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十一月初一日晨起,餘先作書令顧仆往投阮玉灣,索其導遊緬甸書,並謝向之酒盒。餘在寓作晉寧諸柬,須其反命,即令往南壩候渡。下午,顧仆去,餘欲入城拜阮仁吾,令其促所定負擔人,為西行計。適阮穆聲來顧,已而玉灣以書來,期約定明日晤其齋中,遂不及入城。
十一月初一日早晨起來,我先寫信讓顧仆送去給阮玉灣,向他索要導遊緬甸的信,並感謝他在前送來的酒盒。我在寓所中寫好送到晉寧州的各封信,等顧仆一返回,就叫他去南壩等候渡船。下午,顧仆離去弓我打算進城拜訪阮仁吾,讓他催促所約定的挑夫,為去滇西作準備。適逢阮穆聲來拜訪,不久阮玉灣送信來,約定明天在他家中聚會,於是來不及進城。

初二日晨起,餘欲自仁吾處,次第拜穆聲,後至玉灣所,忽玉灣來邀甚急,餘遂從其使先過玉灣。則穆聲已先在座,延於內齋,款洽殊甚。既午,曰:“今日總府宴撫按,當入內一看即出,故特延穆聲奉陪。”並令二幼子出侍客飲。果去而即返,洗盞更酌。已而報撫按已至,玉灣複去,囑穆聲必款餘多飲,須其出而別必須等到他從總府出來後再辭別。餘不能待,薄暮,托穆聲代別而返。
初二日早晨起來,我打算先去阮仁吾那裏,其次拜訪阮穆聲,最後再去阮玉灣家,忽然阮玉灣家來邀請得很急,我於是跟著前來的人先去拜訪阮玉灣。到他家時阮穆聲已經先入座了,把我請進內室,非常真誠融洽。到了中午,阮玉灣說:“今天總兵官府中宴請巡撫、巡按,我要到府內去看一看,立即回來,所以專門請阮穆聲前來奉陪。,,並且叫兩個小兒子出來陪同客人宴飲。阮玉灣果真去了就立即返回,洗杯再飲。不一會有人報告巡撫、巡按已經來到,阮玉灣又去了,矚托阮穆聲一定款待我多飲酒,等他回來再走。我不能等候,將近太陽落山時,托付阮穆聲代我告別就返回了。

初三日晨往阮仁吾處,令促負擔人。即從其北宅拜穆聲。留晨餐,引入內亭,觀所得奇石。其亭名竹在,餘詢其故,曰:“父沒時,宅為他人所有,後複業,惟竹在耳。”亭前紅梅盛開。此中梅俱葉而花,全非吾鄉本色,惟一株傍亭簷,摘去其葉,始露麵目,猶故人之免胄脫去外殼相見也。石在亭前池中,高八尺,闊半之即四尺,玲瓏透漏,不瘦不肥,前後俱無斧鑿痕,太湖之絕品也。雲三年前從螺山絕頂覓得,以八十餘人舁至。其石浮臥頂上,不經摧鑿而下,真神物之有待者。餘昔以避雨山頂,遍臥石隙,烏沒有睹有此類哉!下午,過周恭先,遇於南門內,正挽一友來顧。知金公趾為餘作《送靜聞骨詩》,相與同往叩之,則金在其莊,不相值。金公趾名初麟,字頗肖董宗伯,風流公子也。善歌,知音律,家有歌童聲伎。其祖乃甲科。父偉,鄉薦,任江西萬安令。公趾昔好客,某奏劾錢士晉軍門,名在疏中,黜其青衿焉。其友遂留至其家,割雞為餉,肴多烹牛雜脯而出,甚精潔。其家乃教門在某教派中,可能是回教,舉家用牛,不用豕豬也。其友姓馬,字雲客,名上捷,號閬仙。尋甸府人。
初三日早晨去阮仁吾那裏,讓他催促挑夫。然後就從他家北宅去拜訪阮穆聲。阮穆聲留我吃早飯,帶我進人內亭,觀看他所尋到的奇石。亭子取名竹在,我詢問這樣取名的原因,阮穆聲說:“父親去世時,房屋被其他人占有,後來產業又恢複了,隻有竹子還在。”亭前紅梅花盛開。這裏的梅花都是長出葉子後才開花,完全不是我家鄉梅花的本色,隻有一株靠在亭簷旁邊,摘掉葉子,才露出本來的麵目,猶如老朋友脫掉頭盔相見“樣。奇石在亭前的水池中,有八尺高,寬是高的一半,玲瓏透漏,不瘦不肥,前後都沒有故意造作的痕跡,是太湖石中獨一無二的上品。說是三年前從螺山最高峰上找到,用了八十多人抬回來。當時這奇石浮空臥在山頂,沒有經過鑿斷就抬下來了,真是神物在等待來人。我過去在山頂上躲雨,到處的石縫都蹲伏過,哪裏見到過這樣的奇石呢!下午,去拜訪周恭先,在南門內相遇,周恭先正好挽著一位朋友來看望我。知道金公趾為我寫了《送靜聞骨詩;)),他們來約我一起去叩拜金公趾,而金公趾在他的田莊裏,沒能與他相遇。〔金公趾名初麟,書法很像董宗伯,是風流公子。歌唱得好,懂音律,家中有歌童和歌舞伎。他的祖父是進士。父親金偉通過鄉薦,出任江西省萬安縣縣令。金公趾一直好客,有人上奏彈勃去南巡撫錢士晉,他的名字列在奏章中,被取消了學子的資格。〕他的朋友於是挽留我們在家,殺雞做飯,烹煮了很多牛雜脯菜肴,十分精細、幹淨。他家是回族,全家吃牛肉,不吃豬肉。這個朋友姓馬,字雲客,〔名上捷,號聞仙。〕是尋甸府人。

