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二十二日晨起,宿霧淨盡,寶藏先以點餉餘,與餘周曆峰前。憑臨而南為南甸,其外有橫山前列,則龍川後之界也;近嵌麓西為鬼甸,其外有重峰西擁,則古勇前南下之支也;下伏而東度,為筆峰,其外有高嶺東穹,則高黎貢後聳之脈也,惟北向則本山後屏焉。然昨已登嶺北眺,知東北之豁處,為龍川所合;西北之叢處,為尖山所懸;而直北明光六廠之外,皆野人之棲矣。久之,乃飯而別。
二十二日早晨起床,夜霧散盡。寶藏先拿出點心款待我,與我遍遊峰前。登高憑眺,南麵是南甸,那以外有橫亙的山排列在前方,是龍川江後的地界;近處嵌在山麓西邊的是鬼甸,那以外有重重山峰擁立在西方,是古勇關前麵往南下延的支脈;下方低伏往東延伸的,是筆峰,那以外有高大的山嶺隆起在東方,是高黎貢山後麵聳起的山脈;唯有北麵是本山在後麵成為屏障。不過昨天已登上嶺往北眺望,知道東北開闊之處,是龍川江會合之處;西北山峰成叢之處,是尖山高懸之處;而正北明光六廠之外,都是野人居住的地區了。很久後,才吃了飯告別。

寶藏命其徒徑空前導,從東北行,皆未開之徑也。始逾東環之臂,即東北下,雖無徑而頗坦。三裏餘,有路循嶺北西去,往鬼甸道,蓋是山前後皆向鬼甸道也。於是交之,仍東下,甚峻。一裏,又有路自東南來,西北逾嶺去,此即州中趨冠子坪道。蓋冠子坪從北南度,穹起打鷹之頂,自北望之,不見雙峰如鞍,隻覺層起如冠。逾脊西下,是為坪村所托,有龍潭西湧,乃鬼甸上流,經鵝籠而南下者也。餘交其路,仍東北下,行莽棘中。一裏餘,北向下,傍西小峽漸有微徑,徑右峽中亦有叢竹深藤。東轉,再逾一峽,一裏,乃北行環岡上。岡之西,大山始有峽中盤在山中盤繞廷伸;岡之東,始隨坡東下。共二裏,抵坡麓,則響水溝之峽在其東矣。有溪自西峽出,北涉之,隨西山北行。西山至是稍開,有路西入之。交其路而北,一裏餘,稍下,又有小水從西塢出,是為王家壩。
寶藏命令他徒弟徑空在前領路,從東北方走,都是未開辟的小徑。開始時越過向東環抱的手臂,立即向東北下山,雖然無路但很平坦。三裏多,有路沿嶺北往西去,是通往鬼甸的路,原來此山前後都有通向鬼甸的路。於是與道路相交,仍向東下走,十分陡峻。一裏,又有路自東南延來,向西北越嶺而去,這就是州裏通往冠子坪的路。原來冠子坪從北往南延伸,隆起打鷹山的山頂,從北邊望它,不見雙峰如像馬鞍,隻覺得層層聳起如像帽子?越過山脊往西下去,那是坪村依托之處,有龍潭向西湧流,是鬼甸的上遊,流經鵝籠往南下流。我穿過此路,仍往東北下走,前行在叢莽荊棘中。一裏多,向北下走,依傍著西麵的小峽穀漸漸有小徑,小徑右邊的峽中也有叢竹深藤。向東轉,再越過一條峽穀,一裏,就向北前行在環形的山岡上。山岡的西麵,大山開始有峽穀盤繞在山中;山岡的東麵,開始順山坡往東下行。共二裏,到達坡腳,就見響水溝的峽穀在它東邊了。有溪水自西邊峽中流出,向北涉過溪水,順西山往北行。西山到這裏稍微開闊了些,有路往西通入西山。與這條路相交往北走,一裏多,略下走,又有小河從西麵山塢中流出,這是王家壩。

以此水為界,南俱沐府莊。又北半裏,遂與南來大路合。
〔以此河為界,南麵全是沐府的莊田。〕又向北半裏,便與南來的大路會合。

又北一裏,有村在西山下,至是中塢始開。其塢南從酒店脊來,北至此東西乃辟再分為東西走向,溪沿東麓北下,村倚西山東向,而路出其中。又北裏許,有岐東北往界頭。餘循西山西北下,渡一小峽,半裏,西轉,其南穀為灣腰樹,蓋王家壩之後山也;其北塢為左所屯,乃巃嵸北又起一峰,其餘支西北而環者。塢中始有田疇下辟,響水溝之流亦西北貫之,而路從南山西向行。一裏餘,有小水北流。又西一裏餘,有結茅賣漿在南山下,於是巨鬆錯立,高影深陰,午日俱碧。又西二裏為馬站,其北坡下頗有隔林之廬,而當路左者止一家,州來者皆飯焉都在此吃飯;其西始田塍環坡。
又往北一裏,有村莊在西山下,到此地中間的山塢這才開闊起來。這個山塢從南麵酒店所在的山脊伸展而來,往北到此地後東西兩麵才開闊起來,溪水沿東麓往北下流,村莊背靠西山麵向東方,而道路經過其中。又往北走一裏左右,有岔道向東北通往界頭。我沿西山往西北下走,渡過一條小峽穀,半裏,轉向西,此地南麵的山穀是灣腰樹,大概是王家壩的後山了;它北麵的山塢是左所屯,是寵岌山北麵又聳起的一座山峰,它的餘支往西北環繞。山塢中下邊開始有開墾的田地,響水溝的水流也從西北流貫過山塢,而路從南山向西行。一裏多,有小河向北流淌。又向西走一裏多,有人在南山下蓋了茅屋賣酒,在這裏巨鬆雜錯林立,高大的樹影,深濃的樹蔭,中午的陽光都成了綠色的。又往西行二裏是馬站,它北邊山坡下隔著樹林有許多房屋,可在路左邊隻有一家人,州裏來的人都在此吃飯,它西麵開始有田地環繞著山坡。

