轉向北,又是一裏,越過山峰的西岡向北下行。西岡,是大山的分支向西突出形成盤繞的發髻狀山峰,峰下橫著的山岡向西延伸形成的。西岡之北,山勢又形成東西排列的門扉。北望西麵一列山,一塊圓石高插在峰頭,矗立的樣子似擎天之柱,它北邊石崖回繞雜遝,便是上司治所依托之處了;東麵一列土山,就是路順著行走的山。共往北五裏,道路與西麵矗立的石柱相對。又向北二裏,忽然山雨暴降。挑夫停下擔子,各自拉個鬥笠遮雨,我打著傘也遮著一副擔子。

忽有四人持鏢負弩,懸劍橐矢,自後奔突而至。兩人趨餘傘下,一人趨顧仆傘下,一人趨擔夫笠下,皆勇壯凶獰,似避雨,又似夾持。餘甚恐。問餘何往,餘對以都勻。問餘求煙,餘對以不用。久之。雨不止而勢少殺,餘曰:“可行矣。”其人亦曰:“可去。”餘以為將同往而前者,及餘行而彼複止。餘益知其必非良人,然入其吻而不下咽,其心猶良也。更北半裏,轉而西又一裏餘,有營當兩界夾中阜上,壁壘新整。由其下又西一裏,入上司南門,有土垣環繞,門內即宿鋪。江西人。自下司至此,居舍中各半土半欄。時雨過街濕,餘乘濕履,遂由街北轉而西,有巨塘彙其內,西築堤為堰,甃為馳道甚整。
急然有四個人拿著飛鏢背負弓弩,腰掛長劍,箭囊中盛著箭矢,從後麵急奔而來。兩人奔到我的傘下,一人趕去顧仆傘下,一個跑到挑夫鬥笠下邊,全都勇武健壯凶狠猙獰,似來避雨,又似來挾持。我非常恐懼。問我前往何處,我回答去都勻。間我要煙,我回答不抽煙。許久,雨沒停可雨勢稍弱下來,我講:“可以走了。”那些人也說:“可以離開了‘”我以為是將一同往前走的樣子,到我動身時他們卻又停下來,我益發明白他們必定不是好人。不過進了他們嘴裏卻不咽下去,他們的心腸仍然還是好的。

又北半裏,直抵囤山堡壘東麓,北向入一門。有石罅一縷在東麓下,當其盡處,鑿孔如盂,深尺許,可貯水一鬥。囤上下人俱以盎候而酌之,謂其水甘冽,迥異他水。餘酌而嚐之,果不虛也。由此循囤麓轉入北峽,峽中居人甚多,皆頭目之為心膂lǔ親信得力的人寄者;又編竹架囤於峽中,分行貯粟焉。由北陝西向行,已入囤後,有脊自西北連屬於囤,乃囤之結蒂處也。脊東峽中,有洞倚囤麓,其門北向,甚隘而深。有二人將上囤,餘問:“此洞深否?”雲:“其洞不深。上至囤半,有大洞頗深而有水,須以炬入。”由下仰眺,囤上居舍累累,惟司官所居三四層,皆以瓦覆,以堊土飾。
再往北半裏,轉向西又走一裏多,有處軍營位於兩列山夾峙之中的土阜上,壁壘嶄新整齊。由此下又西行一裏,進入上司南門,有土牆環繞著,門內就是住宿的釋館。〔江西人。從下司到此地,居民的房舍中土屋和幹欄式樓房各有一半。〕此時雨過天晴街道還潮濕,我踩著濕鞋子,就經由街上往北轉向西走,有個巨大的水塘,西邊築了堤修成堰塘,堤上砌成馳道十分寬整。又往北走半裏,直達囤子所在之山的東麓,向北進入一道門。有一線石縫在東麓下,在它的盡頭,鑿了個孔如缽盂一樣大,深一尺左右,可貯水一鬥。囤子上下的人都用瓦盆等著舀水,聲稱這水甘甜清冽,與別處的水迥然不同。我舀了點嚐了嚐,果然不假。由這裏沿囤子所在的山麓轉入北麵山峽中,峽中居民很多,都是頭自的心腹;又用竹子編成糧囤架在峽中,分別把糧食貯藏在其中。由北麵的山峽向西行,很快走入囤子後方,有條山脊自西北而來連接著囤子,那是囤子聯結的關鍵之處。山脊東麵的峽穀中,有個山洞緊依著囤子所在的山麓,洞口向北,十分狹窄卻很深。有兩個人將要上囤子去,我問道:“此洞深不深?”說:“這個洞不深。上到囤子半山腰,有個大洞很深而且有水,必須拿火把才能進去。”由下邊抬頭眺望,囤子上居民房屋層層疊疊,隻有土司居住的三四層房屋,都用瓦蓋頂,用白土粉飾。