父以鄉科任沅州守,當安酋困黔省時,以轉餉功擢常德太守,軍興旁午諸事紛繁,獨運援黔之餉,久而無匱,以勞卒於任。雲客其長子也,文雅蘊藉,有幽人墨士之風。是晚篝燈論文,雲客出所著《拾芥軒集》相訂,遂把盞深夜。恭先別去,餘遂留宿其齋中。窗外有紅梅一株盛放,此間皆紅梅,白者不植。中夜獨起相對,恍似羅浮魂夢間,然葉滿枝頭,轉覺翠羽太多多耳。
他父親通過鄉薦出任玩州州守,當土司安邦彥圍困貴陽時,因為運送糧響有功被提拔為常德府知府,戰事興起、各種事務繁雜,他父親獨自負責運送支援貴州省的糧響,時間久而沒有匾乏,因為勞累而死在任上。馬雲客是長子,舉止文雅、含蓄寬容,有文人隱士的風度。這天晚上點燈談論文章,馬雲客取出他所著的《拾芥軒集》來訂正,於是舉杯飲酒到深夜。周恭先告別離去,我就留宿在書齋裏‘窗外有一株盛開的紅梅,〔這一帶的都是紅梅,不種白的。〕半夜起來獨自和紅梅相對,恍惚覺得梅花是在夢中,然而綠葉布滿枝頭,反而覺得樹葉實在太多了。

初四日馬君留晨餐。恭先複至,對弈兩局。以留飯。過午乃出城,以為顧仆將返也。及抵寓,顧仆不見,而方生已儼然形容莊重而整肅在樓。問:“何以來?”曰:“昨從晉寧得君書,即騎而來送君。騎尚在,當遲一日複往晉寧。”問:“昔何以往?”曰:“往新興,便道晉寧看君耳。”問:“顧仆何在?”曰:“尚留晉寧候渡。”始知方生往新興,以許郡尊考滿,求雷太史左右之於巡方使君之側也。雷名躍龍,以禮侍丁憂於家。巡方使為倪於義,係四川人。
初四日馬雲客君留我吃早飯。周恭先又來到,下了兩局棋。又留下吃午飯。中午過後才出城,以為顧仆會回來了。回到寓所時,沒有見顧仆,而吳方生已經真在樓上了。我問道:“為什麼回來了?''他說:“昨天在晉寧州收到您的信,就騎馬回來為您送行。馬還在,準備推遲一天再去晉寧州。”我間:“原先為什麼事去普寧州?"他說:“去新興州,順路去晉寧州看望您啊。”我問:“顧仆在哪裏?”他說:“還留在晉寧州等候渡船。”才知道吳方生去新興州,是因為許知府考核期滿,請求雷太史為他在巡按麵前活動。〔雷太史名躍龍,因為父母去世、按禮節製度在家服喪。巡按叫倪於義,是四川省人。〕