從田中西北行一裏餘,抵北山下。稍西複北,一裏,逾其坳,有墟場即場鎮,為馬站街房。其北山坡雜遝,石齒高下,東岡與西山,遂夾溪北注。共三裏,有山橫於前,乃西隨之,半裏,北透其坳,其北則山開而下盤環壑,溪從西山透峽南來,繞壑北去,固知透坳之山,乃自南而西轉,坳西一峰,即西盡於溪者也。盤壑而西北一裏餘,遂循溪東岸行,其西岡鬆檜稠密,有大寺基在焉。乃飯於溪旁。又北半裏為邱坡,有兩三家倚西山下。其西則群山中進為峽,有岐西入之,為古勇道,其東則穀口橫拓,南北之水俱由之出焉。
從田中往西北行一裏多,抵達北山下。稍向西再向北走,一裏,越過山坳,有處好場,是馬站的街房。它北麵山坡雜遝,齒狀的岩石高低不一,東岡與西山,就夾住往北流注的溪水。共三裏,有山橫在前方,就往西順著它走,半裏,向北穿過山坳,山坳北邊就見山勢開闊而下方盤繞成環狀的壑穀,溪水從西山穿過峽穀往南流來,繞過壑穀往北流去,因此知道山坳穿透的山,是自南往西轉,山坳西麵的一座山峰,就是往西在溪邊到頭的山了。繞著壑穀往西北走一裏多,就沿溪流東岸行,溪西的山岡上鬆柏稠密,有大寺廟的廢基在上麵。於是在溪邊吃飯。又向北走半裏是邱坡,有兩三家靠在西山下。村西就見群山從中央迸裂成峽,有岔路向西入峽,是去古勇關的路;村東是山穀口橫向拓開,南北的流水都經由這裏流出去。

於是北行田塍間,二裏,屢逾其分流之水。又北一裏餘。為順江村,古之順江州治也。西山至是中斷複起,其特聳頗厲,是為三清山。村多環石為垣,連竹成陰者。又北半裏,有水自西峽來,東向而注,是為順江,有木梁跨其上。順江村之東,山塢東辟。過橋,複北上坡,行竹徑中。半裏,北下,過乾海子。一裏餘,北上坡,有虛茅趕街之草棚在坡北,是為順江街子。
從這裏往北行走在田野間,二裏,多次越過田間分流的溪水。又往北一裏多,是順江村,是古代順江州的州治。西山到此處中間斷開重又聳起,那獨聳的山勢相當高險,這是三清山。村中多半是用石塊環壘成牆的房屋,竹叢連片成蔭。又往北半裏,有河水自西麵峽中流來,向東流注,這是順江,有木橋橫跨在江上。順江村之東,山塢向東擴開。過橋後,又向北上坡,行走在竹林小徑中。半裏,往北下行,經過乾海子。一裏多,向北上坡,有茅屋集市在坡北,這是順江街子。

複西北行坡阪間。其阪西倚三清山,東臨夾壑,壑之東,則江東山南下而橫止焉。從此三清西亙,江東東屏,又成南北之塢。行阪間三裏,北向稍下,忽聞水聲,則路東有溪反自南而北,至是乃東轉去,想估計是順江之分流而至者。蓋江東山之西,已有兩江自北而來,此流何以反北耶?流既東,路遂北盤東垂之坡,二裏,是為雞茨坪。逾坪北下一裏餘,複得平疇,有賣漿者當路右。於是東北行田塍間,一裏餘,有江自西北往東南,長木橋橫跨之,是為西江;其東又有一江自東北注東南,沿東山與西江並南行塢中,是為東江。既度西江橋,遂北行江夾中,一裏而至固棟,宿於新街。固棟一名穀棟,聚落當大塢中,東、西二江夾之。其北則雅烏山南垂,橫亙兩山間,至此而止;其南則兩江交合於三裏外,合流東南去,至曲石入龍川江;東則江東山,北自石洞東,南向而下;西則三清山北又起一峰,南與三清雁行即整齊排列而峙,其中有峽如門,而小甸之路從之。是峰即雲峰尖山東下北轉之脈,雲峰正在其西,為彼所掩,故固棟止西見此山而不見雲峰也。其地直東與瓦甸對,直西與雲峰對,直北與熱水塘對,直南與馬站對。有新、舊二街,南為新,北為舊。
再往西北前行在山坡間。此處山坡西邊緊靠三清山,東邊麵臨相夾的壑穀,壑穀的東麵,就是江東山往南下延後橫著止住的地方。從此起三清山向西延亙,江東山成為東麵的屏障,又形成南北向的山塢。在山坡間行三裏,向北稍下走,忽然聽見水聲,就見路東有溪水反而自南流向北,到此就向東轉去,猜想是順江分出的支流流到此處的。原來江東山的西麵,已有兩條江自北方流來,此條溪流為何反而往北流呢?溪流向東流後,路於是繞過東垂的山坡,二裏,這是雞茨坪。越過雞茨坪往北下行一裏多,又遇上平曠的田野,在路右邊有賣酒的人。於是往東北行走在田野間,一裏多,有江水自西北注往東南,有座長木橋橫跨江上,這是西江;它東麵又有一條江自東北注向東南,沿東山與西江並排往南奔流在塢中,那是東江。越過西江橋後,就往北前行在兩江相夾之中,一裏後走到固棟,住宿在新街。固棟又叫穀棟,聚居的村落正當大山塢中央,東、西二江夾住它。它北邊就是雅烏山的南垂,橫亙在兩山之間,到此地便止住了;它南邊兩江在三裏之外相交合流,合流後往東南流去,到曲石流入龍川江;東麵是江東山在北方自石洞東邊,向南下延;西麵是三清山北邊又聳起的一座山峰,與南邊的三清山如雁陣一樣對峙,兩山中有如門一樣的峽穀,去小甸的路就從那裏走。此峰就是雲峰尖山往東下延向北轉的山脈,雲峰正在它的西邊,被它遮攔住了,所以固棟向西隻見此山卻看不見雲峰。此地正東與瓦甸遙對,正西與雲峰相對,正北與熱水塘相對,正南與馬站相對。有新舊兩個街子,南麵的是新街,北邊的是舊街。