囤險而居整,反出南丹上也。餘乃隨其人拾級上囤,其級甚峻,而甃整。竭撅而上,共半裏,折而東,有樓三楹跨路間,乃囤半之隘關也。洞在中楹之後,前為樓所蔽不可見。有男婦各一,炊中楹下。二人指餘入,遂登囤去。餘索炬於炊者,則楹後即豬欄馬棧。踐之下洞,洞門北向,窪墜而下,下皆汙土,上多滴瀝,不堪駐足,乃複出而下。先是令一夫隨行,至脊下,不敢登,餘乃獨上。然囤上之形,可以外瞭而見,惟此洞為樓掩,非身至不知也。仍由舊路裏餘,返宿舍,則已簿暮矣。炊飯亦熟,遂餐而臥。
囤子險要而居屋整齊,反而超出南丹之上了。我於是跟隨那兩人沿石階遂級上囤子去,那石階非常陡峻,但開鑿敷砌得寬闊平整。竭力跌跌絆絆向上登,共半裏,折向東,有樓三間橫跨在路中間,這是囤子半山腰的關隘了。山洞在中間一間樓房的後邊,前麵被樓遮住不能見到。有男女各一人,在中間一間樓下燒火做飯。那二人指點我入洞,便登上囤子去了。我向做飯的人要了火把,樓後就是豬窩馬圈。踩著汙物下洞,洞口向北,洞勢下窪直墜而下,下麵皆是汙泥,頂上落下許多浙浙瀝瀝的水滴,不能停足,就又出洞來往下走。這之前命令一個挑夫隨行,到了山脊下,挑夫不敢上登,我便獨自上山。然而囤子上的地形,可以從外麵便望得見,唯有此洞被樓遮住,非親身到達是不會知道的。仍經由原路走了一裏多,返回住宿的客館,卻已近黃昏了。飯也已做熟,便吃了飯躺下。

上司土官楊柚,由長官而加副總,以水西之役也。其地小而與南丹為仇,互相襲殺,故兩土官各退居囤上。南丹州治在囤下而居於上。上司則司治俱在上,而環囤而居者,皆其頭目也。南丹第三弟走荔波,為莫伋jí用著人名所執;第四弟走上司,至今為外難,日惴惴焉。
上司土司楊袖,由長官而升任副總兵,是由於水西之役的緣故。他的轄地小卻與南丹結仇,互相攻殺,所以兩地土司各自退居到囤子上。〔南丹州衙門在囤子下卻住在囤子上。上司卻是土司宅第與衙門都在囤子上,而環繞著囤子居住的,全是他的頭目。〕南丹土司的三弟逃往荔波縣,被莫極囚禁了;四弟逃到上司,至今仍為外患,終日惴惴不安。

其囤圓而大,四麵絕壁,惟西北有脊通級而上,路必環旋於下峽,故為天險。峽中水西南下,合塘中及外峽南北諸流,俱透西南腋中墜去。
這個囤子又圓又大,四麵是絕壁,僅在西北方有條山脊通有石階上囤子,路必定要環繞到下邊的峽穀中,所以是天險。幾峽中的水流向西南下流,彙合塘中及外麵峽中南北諸處水流,全都穿過西南一側下墜而去。

二十九日由上司出南門,仍渡門東小水,溯之東北行。一裏,躡土山而上。四裏,逾土山西度之脊,其西石峰突兀,至此北盡。逾脊西北行一裏半,嶺頭石脊,複夾成隘門,兩旁石骨嶙峋指石頭雜亂參差。由隘西出,轉而東北下,半裏,下抵塢中。又北一裏,複越土山西下脊,是為上司、獨山州界,於是下嶺循東山行。又二裏,有村在西山塢中,為苴村。其處東西兩界皆土山,中開大塢,有水自北來,界於塢中,繞苴查之東,乃西向破峽去。循東界山溯水北向行,又三裏,水分二支來,一自西北,一自東北,如“丫”字會於中支山盡處。西北者較大,路溯東北行,一裏半始渡之。
二十九日由上司出了南門,仍然渡過門東的小河,溯流往東北行。一裏,踏著土山而上。四裏,越過土山西延的山脊,山脊西頭石峰突兀,至此北麵的山脊完了。翻過山脊向西北行一裏半,嶺頭的石頭山脊再度夾成隘口,兩旁石骨嶙峋。由隘口向西而出,轉向東北下行,半裏路,下到山塢中。又往北一裏,再次越過土山向西下延的山脊,這是上司、獨山州的交界處,從此下嶺沿東山行。又走二裏,有個村莊在西麵山塢中,是直查村。該處東西兩邊都是土山,中間拓開為大山塢,有河水自北流來,介於山塢之中,繞過宜查村的東麵,便向西衝破山峽流去。順著東邊一列山溯水流向北行,又走三裏,河水分為兩支流來,一條來自西北,一條來自東北,如同一個“丫”字交彙於中間一支山脈的盡頭處。自西北來的水流較大,路溯流往東北行,走了一裏半才渡河。