初五日方生為餘作永昌潘氏父子書,父名嗣魁,號蓮峰,丙子科第十名。子名世澄,號未波,丙子轎解元。騰抄寫越潘秀才書;名一桂。又為餘求許郡尊轉作書通李永昌,永昌太守李還素,昔自雲南別駕升,與許同僚。又為餘求範複蘇醫士,江西人。轉作書通楊賓川。賓川守楊大賓,黔人,號君山。原籍宜興人,以建平教中於南場,與又生鄉同年也。前又生有書來,然但知其家於黔,而不知其宦於賓。書為盜失,並不知其家之所在,但憶昔年與其弟宜興總練同會於又生坐。今不知其弟尚在宜興否。憐餘無資,其展轉為餘謀,勝餘自為謀也。下午,顧仆自晉寧返,並得唐大來與陶不退書。阮仁吾所促負擔人亦至。
初五日吳方生為我寫信給永昌府的潘氏父子、〔父親叫潘嗣魁,號蓮峰,是丙子年科舉考試的第十名。兒子叫潘世澄,號未波,是丙子年科舉考試的第一名。〕騰越州的潘秀才;〔叫潘一桂。〕又為我請求許知府寫信轉給永昌府李知府,〔永昌知府李還素,從前擔-任雲南別駕,後升為永昌知府,和許知府是同事。〕又為我寫信給範複蘇〔醫生,是江西省人。〕讓他轉寫信給賓川州楊知州。〔賓川知州楊大賓,是貴州省人,號君山。祖籍是江蘇省宜興縣人,作為建平縣的教官在南場中舉,和又生是同年的鄉薦。前不久又生有信來,但隻知道楊大賓的家在貴州省,卻不知道他在賓川州做官。這封信因遇盜遺失,也不知道他家在哪裏,隻記得去年和他的弟弟、宜興總練在又生那裏一同會過麵。現在不知道他的弟弟是否還在宜興縣。〕吳方生同情我沒有路費,他展轉為我求援,勝過我自己去求援。下午,顧仆從晉寧州返回,並且帶來唐大來寫給陶不退的信。阮仁吾催的挑夫也來了。

初六日餘晨造別阮玉灣、穆聲,索其所作《送靜聞骨詩》。阮欲再留款,餘以行李已出辭。乃出叩任君。任君,大來妹婿。大來母夫人在其家,並往起居之。任固留飯,餘乃趨別馬雲客,不值,留詩而還。過土主廟,入其中觀菩提樹。樹在正殿陛庭間甬道之西,其大四五抱,幹上聳而枝盤覆,葉長二三寸,似枇杷而光。土人言,其花亦白而帶淡黃色,瓣如蓮,長亦二三寸,每朵十二瓣,遇閏歲則添一瓣。以一花之微,而按天行之數,不但泉之能應刻,州勾漏泉,刻百沸。而物之能測象如此,亦奇矣。土人每以社日祭神之日,群至樹下,灼艾代灸,言灸樹即同灸身,病應灸而解。此固誕妄,而樹膚為之瘢靨即斑痕凹陷無餘焉。出廟,飯於任,返寓。周恭先以金公趾所書詩並贐至,又以馬雲客詩扇至。阮玉灣以詩冊並贐至,其弟鏳亦使人饋贐焉。迨暮,金公趾自莊還,來晤,知餘欲從筇往,曰:“餘輩明晨當以筇竹為柳亭。”餘謝之曰:“君萬萬毋作是念。明晨君在溫柔夢寐中,餘已飛屐峰頭矣,不能待也。”是晚,許郡尊亦以李永昌書至,惟範複蘇書未至也。
初六日我早晨去向阮玉灣、阮穆聲告別,索要他們寫的《送靜聞骨詩》。阮玉灣想再留下款待,我用行李已經挑走作為理由辭謝。於是出門叩拜任君。任君是唐大來的妹婿。大來的母親在他家,我一並去問候安否。任君堅決留我吃飯,我於是去和馬雲客告別,沒有遇到,留下詩而往回走。經過土主廟,進去觀看菩提樹。菩提樹在正殿台階和庭院之間的甫道西邊,有四五抱粗,樹午往上聳而樹枝盤繞覆蓋下來,樹葉有二蘭寸長,和批把樹葉相似而沒有絨毛。當地人說,菩提樹的花也是白中帶點淡黃色,花瓣形狀像荷花一樣,也有二三寸長,每朵有十二片花瓣,碰到閏年則增添一瓣。以小小的一朵花而言,竟然能按照自然運行的規律長花瓣,不隻是泉水能夠和時刻相應和,〔州裏的勾漏泉,每刻噴湧一百次。〕而事物竟然能夠如此準確地測出天象,也確實神奇啊。當地人每到祭祀土地神的日子,成群結隊來到樹下,點燃艾草熏烤樹幹來代替灸治身體,說熏烤樹幹就和灸治身體一樣,病隨著熏烤而解除。這本來荒唐不合情理,但樹皮因此而遍布疤痕,無一處幸免。從土主廟出來,在任君家裏吃過飯,返回寓所。周讚產類筍擎臀了烈豎登望路費,以及馬雲客的詩扇。阮玉灣送來詩冊以及路費,他的弟弟阮憎也派人送來路費。到傍晚時,金公趾從田莊上返回城,來和我見麵,知道我要從妹竹寺那裏走,就說:。我們明天早晨要把妹竹寺作為柳亭。”我辭謝他說:“您千萬不要這樣想。明天早晨您還在溫柔的睡夢中,我早已快速越過峰頂了,不能等你們了。”這天晚上,許知府也送來寫給永昌府李知府的信,隻有範複蘇的信還沒送來。