二十三日命請求而非命令主人取園筍為晨供,味與吾鄉同。八九月間有香筍,薰幹瓶貯,味有香氣。北一裏,過舊街。買飛鬆一梆於劉姓者家。“飛鬆”者,一名狐實,亦作梧實,正如梧桐子而大倍之,色味亦如梧桐,而殼薄易剝;生密樹中,一見輒伐樹乃可得,遲則樹即存而子俱飛去成空株矣,故曰“飛鬆”,惟巔塘關外野人即指當時景頗族,此稱為鄙稱境有之。野人時以茶、蠟、黑魚、飛鬆四種入關易鹽、布。其人無衣與裳,惟以布一幅束其陰,上體以被一方幃而裹之,不複知有衿袖之屬也。此野人即茶山之彝,昔亦內屬,今非王化所及矣;然謂之“紅毛”,則不然也。
二十三日命令房主人取來園中的竹筍作早餐,味道與我家鄉的相同。〔八九月間有香筍,薰幹後用瓶子貯藏起來,筍味有香氣。〕向北一裏,經過舊街。在姓劉的人家中買了一竹筒飛鬆。“飛鬆”這東西,另一個名字叫狐實,也叫梧實,正如梧桐子一樣但有梧桐子的一倍大,顏色味道也像梧桐子,但外殼薄容易剝開;生長在密樹之中:一看見就伐樹才可得到,遲了就隻有樹而子卻全都飛走成空樹了,所以叫做“飛鬆”,唯有巔塘關外野人境內有這種東西。野人時常拿茶葉、黃蠟、黑魚、飛鬆四種東西人關來交換食鹽、布匹。那些人無衣褲,僅用一幅布束在陰部,上身用一方形布慢披著裹住身子,不再知道有衣襟袖子之類了。此野人就是茶山長官司的少數民族,從前也曾歸屬內地,今天已不是君王的德化所能到達的地方了;然而把他們稱為“紅毛”,卻是不對的。

又北二裏餘。橫岡後亙。望之若東西交屬於兩界崇山,不複知其內有兩江之嵌於兩旁也。此岡即雅烏山南垂盡處,東、西二江皆從其兩腋南出,疑即挨河,而土人訛為“雅烏”耳。陟岡而北,又二裏,岡左漸突而成峰,岡右漸嵌而為坑,路漸逾坑傍峰而上,於是坑兩旁皆峰,複漸成峽。循峽西峰行二裏,陟其北坳,遂挾西峰之北而西向下。二裏,路右有大栗樹一株,頗巨而火空其中;路左則西江自西壑盤曲東來,破峽而東南去,於是出固棟西山之西北矣。
又往北行二裏多,後麵有山岡橫亙,遠望它好似與東西兩麵的高山互相連接,不再知道山內有兩條江深嵌在兩旁了。此岡就是雅烏山南垂的盡頭處,東、西二江都是從它的兩側往南流出,懷疑就是挨河,不過是當地人錯讀為“雅烏”罷了。上肉往北行,又走二裏,岡左漸漸突起變成山峰,岡右漸漸下嵌為坑穀,路漸漸越過坑穀傍著山峰上走,在這裏坑穀兩旁都是山峰,又漸次成為峽穀。順峽穀的西峰行二裏,登上它北麵的山坳,於是傍著西峰的北麵向西下行。二裏,路右邊有一棵大栗樹,相當巨大但火燒空了樹幹;路左邊就是西江自西麵的壑穀中彎彎曲曲往東流來,衝破峽穀向東南流去,到這裏已走出固棟西山的西北方了。

始下見盤壑西升,江盤壑底,而尖山兀然立其西南矣。又西下一裏,隨江北岸西行二裏,始有村廬倚岡頭,是為烏索。其江反北向折而來,路乃南下岡就之,半裏,則長木橋橫架江上,反自西而東度之。橋東複有竹有廬,從其側轉而西南,則固棟西山與尖峰後大山圍環其南,而江曲其北者也。又西半裏,有村連竹甚盛。半裏,從其村南西轉,複行岡阪者二裏,岡頭巨鬆錯落,居廬倚之。半裏,西向下,涉一坑。又西南一裏餘,連過兩村,又西向下,涉一坑,始及山麓。遂西向上,半裏,有小水注坡阪間,就而滌體洗澡。
這才見到下方盤繞的壑穀在西麵敞開,江流環繞在壑底,而尖山突兀聳立在壑穀西南方了。又往西下行一裏,順江北岸往西行二裏,開始有村莊房屋依傍在岡頭,這是烏索。那江水反而折向北流來,路就往南下岡走近江流,半裏,有座長木橋橫架在江上,反而自西往東越過江。橋東頭又有竹叢有房屋,從它側邊轉向西南,就見固棟西山與尖峰後麵的大山圍抱在它的南麵,而江流彎曲流過它的北麵。又向西半裏,有村莊竹林連片十分興盛。半裏,從此村南頭往西轉,再在山岡山坡間前行二裏,岡頭巨鬆錯落,居屋背靠山岡。半裏,向西下走,跋涉過一處坑穀。又向西南走一裏多,一連走過兩個村莊,又向西下走,涉過一個坑穀,這才到達山麓。於是向西上山,半裏,有小河流注在山坡間,走過去洗身體。