於中支山東麓,得壇子窯村,乃土官蒙氏之族也。村北溪中皆碎石,時涸時溢。又東渡之,東北上岡頭。共裏許,有土環遺址,名曰關上,而無居舍。又東北一裏,水盡塢窮,於是躡嶺,其嶺甚峻。三裏,北逾其脊,隘中底石如鋪,兩旁有屼wù立峰,是名雞公關。其脈自獨山州西北,繞州治東南過此,又東南度六寨之東,而下蠻王峰者也。脊西南水,下苴查而入都泥;脊東北水,由合江州下荔波而入龍江。從脊東北眺,則崇山蜿蜒,列屏於前,與此山遙對成兩界,中夾大塢,自西北向東南焉。下山即轉北行,一裏抵塢,轉東,即有小水東南下。又東一裏,逾陟岡阜,忽有溪自西北注東南,水於此複出,為龍江上流矣。渡溪東上,於是升陟彼壟,東北行塢中。五裏,有數家之村,在東北山下。從其前複轉入西峽,北一裏,過一脊,始北向下嶺。其下甚深,半裏抵其麓,始知前所行俱在山上也。又北行塢中一裏半,有大溪汪然,自西峽層山是出,東注而去,亦由合江州而下荔波、思恩者。曆石壑而渡其北。又緣西界支隴北行五裏,為羊用寨。
在中間這支山脈的東麓,走到壇子窯村,是土司蒙家的族人。村北溪中都是碎右,有時幹涸有時水滿。又向東渡過溪水,往東北登上岡頭,共一裏左右,有環形土牆遺址,名叫關上,可是無居民房屋。又往東北走一裏,流水和山塢都到了頭,從此登嶺,此嶺極其險峻。三裏路,向北越過嶺脊,山隘中平整滑膩的石塊如像人工鋪砌的一般,兩旁有矗立的山峰,這裏名叫雞公關。此地的山脈起自獨山州西北麵,繞過州城東南延過此地,又往東南延伸到六寨的東麵,再下延到蠻王峰。嶺脊西南側的水流,下流到直查村而後流入都泥江;嶺脊東北麵的水流,由合江州下流到荔波縣而後流入龍江。從嶺脊上向東北眺望,則崇山蜿蜒,似屏風排列在眼前,與此山遙遙相對形成兩列界山,中間夾住一個大山塢,自西北延向東南。下山後立即轉向北行,一裏路抵達塢中。轉向東走,即刻有條小河向東南流下來。又往東一裏,跋涉翻越在土岡之上,忽然有溪流自西北流向東南,水流在此地重新出現,是龍江的上遊了。渡過澳流向東上行,從此處上登山坡土壟,往東北行走在山塢中。五裏,有個幾家人的村莊,在東北方山下。從村前再轉入西邊的峽穀,北行一裏,過了一條山脊,開始向北下嶺。嶺極深,半裏路到達山麓,這才知道前邊所走的路全是在山上。又向北在塢中走一裏半,有條大溪水勢浩大,自西麵峽穀的層層山巒中湧出,往東奔注而去,這也是由合江州而流下荔波、思恩的河流。經過岩石壑穀渡到溪北,又沿著西麵一列山分支的土壟向北行五裏,是羊角寨。

乃蒙氏之砦也,在西山麓。又北三裏,有小水自西坡東注,涉之。又北二裏,入獨山州之南隘門。其州無城,一土知州,一明知州。土官蒙姓,所屬皆土人。即苗仲(布依族)。明官多缺,以經曆管出納文書的官署篆某管代理,所屬皆客戶。餘所主者,江西南昌人黃南溪也,其人忠厚長者,家有樓可棲。蓋是州雖無城,而夾街樓房連屬,俱用瓦蓋,無複茅欄牛圈之陋矣。
〔是蒙土司的山寨。在西山山麓。〕又往北行三裏,有條小溪自西麵山坡向東流注,涉過此溪。又向北二裏,進入獨山州的南隘門。該州沒有城池,一個土知州,一個明朝廷派來的知州。土司姓蒙,下屬都是土人。〔即苗仲。〕明朝廷派來的官員大多空缺著,以經曆代掌官印,下屬都是客居的民戶。我的房主人,是江西南昌人黃南溪,此人是個忠厚長者,家中有樓可以棲身。此州雖然沒有城池,可夾街兩側的樓房相連,都用瓦蓋頂,不再有草棚牛圈的簡陋景象了。

獨山土官昔為蒙詔,四年前觀燈,為其子所弑shì臣殺君或子女殺死父母。母趨救,亦弑之。乃托言殺一頭目,誤傷其父,竟無問者。今現為土官,可恨也!
獨山州的土司過去是蒙詔,四年前觀賞燈火時,被他兒子殺了。做母親的趕去救護,也被殺了。卻推說是殺一個頭目,誤傷了自己的父親,竟然無人查問。現今做了土司,可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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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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