初七日餘晨起索飯欲行,範君至,即為作楊賓川書。餘遂與吳方生作別。循城南濠西行二裏,過小西門。又西北沿城行一裏,轉而半裏,是為大西門,外有文昌宮桂香閣峙其右,頗壯。又西半裏,出外隘門,有岐向西北者,為富民正道;向正西者,為筇竹寺道。餘乃從正西傍山坡南行,即前所行湖堤之北涯也。五裏,其坡西盡,村聚駢集,是為黃土坡;坡西則大塢自北而南,以達滇海者也。西行塢塍中二裏;有溪自西北注而南,石梁橫其上,是即海源寺側穴湧而出之水,遂為省西之第一流雲。又西一裏半,有小山自西山橫突而出,反自南環北;路從其北嘴上一裏半,西達山下。有峽東向,循之西上,是為筇竹;由峽內越澗西南上,是為圓照;由峽外循山嘴北行,是為海源。先有一婦騎而前,一男子隨而行者,雲亦欲往筇竹。隨之,誤越澗南上圓照,至而後知其非筇竹也。圓照寺門東向,層台高敞,殿宇亦宏,而闃靜無人。還下峽,仍逾澗北,令行李往候於海源,餘從峽內入。一裏半,澗分兩道來,一自南峽,一自北峽,二流交會處,有坡中懸其西。於是渡南峽之澗,即躡坡西北上,漸轉而西,一裏半,入筇竹寺。
初七日我早早起床催促開飯,準備出發,範複蘇君來到,當即為我寫了給賓川州楊知州的信。我於是和吳方生告別。順著城南的護城河往西走二裏,經過小西門。又往西北沿著城牆走了一裏,向北轉走了半裏,到大西門,門外有文昌宮、桂香閣對峙在右邊,很壯觀。又往西走半裏,走出外隘門,有條岔路通往西北方,這是去富民縣的大路;真直朝西邊的,是去笨竹寺的路。我於是從正西方向沿著山坡南麵走,就是前幾天所走的湖堤北岸。五裏,到山坡西端盡頭處,村舍並列、聚集,這是黃土坡;坡西麵是從北往南延伸的大塢,一直抵達滇池。往西在塢中田埂上走了二裏,有條溪水從西北往南流,石橋橫跨在溪流上,這是海源寺旁洞中湧出來的水,於是成為從省城往西走遇到的第一條河流。’又往西走一裏半,有座小山從西山上橫著聳立出來,反過來從南繞向北;道路順著小山北嘴上一裏半,往西到達山下。有道峽穀向東延伸,順著峽穀往西上,就是笨竹寺;從峽穀內越過溝徊往西南上,是圓照寺;從峽穀外順著山嘴往北走,是海源寺。在先有一個婦女騎著馬走在前,一個男子跟著馬走,說也是去笨竹寺,我跟著他們,誤從峽穀內越過溝澗往南上到圓照寺,到了才知道不是笨竹寺。圓照寺寺門朝東,層層平台又高又寬敞,殿宇也大,但寂靜無人。返下峽穀,仍然越到溝澗北邊,讓把行李挑往海源寺等候,我順著峽穀往裏走。一裏半,溝澗分成兩道伸來,一道從南邊的峽穀,一道從北邊的峽穀,二道溝澗交流會合的地方,有座山坡正好位於西邊。從這裏渡過南邊峽穀伸來的溝澗,就爬坡往西北上,逐漸轉向西,一裏半,進入年竹寺。