時日色亭午即正午,解衣浣濯洗滌久之,乃西南循小徑上。一裏,轉而西,始與東來路合。時雷雨大至,行草徑間,一裏,稍西下,涉一峽底,於是巨木參霄,緯藤蒙塢,遂極幽峭之勢。盤繞行峽嘴而西,一裏,又涉一峽底。二峽皆在深木中,有小水淙淙自北而南,下注西來之溪,合而東行北出者也。涉峽之西崖,有巨石突立崖右。路由巨石之東,北向上,曲折躋樹蔭中,高崖滴翠,深水篩金,始知雨霽日來,陰暗弄影,不礙淩空之屐也。上三裏,遂陟岡脊。脊兩崖皆墜深涵碧,聞水聲潺潺在其底,而不辨看不清其底也。
此時天色是正午,脫衣洗灌了很久,這才往西南沿小徑上走。一裏,轉向西,開始與東來的路會合。此時雷雨暴降,行走在草叢小徑間,一裏,略向西下走,涉過一條峽穀底部,在這裏巨樹參天,橫爬的藤條蒙住山塢,竟然極盡幽深陡峭的氣勢。繞過峽嘴往西走,一裏,又涉過一處峽底。兩處峽穀都在深樹之中,有小溪塗塗自北流向南,往下注入西來的溪中,合流後向東流往北流出去。涉到峽穀的西崖,有巨石突立在山崖右側。路由巨石之東,向北上山,曲折上登在樹蔭之中,高高的山崖上翠色欲滴,深樹叢中篩下黃金,這才知道已雨晴日出,陰晴弄影,不妨礙淩空上登。上爬三裏,終於登上岡脊。岡脊兩側的山崖都墜入深淵沉浸在碧色之中,聽見崖底下水聲潺潺,但辯不出峽底。

脊狹不及七尺,而當其中複有輔木以度者,蓋脊兩旁皆削,中複有窞下陷,故以木填之。行脊上一裏,北複稍下,又涉一南墜之峽,半裏,乃西北上,其上甚峻。一裏餘而飯。稍夷平坦,轉西南盤而北,半裏,複曲折上,峻愈甚。一裏,又稍夷,循峰崖而轉其腰,始望見尖峰在隔箐隴樹間,而不知所循者亦一尖峰也。北半裏,抵其峰西腋,稍西下度一脊,遂西上,上皆懸崖削磴。回顧前所盤脊東峰,亦一峰複聳,山頭尖削,亦堪與尖山伯仲,但尖山純石中懸,而彼乃土峰前出耳。兩峰之北,複與西大山夾成深壑,支條盤突,箐樹蒙蔽,如翠濤沉霧,深深在下,而莫窮端倪看不清頭緒和眉目,惟聞猿聲千百,唱和其間,而人莫至也。峰頭就豎石將就豎立的石壁鑿級為梯,似太華之蒼龍脊。兩旁皆危崖,而石脊中垂,闊僅尺許,若龍之垂尾以度,而級隨之,仰望但見層累不盡,而亦不能竟其端倪也。梯凡三轉,一裏而至其頂。頂東西長五丈,南北闊半之,中蓋玉皇閣,前三楹奉白衣大士,後三楹奉三教聖人,頂平者如是而止,其向皆東臨前峰之尖。南北夾閣為側樓,半懸空中,北祠真武,下臨北峽,而兩頭懸榻以待客;南祠山神,下臨南峽,而中敞為齋堂。皆川僧法界所營構,蓋其上向雖有道,而未開辟,莫可棲托。法界成之,不及五年,今複欲辟山麓為下殿,故往州未返。餘愛其幽峻,遂止東側樓。守寺二僧,一下山負米,一供樵炊而已。
岡脊狹窄不到七尺,但在岡脊中段又鋪有木頭越過去,原來岡脊兩旁都很陡削,中間又有深坑下陷,所以用木頭來填補空處。在脊上行一裏,再向北稍下走,又涉過一處往南卞墜的峽穀,半裏,就向西北上山,那上去的路非常陡峻。一裏多後吃飯。稍微平坦些,轉向西南繞向北,半裏,再曲折上登,越加陡峻得厲害。一裏,又稍平坦些,沿峰上的山崖轉到山腰,這才望見尖峰在山警相隔的土隴樹叢之間,但卻不知順著走的也是一座尖峰。往北半裏,抵達那尖峰的西側,稍向西下走越過一處山脊,於是往西上走,上麵全是懸崖和陡削的石瞪。回頭看前邊繞過的山脊的東峰,也有一座山峰又聳起,山頭尖削,也能與尖山比高低,不過尖山是純石懸在中央,而那座尖峰是土峰往前突出罷了。兩座山峰之北,又與西麵的大山夾成深壑,條形的支脈盤繞前突,山著中樹叢蒙密蔭蔽,如翠綠的波濤沉浮的濃霧,深深向下,而無法窮究它的邊際,隻聽到千百聲的猿啼,唱和在其間,但人無法能到。峰頭就著豎立的岩石鑿成石梯,似太華山的蒼龍脊。兩旁都是危崖,而石脊垂在中間,寬處僅一尺左右,好似龍尾下垂前伸,石階順著山脊走,仰麵望去隻見層層疊疊延綿不盡,而且也不能看到它的邊際。梯子共轉了三個彎,一裏後來到山頂。山頂東西長五丈,南北寬處有一半,中間建蓋了玉皇閣,前邊三開間中供奉著白衣觀音,後麵三開間供奉著儒、釋、道三教的聖人,山頂平坦之處如此便完了,它們的朝向都是向東麵臨前方山峰的峰尖。南北相夾的樓閣是側樓,懸在半空中,北樓祭祀真武大帝,下臨北麵的峽穀,在兩頭懸架了臥床招待客人;南樓祭祀山神,下臨南邊的峽穀,在中間敞開作為齋堂。都是四川僧人法界所營建的,原來山上從前雖然有路,但未開辟,無處可棲身。法界建成了它,不到五年,今天又打算開辟山麓作為下殿,所以前往州城未返回來。我愛這裏幽靜險峻,便停留在東側樓。守寺的兩個僧人,一個下山去背米,一個供燒柴煮飯而已。

二十四日晨起,天色上霽,四山鹹露其翠微,而山下甸中,則平白氤氳,如鋪絮,又如潏湧起波,無分遠近,皆若浮翠無根,嵌銀連疊,不知其下複有坡淵村塍之異也。
二十四日早晨起床,天色晴開,四周群山都露出翠微的山色,但山下的甸子中,隻見平鋪著白色氰氯的雲氣,如鋪開的棉絮,又如翻湧的波浪,不分遠近,全似無根漂浮的翠玉,如連片重疊鑲嵌的白銀,不知它下麵還有山坡深淵村莊田野的異境了。

至如山外之山,甸外之甸山間平地,稍遠輒為嵐翠掩映,無能拈出,獨此時層層襯白,一片內,一片外,搜根剔奧,雖掩其下而愈疏其上。乃呼山僧與之指質問明白,或對質遠近諸山,一一表出,因與懸南崖而下。有崖前臨絕壑,後倚峭壁,褘橫罅,下平上覆,恰如匡床,雖小而可憩可臥,是名仙床。俯層峭之下,巉覆累累,無可攀循,僧指其下有仙洞,須從梯級下至第二層,轉崖下墜,乃可得之,遂導而行。其洞乃大石疊綴所成,亂崖顛磴,欲墜未墜,迸處為罅,覆處為洞,穿處為門,門不一竅,洞不一層,中欠寬平,外支幽險,若疊級架板,亦可幽棲處也。洞門東向腋中者為大,入而南穿,一峽排空而下,南出峽門。其門南臨絕壑,上夾重崖,有二木球倒懸其前。仰睇之,其上垂藤,自崖端懸空下丈餘,即結為癭,如瓠匏之綴於蔓者。癭之端,綴旁芽細枝,上迎雨露,茸茁夭矯,花葉不一狀,亦有結細子圓綴枝間者,即山僧亦不能名之,但曰寄生,或曰木膽而已。一絲下垂,結體空中,馭風吸露,形似膽懸,命隨空寄,其取意亦不誣也。餘心識其異,欲取之,而高懸數丈,前即崩崖直墜,計無可得。但其前有高樹自崖隙上聳,若得梯橫度樹間,緣柯即樹技而上,以長竹為殳,可鉤藤而截取之。
至於山外之山,甸子外的甸子,稍遠處就被山霧遮蔽翠色映襯,不能分辨出來,獨有此時襯托著層層白雲,一片在內,一片在外,搜根剔隱,雖然遮住了它的下麵但它的上邊愈加疏朗。於是喚來山中的僧人與他一同指點詢問遠近諸山,一一指示出來,於是與他懸下南麵的山崖。有石崖前臨絕壑,後靠峭壁,中間挖成橫向的裂縫,下邊平整上麵下覆,恰似方正的臥床,雖小些但可以歇息可以躺臥,這名叫仙床。俯視層層峭壁之下,竣岩累累下覆,無可順著攀登之處,僧人指點山下有個仙洞,必須從梯級上下到第二層,轉過山崖下墜,才可走到那裏,於是領路前去。此洞是大石塊堆疊連綴而成的,亂石崖中倒斜的石瞪,想要墜落又未墜落,進裂處成為縫隙,下覆之處成為山洞,穿通之處成為洞口,洞口的石竅不止一處,洞不止一層,中間缺少寬平之處,外邊支撐著幽深的險石,如果壘起石階架起木板,也可作為隱居之處了。洞口朝向東方山側之中的為大,進去後往南穿行,一個峽穀排列在高空下延,往南走出峽口。峽口南邊麵臨絕壑,上方夾著重重山崖,有兩個木球倒懸在前方。仰麵斜視它,它上邊垂下藤枝,自石崖頂端懸下空中一丈多,馬上結為瘤狀的囊體,如葫蘆連綴在藤蔓上。囊體的頂端,旁邊連綴著嫩芽細枝,向上迎著雨露,綠茸茸的茁壯生長,極有氣勢,花葉形狀不一致,也有結出圓圓的細子連綴在枝條間的,即便是山中的和尚也不能說出它的名稱,隻是叫做寄生,或者稱為木膽而已。一絲下垂,結出的囊體中間是空心的,駕馭著山風,吮吸著雨露,形狀似懸掛的膽囊,隨意寄生在高空,取其意為名也不枉。我心知它的奇特,想摘取下來,可懸在數丈高之處,前邊就是迸裂的山崖筆直下墜,估計不可得到。但是它前邊有高樹從山崖的縫隙中向上聳立,如果找到梯子橫越到樹上,沿樹枝上爬,用長竹竿作受,可鉤住藤條截取到它。

餘乃識而行,複隨導僧由梯級北下懸空之台。乃石脊一枝,下瞰北壑,三麵盤空,矯若龍首,條岡回壑,紆鬱其下,與仙洞各綴梯級之旁,若左右垂珥。洞倚南崖,以幽峭見奇;台踞北壑,以憑臨為勝!此峰前兩概即風貌也。由峰後西南越脊而下,更多幽境。近法界新開小路,下十裏至小甸,乃固棟西向入峽,經此而趨古勇之道。其坡有熱水塘,亦法界新開者,由此東可出固棟,西可窮古勇,而餘時有北探滇灘、阿幸之興,遂不及兼收雲。
我於是記住此地才走開,又跟隨領路的僧人由梯級往北走下懸空的石台。石台是一支石脊,下瞰北麵的壑穀,三麵盤繞在高空,屈曲好似龍頭,條形的山岡回繞的壑穀,曲折盤結在山下,與仙洞各自點綴在梯級的兩旁,似垂在左右的耳環一樣。仙洞緊靠南麵的山崖,以幽深陡峭見奇;石台盤踞在北麵的壑穀上,以憑高臨險為勝!這是峰前的兩處景象。由峰後往西南越過山脊下走,幽境更多。近來法界新開修了小路,下行十裏到小甸,是固棟向西入峽,經過此地通往古勇關的通道。此處山坡上有個熱水塘,也是法界新開辟的,由此向東可出到固棟,往西可到達古勇關,但此時我有往北去探滇灘關、阿幸廠的興致,便顧不及兼遊了。