其寺高懸於玉案山之北陲邊緣,寺門東向,斜倚所踞之坪,不甚端稱,而群峰環拱,林壑瀠遝,亦幽邃之境也。入寺,見殿左庖膾喧雜,腥膻交陳,前騎來婦亦在其間。餘即入其後,登藏經閣。望閣後有靜室三楹,頗幽潔,四麵皆環牆回隔,不見所入門,因徘徊閣下。忽一人迎而問曰:“先生豈霞客耶?”問何以知之?曰:“前從吳方生案征其所作詩,詩題中見之,知與豐標形象風采不異也。”問其為誰,則嚴姓,名似祖,號築居,嚴塚宰清之孫也。為人沉毅有骨,澹泊明誌,與其侄讀書於此,所望牆圍中靜室,即其棲托之所。因留餘入其中,懇停一宿。餘感其意,命題仆往海源安置行李,餘乃同嚴君入殿左方丈。問所謂禾木亭者,主僧不在,鎖鑰甚固。複遇一段君,亦識餘,言在晉寧相會,亦忘其誰何矣。
筇竹寺高高坐落在玉案山的北麵,寺門朝東,斜靠在所坐落的平地上,不十分端正、對稱,然而四周群峰環繞、簇擁,林木眾多、溝壑曲折,也是幽靜、深邃的境地。進入寺中,隻見大殿左邊廚房中切肉聲喧鬧雜亂,腥味、擅味交織在一起,先前騎馬來的婦女也在那裏。我立即進入後院,登上藏經閣。一看藏經閣後麵有三間清靜的房屋,非常幽靜、整潔,但四麵都是圍牆隔著,看不見進去的門,於是在藏經閣下徘徊。忽然有一個人迎上來向道:“先生不就是霞客嗎?”我間他為什麼會知道呢?他說:“從前在吳方生書案上求觀他所寫的詩,在詩的標題中見到先生名字,和您的風采沒有什麼不同。”我問他是誰,他說姓嚴,名似祖,號築居,是吏部尚書嚴清的孫子。嚴似祖為人沉靜剛毅而有骨氣,恬靜寡欲,誌向完美,和他的侄兒在這裏讀書,所看到的圍牆裏的清靜房屋,就是他們居住的地方。他於是挽留我進入房屋中,懇請我住一夜。我被他的誠意所感動,讓顧仆前往海源寺安置行李,我就和嚴君一道進入大殿左邊方丈。詢問被稱為禾木亭的地方,主管的僧人不在,鎖鎖得很牢。又遇到一位段君,也認識我,說在晉寧州相會過,而我忘了他是誰。

段言為金公趾期會於此,金當即至。三人因同步殿右。循階坡而西北,則寺後上崖,複有坪一方,其北崖環抱,與南環相稱,此舊筇竹開山之址也,不知何時徙遷移而下。其處後為僧塋墓,有三塔皆元時者,三塔各有碑,猶可讀。讀罷還寺,公趾又與友兩三輩至,相見甚歡。窺其意,即前騎來婦備酒邀眾客,以筇竹為金氏護施之所,公趾又以夙與餘約,故期備於此,而實非公趾作主人也。時嚴君謂餘,其侄作飯於內已熟,拉往餐之。頃之,住持僧體空至。其僧敦厚篤摯,有道行者,為餘言:“當事者委往東寺監工修造,久駐於彼,今適到山,聞有遠客,亦一緣也。必多留寺中,毋即去。”餘辭以雞山願切:“此一宵為嚴君強留者,必不能再也。”體空謂:“今日諸酒肉漢混聒喧鬧寺中。明晨當齋潔以請。”遂出。餘欲往方丈答體空,嚴君以諸飲者在,退而不出。餘見公趾輩同前騎婦坐正殿東廂,始知其婦為伎歌伎而稱觴者敬酒之人,相當於現今公關小姐。
段君說金公趾約他來這裏聚會,金公趾立刻就到。於是三人一同在大殿右邊漫步。順著有台階的坡往西北去,則寺背後的山崖上,又有方方一塊平地,其北部山崖環抱,和南部環抱的山崖相對稱,這是蛛竹寺創建時的舊址,不知道什麼進候搬遷到下麵。平地背後是僧人的墓地,其中有三座塔都是元朝的,三座塔都有碑文,還能讀出。讀完碑文返回寺中,金公趾又和兩三批朋友來到,互相見麵,十分愉快。觀察他們的意思,是先前騎馬來的婦女準備了酒宴邀請眾位客人,因為笨竹寺受金家的保護施舍,金公趾原來又和我約定會麵送別,所以按期在這裏準備,而其實不是金公趾作主人‘這時嚴君對我說,他的侄兒在裏麵已經作好飯,拉我去用餐。不一會,住持僧人體空來到。體空敦厚真誠,有道行,他對我說:“當事人委派我去監工修造東寺,長期住在那邊,今天適逢回到山裏,就聽到有遠道而來的客人,也是一次緣分。一定要多留在寺裏住幾天,不要立即就離去。”我用去雞足山的願望迫切為理由辭謝道:“在這住一夜是因為嚴君強留,一定不能留第二夜了。”體空說:“今天很多吃肉喝酒的人混雜在寺中。明天早晨要用潔淨的齋飯來招待您。”於是出去了。我想去方丈答拜體空,嚴君以眾位飲酒人在為由,離開就沒有出來。我看到金公趾他們同先前騎馬來的婦女坐在正殿東邊的廂房裏,才知道此婦女是歌伎以及舉杯敬酒之人。

餘乃迂從殿南二門側,曲向方丈。體空方出迎,而公趾輩自上望見,趨而至曰:“薄醴已備,可不必參禪。”遂拉之去。抵殿東廂,則築居亦為拉出矣。遂就燕飲。其婦所備肴饌甚腆。公趾與諸坐客,各歌而稱觴,然後此婦歌,歌不及公趾也。既而段君去,餘與築居亦別而入息陰軒。迨暮,公趾與客複攜酒盒就飲軒中,此婦亦至,複飛斝征歌,二鼓乃別去。餘就寢。寢以紙為帳,即嚴發君之榻也。另一榻亦紙帳,是其侄者,嚴君攜被袱就焉。既寢,嚴君猶秉燭獨坐,觀餘《石齋詩帖》,並諸公手書。餘魂夢間,聞其哦即吟哦,輕聲朗誦三詩贈餘,餘寢熟不能辨也。
我於是繞著從殿南二門旁邊走,轉向方丈走去。體空正出來迎接,而金公趾他們已從上麵看見,急忙趕來說:“不太豐盛的酒宴已經準備好了,可以不必參禪了。”於是拉我離開方丈。來到正殿東邊廂房,則築居也被拉來了。於是就坐宴飲。那個婦女準備的菜飯非常豐盛。金公趾與各位就坐的客人,各自唱歌並舉杯飲酒,然後那個婦女唱歌,唱得不如金公趾。不久段君離去,我和築居也告別後進到息陰軒。到了傍晚,金公趾和客人又帶著酒盒來息陰軒中飲酒,那個婦人也來了,還是一杯杯地敬酒、招呼唱歌,二更時分才離去。我去寢室休息。床上的帳子是紙的,是嚴君的床,另一張床上也是紙帳子,是嚴君侄兒的床,嚴君帶著被子、包袱在那裏睡。我睡了,嚴君還點著蠟燭獨自坐著,觀看我的《石齋詩帖》,以及各位朋友的親筆書信。我在睡夢中聽到他吟誦了三首詩贈送我,我因為熟睡而不能聽清。