是午返寺,同顧仆取斧縛竿負梯而往,得以前法升木取癭。而崖高峽墜,木杪難於著力,久而後得之。一癭圓若葫蘆倒垂,上大下小,中環的頸dì即白色頸子;一癭環若巨玦一種環形玉佩,兩端圓湊而中空:皆藤懸於上而枝發於下。如玦者輕而鬆,如葫蘆者堅而重,餘不能兼收,後行時置輕負堅者而走。
這天中午返回寺中,同顧仆拿來斧子綁在竹竿上扛著梯子前去,得以用前述的方法爬上樹取來囊體。可山崖太高峽穀深墜,樹梢難於著力,很久後才取到囊體。一個囊體圓如倒垂的葫蘆,上大下小,中間環繞白色的頸;一個囊體呈環狀如巨大的玉塊,兩端圓圓地湊在一起而中間是空的,都是藤條懸在上方而枝芽發於下方,如玉塊樣的又輕又鬆,似葫蘆的又硬又重,我不能兼而有之,後來走時放棄了輕的背走了堅硬的。

二十五日餘留二詩於山,負木膽於肩,從東大道下梯級。一裏餘,東度過坳,遂東南循前峰之腰。又半裏,東度脊項,於是俱深木夾道。由折峻下者二裏,涉一南盤峽,複東北上。半裏淩脊,乃東行脊間,左右皆夾壑甚深,而重木翳之。又半裏,度脊間鋪木。脊兩旁甚狹,而中複空墜,故以木填而度之。又東南半裏,複盤壑東北下。二裏,至前巨石之左,遂涉南下之溪。半裏,複東逾一岡。又半裏,再涉一南下之溪,東向稍上,遂出箐東北行。一裏,至下院分岐之路,仍從向來之小路,一裏餘,至前浴流之所。
二十五日我留下兩首詩在山上,把木膽扛在肩上,從東邊的大道走下梯級。一裏多,往東越過山坳,就向東南沿前峰的山腰走。

又半裏,越塢而得一村,入問熱水塘道。仍東北三裏,過烏索橋,從橋西逾岡而北,一裏,與大道合。隨之西北,循東山之麓行。六裏,有岡自東山直對西峰而下,驅江流漱西峰之麓,而路亦因之與江遇。已複逾岡北下,北塢稍開。
又行半裏,向東越過山脊的頸部,在這裏全是深樹夾住道路。曲折陡峻地下走二裏,涉過一條向南彎曲的峽穀,再向東北上山。半裏登上山脊,無是往東行走在脊上,左右都是相夾的壑穀,非常深,但重重林木遮住了它。又行半裏,越過脊上鋪著的木頭。山脊兩旁十分狹窄,而中間重又從空中下墜,所以用木頭填塞缺口走過去。又往東南半裏,再繞著壑穀往東北下行。二裏,走到前方巨石的左邊,就涉過往南下流的溪水。半裏,再向東越過一座山岡。又走半裏,再涉過一條往南下流的溪水,向東稍上走,終於走出山著往東北行。一裏,到了下院分岔的路口,仍從先前來的小路走,一裏多,走到先前在溪流中洗澡的地方。又走半裏,越過山塢後遇見一個村莊,進村打聽去熱水塘的路。仍向東北三裏,過了烏索橋,從橋西越過山岡往北行,一裏,與大道會合。順大道往西北,沿東山的山麓行。六裏,有山岡自東山正對著西峰下延,順延江流衝刷著西峰的山麓,而路也順著山岡與江相遇。不久又越過山岡往北下山,北麵的山塢稍許開闊起來。

有小水交流西注,蒸氣雜遝而起,即熱水塘也。半裏,抵塘上,有池而無屋,雨霏霏撲人。乃令顧仆守行囊於塘側,北半裏上坡,觀其街子,已散而無他物。望南岡有村廬在坳脊間,街子人指其上有川人李翁家可歇。複南半裏回覓之。有閩人洪姓者,向曾寓餘鄉,為導入同寓。餘乃出就塘畔招顧仆入,出攜餐啖之。問阿幸路,須仍從此出。此中東至明光,雖止隔一山,險峻不可行也。見日色尚早而雨止,乃留熱水待出時浴,並木膽寄李翁家菜園中,遂仍西北行。
有小溪交相往西流注,蒸氣雜亂升起,這就是熱水塘了。半裏,走到塘上,有池子但無房屋,雨霧霏霏撲人。於是命令顧仆在塘側守行李,我往北上坡半裏,觀覽這裏的街子,集市已散無其他東西。望見南麵山岡上有村莊房屋在坳脊之間,街子上的人指點岡上有個四川人李翁的家中可以住宿。再往南半裏回頭去找他。有個姓洪的福建人,從前曾寓居我家鄉,為我領路進入同鄉寓所中。我於是出門走近塘畔招呼顧仆進來,拿出帶著的飯吃。但是,往北探遊滇灘、阿幸的興致,自己也不能控製。打聽去阿幸廠的路,必須仍從此地出去。此地往東到明光,雖隻隔著一座山,但險峻不可行。見天色還早而雨停了,就暫離熱水塘等回來時再沐浴,連同木膽寄放在李翁家的菜園中丁仍向西北行。

五裏,北上坡,為左所,蓋其分屯處也。其處啟廬甚盛,行者俱勸餘宿此,謂前皆僰彝即今傣族家,不可棲,且多茶山彝出入,不可晚行。餘不顧。又北二裏,逾一坡,又三裏,過後所屯。漸折而從西北,三裏,直追西大山東北垂,複與江遇。回顧尖山與前峰並峙,中坳如馬鞍,而左所之南,複有峰一支自西山突出,橫亙其北,故路必東北從烏索橋抵熱水塘,又西北至此也。此地正當尖山之北,其北則西大山漸伏,中遜而西,為巔灘過脈處;東大山直亙而南,分墜西竄,下突小山,橫界於北,為鬆山坡,坡之北,即阿幸北進之峽。
五裏,往北上坡,是左所,大概是分兵屯墾之處。此處居民房屋十分興盛,走路的人都勸我住在此地,說是前邊都是焚彝人家,不能住,而且多有茶山彝出入,不可在晚上走路。我不理會。又向北二裏,越過一道山坡,又走三裏,走過後所屯。漸漸轉彎從西北走,三裏,直逼西大山的東北垂,再次與江相遇。回頭看去,尖山與前峰並峙,中間下凹如馬鞍,而左所的南邊,又有一山支脈自西山突出來,橫亙在它北麵,所以路必須向東北從烏索橋到達熱水塘,又向西北來到此地。此地正當尖山之北,它北麵是西大山,漸漸低伏下去,中部往西後退,是滇灘關的山脈延伸而過之處;東大山一直往南綿亙,分支下墜向西竄,下衝為小山,橫列在北方,那是鬆山坡,坡的北麵,就是阿幸廠向北進去的峽穀。