初八日與嚴君同至方丈叩體空。由方丈南側門入幽徑,遊禾木亭。亭當坡間,林巒環映,東對峽隙,滇池一杯,浮白於前,境甚疏窅yǎo深遠,有雲林筆意,亭以茅覆,窗欞潔淨。中有蘭二本二叢或二株,各大叢合抱,一為春蘭,止透二挺;一為冬蘭,花發十穗,穗長二尺,一穗二十餘花。花大如萱,乃赭斑之色,而形則與蘭無異。葉比建蘭闊而柔,磅礴四垂。穗長出葉上,而花大枝重,亦交垂於旁。其香盈滿亭中,開亭而入,如到眾香國中也。
初八日和嚴君一同到方丈中叩拜體空。從方丈南邊的側門走上小路,去遊覽禾木亭。禾木亭位於山坡上,林木映襯,山巒環繞,東麵正對峽穀間隙,滇池像一杯在握,滿滿地盛在眼前,環境非常疏空、深遠,有畫家倪雲林的筆法和意境。亭子是茅草蓋成的,窗權潔淨。亭中有兩株蘭花,每株都是一大叢合抱在一起,一株是春蘭,隻露出兩穗花;一株是冬蘭,發了十穗花,花穗有二尺長,每穗有立十餘朵花。花和金針花一樣大,是有斑點的豬色,而形狀和其它蘭花沒有區別。葉子比建蘭的寬而柔軟,很有氣勢地四麵垂下。花穗比葉子長,而且花大枝重,也交錯著垂在葉子旁邊。蘭花香飄溢在整個亭中,打開亭子進去,如同進入百花飄香之境。

三人者,各當窗一隙,踞窗檻坐。侍者進茶,乃太華之精者。茶冽而蘭幽,一時清供,得未曾有。禾木者,山中特產之木,形不甚大,而獨此山有之,故取以為名,相仍已久,而體空新整之,然目前亦未睹其木也。體空懇留曰:“此亭幽曠,可供披覽;側有小軒,可以下榻;閣有藏經,可以簡閱有選擇地閱讀。君留此過歲,亦空山勝事。雖澹泊,知君不以膻,非羊肉味來,三人卒歲之供,貧僧猶不乏也。“餘謝:”師意甚善。但淹留一日。餘心增歉一日。
我們三個人各麵對一扇窗子,靠著窗格而坐。侍者送來茶水,是太華山上最好的茶。茶水清綠,蘭花幽香,同時享有這樣高潔的供奉,是不曾有過的。禾木是山中特有的樹木,樹形不太大,但隻有這座山才有,所以取禾木作為亭名,相傳已經很久,體空重新修整過亭子。但現在看不到這種樹木。體空懇切地挽留道:“這個亭子幽靜空曠,可以觀覽;旁邊有小樓。可以居住;閣樓中藏有佛經,可以檢閱。您留在這裏過年,也是這深山裏的好事。日子雖然清淡,知道您不是為了吃好的才來,三個人過年的費用,我還不至於缺乏的。”我辭謝說:“法師的用意十分好。隻是在此停留一日,我心裏歉意就增加一日。

此清淨界反成罪戾lì罪過場矣。“坐久之,嚴君曰:”所炊當熟,乞還餐之。“出方丈,別體空,公趾輩複來,拉就殿東廂,共餐鼎肉湯麵,複入息陰軒飯。嚴君書所哦三詩贈餘,餘亦作一詩為別。出正殿,別公趾,則行李前去,為體空邀轉不容行。餘往懇之,執袖不舍。公趾、築居前為致辭曰:”唐晉寧日演劇集賓,欲留名賢,君不為止。若可止,餘輩亦先之矣。“師曰:”君寧澹不膻,不為晉寧留,此老僧所以敢留也。“餘曰:”師意既如此,餘當從雞山回,為師停數日。“蓋餘初意欲從金沙江往雅州四川雅安,參峨眉。滇中人皆謂此路久塞,不可行,必仍歸省,假道於黔而出遵義,餘不信。及瀕行,與吳方生別,方生執裾衣前襟黯然曰:“君去矣,餘歸何日?後會何日?何不由黔入蜀,再圖一良晤?“餘口不答而心不能自已。至是見體空誠切,遂翻然有不由金沙之意。築居、公趾輩交口曰:”善。“師乃聽別。出山門,師猶遠送下坡,指對山小路曰:”逾此可入海源上洞,較山下行近。“
這樣,清淨的境界反而成了罪過的場地了。”坐了一陣,嚴君說:“所做的飯應當熟了,請回去吃飯。”從方丈出來,告別了體空,金公趾他們又前來,拉我到大殿東邊廂房,一起吃鍋中的肉湯麵,然後我又去息陰軒吃飯。嚴君寫了昨晚吟誦的三首詩送我,我也寫了一首詩作為告別。從正殿出來,與金公趾告別,而行李在前出發,已被體空邀請轉回,不容離開。我去體空那裏懇請讓我走,他拉著我的袖子不放。金公趾、嚴築居上前為我辭謝說:“晉寧唐知州天天演劇招待賓客,想留下名人賢才,他都不因此留下。如果能夠留住不走,我們也在您先留了。”法師說:“他寧願清心寡欲而不喜歡熱鬧,所以不能被唐知州留下,這是老僧我敢挽留他的原因。”我說:“法師的心意既然這樣,等我從雞足山返回,一定來法師這裏停留數天。”因為當初我打算從金沙江前往雅州,參拜峨眉山。雲南省的朋友都說這條路長期不通,不能走,一定還得返回省會,借道貴州省,從遵義去,我不相信。到臨出發時,與吳方生告別,吳方生拉著我的衣襟,神色暗淡地說:“您走了,我什麼時後能回去!我們什麼時候再相見?為什麼不從貴州省進四川省,再有一次愉快的見麵?'’我嘴裏沒有回答而心中不能自已。到此時看到體空情意真切,於是轉過來有了不從金沙江走的想法。築居、公趾他們異口同聲地說:“好。”法師才允許我告別出發。走出山門,法師還遠送到下坡,指著對麵山上的小路說:“從這條路過去可以到海源寺上洞,比從山下走近。”