其西北,高峰浮出於橫坡之上,則阿幸、巔灘之間,又中界之一峰,所謂土瓜山也。行江東岸一裏,複折而東北一裏,抵東山腋下。山峰叢立處,有兩三家倚東坡而棲,是為鬆山。從其前又北一裏,上北山西亙之坡,一裏躡坡脊。其脊正西與崩塘相對,有塢西盤,而江水自北橫界脊下,脊若堵牆。溯水北上,從脊間行二裏,乃西北下。半裏,有石屏西向立峰頭,是為土主碑,乃神之所托也。從石西隨坡下,涉江西上,乃滇灘關道,已茅塞不通。
它的西北,高峰浮出於橫向的山坡之上,就是阿幸廠、滇灘關之間,其間又隔著一座山峰,那是所謂的土瓜山了。在江東岸行一裏,再折向東北一裏,抵達東山側旁之下。山峰成叢矗立之處,有兩三家人緊靠東麵的山坡居住,這是鬆山。從村前又往北一裏,走上北山向西綿亙的山坡,一裏登上坡脊。此脊正西與滇塘相對,有山塢往西盤繞,而江水流自北麵橫隔的山脊下,山脊好似一堵牆。溯江水往北上行,從脊上行二裏,於是往西北下走。半裏,有岩石屏風樣向西立在峰頭,這是土主碑,是神靈依托之處。從岩石西邊順山坡下走,涉過江水往西上山,是去滇灘關的路,已被茅草阻塞不通。

惟茶山野人間從此出入,負茶、蠟、紅藤、飛鬆、黑魚,與鬆山、固棟諸土人交易鹽布。中國指與邊塞相對的中原地區亦間有出者,以多為所掠,不甚往也。其關昔有守者,以不能安居,多遁去不處,今關廢而田蕪,寂為狐兔之穴矣。其隘亦纖坦,不甚崇險,去此三裏,已望而知之,遂北下坡。一道從塢間溯江東岸北行,為度橋捷徑;一道沿東坡北上,為托宿之所。乃下半裏,渡東來小澗,複上東坡,北隨之行。
唯有茶山的野人間或從此處出入,背負茶葉、黃蠟、紅藤、飛鬆、黑魚,與鬆山、固棟各地的人交換食鹽布匹。中國也間或有出去的人,因為多被搶劫,不怎麼願去。這裏的關口從前有人守衛,因為不能安居,大多逃走不願居住,如今關口廢棄田園荒蕪,荒寂得成為狐狸野兔的巢穴了。此處的隘口也曲折平坦,不十分高險,距此地三裏,望一望就知道它的形勢了,就往北下坡。一條道從山塢間溯江東岸往北行,是過橋的捷徑;一條道沿東麵的山坡往北上坡,是投宿的地方。於是下坡半裏,渡過東來的小澗,再走上東麵的山坡,往北順山坡行。

二裏,有四五家倚東山而居,即托宿之所也。其主人王姓者,夫婦俱伐木山中未歸。餘將西度橋,望西山下投棲;聞其地江岸西廬,乃土舍所托,皆不納客,納客者惟東岸王店。方躊躇間,一鋤於田者,乃王之鄰,謂其婦亦入山未歸,不識可徐待接待之否。餘乃還待於其門。久之婦歸,為汲水而炊。
二裏,有四五家人背靠東山居住,就是投宿的地方。姓王的房主人,夫婦都到山中伐樹未歸。我將向西過橋,望著西山下去投宿;聽說此地江岸西邊的房屋,是土舍居住的場所,都不接納客人,接納客人的隻有東岸的王家客店。正猶豫間,一個在田中鋤地的人,是王家的鄰居,說他妻子也進山未歸,不知可不可以慢慢等她。我於是回來在他門口等待。很久後婦人歸來,為我汲水煮飯。

此地名土瓜山,西乃滇灘東北高峰南下之支,東乃雅烏直北崇亙之嶺,中夾成塢,江流貫其間;南則土主碑之橫岡自東而西突,北則土瓜山之東嶺自西而東突,中界此塢,南別鬆山坡,北別阿幸廠,而自成函蓋於中。蓋滇灘土巡檢昔為某姓,已絕,今為土居之雄者,日龍氏,與此隔江相向,雖末授職,而儼然以土舍自居矣。
此地名叫土瓜山,西麵是滇灘關東北的高峰往南下延的支脈,東麵是雅烏山正北高大橫亙的山嶺,中間夾成山塢,江水流貫其間;南麵是土主碑所在橫列的山岡自東往西前突,北麵是土瓜山的東嶺自西向東前突,中央隔成此處山塢,南邊與鬆山坡隔開,北邊與阿幸廠隔開,而在中央自成一處盒蓋樣的地形。原來滇灘關的土巡檢從前是某姓人,已經絕嗣,今天是土著居民中稱雄的,稱做龍氏,與此地隔江相望,雖未授與職位,但儼然以土舍自居了。

二十六日淩晨起飯,西下行田間,半裏,抵江岸。溯江北行,有木橋跨江而西,度之。複溯江西岸北行,一裏,北上坡。半裏,折而東,盤其東突之嘴。半裏,複轉而北,從坡上行。西循峰腰,東瞰江流,塢底至此,遂束而為峽。隔峽瞻東山之崖,崩石淩空,岩岩累石重重之狀上擁,峽中之水,北自阿幸廠北姊妹山發源南下,南趨烏索而為固棟西江者也。東西兩界山,自姊妹山分支:西下穹為滇灘東北峰,而下為土瓜山;東下穹為阿幸東山,而南接雅烏。東山之東,北為明光,南為南香甸,第此山峻隔,路仄難逾,故行者避之。北行西坡五裏,稍下,有小澗自西而東,涉之北上,於是屢陟東突之坡,再渡東流之澗。
二十六日淩晨起床吃飯,向下行走在田間,半裏,抵達江岸。溯江往北行,有木橋跨到江西岸,過橋。再溯江西岸往北行,一裏,向北上坡。半裏,折向東,繞過那向東突的山嘴。半裏,又轉向北,從坡上行。往西沿山腰走,往東俯瞰江流,塢底到了此地,便束攏成為峽穀。隔著峽穀遠望東山的石崖,崩裂的岩石淩空,高峻地向上擁立,峽中之水,自北邊的阿幸廠北麵的姊妹山發源往南下流,向南流向烏索後成為固棟的西江。東西兩列山,從姊妹山分支:往西下延隆起成為滇灘關東北的山峰,而後下延為土瓜山;向東下延隆起成為阿幸廠的東山,而後往南連接到雅烏山。東山之東,北邊是明光,南邊是南香甸,但隻是此山險峻隔絕,道路狹窄,難以翻越,故而走路的人避開它。從西坡往北行五裏,略下走,有小澗自西流向東,涉過小澗往北上走,從這裏起屢次上登東突的山坡,兩次渡過東流的山澗。

八裏,西坪稍開,然北瞻姊妹,反茫不可見。又北二裏,盤西山之嘴,始複見姊妹山北倚,而前壑之下,爐煙氤氳,廠廬在焉。遂五裏而至廠。廠皆茅舍,有大爐、小爐。其礦為紫色巨塊,如辰砂之狀。有一某姓者,方將開爐,見餘而留飯於龕中。言其北姊妹山後,即為野人出沒之地,荒漠無人居,而此中時為野人所擾,每淩晨逾箐至,雖不滿四五十人,而藥箭甚毒,中之無不斃者。其妻與子,俱沒於此,現葬山前。姊妹山出斑竹,北去此三十裏,可望而盡,不必登。明光逾峻而過,東去此四十裏,然徑仄無行者,恐箐深蔓翳,亦不可行。乃遂出,仍二十裏下土瓜山。
八裏,西麵的平地稍變開闊,然而向北望姊妹山,反而茫然不可見。又向北二裏,繞過西山的山嘴,這才重新見到姊妹山斜靠在北方,而前方壑穀之下,爐煙氮氯,廠房就在那裏了。於是五裏後走到廠區。廠區皆是茅屋,有大爐、小爐。所煉的礦石是紫色的巨塊,如朱砂的形狀。有一個某姓的人,正將開爐,見到我就留我在他屋中吃飯。談起此地北麵的姊妹山後麵,就是野人出沒之地,荒漠無人居住,而且這一帶時常被野人騷擾,每到淩晨越過山警來到,雖不滿四五十人,可毒箭非常毒,中箭的人沒有不死的。他的妻子與兒子,全死在此地,現葬在山前。姊妹山出產斑竹,在北邊距此地三十裏,可以一眼望盡,不必登。明光越過峻嶺,在東麵離此地四十裏,但小徑狹窄無人行走,擔心山警幽深藤蔓密蔽,也不可行。於是隻好出來,仍舊二十裏走下土瓜山。

又一裏,過江橋而東,乃沿江南隨塢中捷徑,二裏,抵西南坡下。江漱坡而南,路稍東,逾東峽來小澗。其澗西注於江,即前涉土主碑坡北之流。江之西亦有小澗自滇灘南來,東注於江,其處乃正流即江之主流之會也。複東南上坡半裏,至石屏土主碑下,與前來之道合。又南越岡而下,過鬆山及諸所,二十裏而入熱水塘李老家。
又走一裏,過了江上的橋往東,於是沿江流往南順山塢中的捷徑走,二裏,抵達西南山坡下。江水衝刷著山坡往南流,路稍偏東,越過東麵峽中流來的小澗。此澗往西注入江中,就是先前涉過的土主碑坡北的水流。江的西岸也有小澗自滇灘關往南流來,向東注入江中,此處正是諸水會流之處。再向東南上坡半裏,到石屏風土主碑下,與前邊來的道路會合。又向南越過山岡下走,經過鬆山及諸處哨所,二十裏後進入熱水塘李老的家中。

時猶下午,遍觀熱水所泄,其出甚異。蓋塢中有小水自東峽中注而西者,冷泉也。小水之左右,泉孔隨地而出,其大如管,噴竅而上,作鼓沸狀,滔滔有聲,躍起水麵者二三寸,其熱如沸,有數孔突出一處者,有從石窞中斜噴者,其熱尤甚。土人就其下流,作一圓池而露浴之。餘畏其熱,不能下體,僅踞池中石上拂拭之而已。外即冷泉交流,若導入侵之即可浴。此冷泉南坡之熱水也。其北倚東坡之下,複有數處,或出於砂孔,或出於石窞,其前亦作圓池,而熱亦如之。兩池相望,而溢孔不啻百也。
此時還是下午,遍觀熱水流泄之處,水流出的樣子十分奇異。塢中有小溪自東麵峽中往西流注的,是冷泉。小溪的左右,泉孔隨地而出,孔大處如竹管,泉水從竅中噴上來,作出凸起沸騰的形狀,滔滔作聲,躍出水麵有二三寸,水熱得如沸水,有數孔在一處突出來的,有從石坑中斜噴出來的,那水尤其熱得厲害。當地人就在泉水的下遊,修了一個圓池在露天沐浴。我害怕水太熱,不能浸下身體,僅蹲在池中的岩石上輕輕攪水而已。〔池外就是冷泉交錯流過,如果把它導入池中就能沐浴了。〕這是冷泉南麵山坡的熱水。它北邊緊靠東麵山坡之下,又有幾處泉孔,有的從砂孔中流出,有的從石坑中流出,泉孔前邊也修了圓池,而且水也很熱。兩個圓池相望,而溢水的泉孔不下一百個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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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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