既別,一裏半,下至峽中。令肩行李者逾南澗,仍來路出峽,往海源寺;餘同顧仆逾北澗,循澗北入,即由峽東向躡嶺。一裏,逾嶺東。稍東下,半裏,折而北,又半裏,已遙見上洞在北嶺,與妙高相並,而路則踐危石曆巉磴而下。下險,即由山半轉而北行。半裏,有大道東南自海源上坡,從之。西北上半裏,嶺上亂石森立,如雲湧出。再北,遂得上洞。洞門東向,高穹軒迥,其內深六七丈,闊與高亦如之,頂穹成蓋,底平如砥,四壁圍轉,無嵌空透漏之狀;惟洞後有石中突,高丈餘,有隙宛轉。逾之而入,洞壁亦嵌而下墜,深入各二丈餘,底遂窅黑。墜隙而下,見有小水自後壁滴瀝而下,至底而水不見。黑處亦漸明。有樵者見餘入,駐外洞待之,候出乃去。洞中野鴿甚多,俱巢於洞頂,見人飛擾不定,而土人設機關以取之。又稍北,共半裏而得中洞。
和法師分手後,走了一裏半,下到峽穀中。讓挑夫從南邊的溝澗過去,仍然從來的路走出峽穀,去海源寺;我和顧仆一同從北邊的溝澗過去,順著溝澗往北進去,然後順峽穀往東登鑷山嶺。一裏,越到山嶺東麵。逐漸往東下,半裏,轉向北,又半裏,已經遠遠地看見上洞在北嶺,和妙高寺相並列,而小路則沿著陡峭的石壁、險要的石階往下。下了這段險路,就從半山腰轉向北走。半裏,有條大路從東南邊伸向海源寺上坡,跟著走。往西北上半裏,嶺上亂石林立,像雲彩湧出一樣。再往北,於是找到上洞。其洞口朝東,高高的彎形很開闊,洞內有六七丈深,寬和高也是六七丈,彎形的洞頂覆蓋在上麵,洞底平坦得如同磨刀石,四壁圓圓地圍著,沒有嵌空透漏的形狀;隻有洞後部有塊石頭聳立在中間,一丈多高,有彎曲的間隙。越過石頭後往裏走,洞壁也凹嵌進去,並往下墜,往裏往下深入各有二丈多,底部則完全漆黑。我順間隙墜下,看到有小水從後壁上滴滴答答地淋下來,到底部而水不見了,黑暗的地方也逐漸明亮,有個砍柴人見我進洞,站在外洞等著,等我出洞後才離去。洞中有很多野鴿,都在洞頂築巢,見人進洞不停地亂飛,而當地人在洞中設置機關捕捉野鴿。又逐漸往北走,一共半裏就來到中洞。

洞門亦東向,深闊高俱不及上洞三之一,四壁亦圍轉無他岐,惟門左旁列一柱,又有二孔外透為異耳。餘從洞前望往妙高大路,自海源由山下村落,盤西山北嘴而西上;洞前有如線之路,從嶺北逾坳而西,即從嶺頭行,可省陟降之煩。乃令顧仆下山招海源行李,餘即從洞嶺北行,期會於妙高。洞北路若斷若續,緣西山之半,其下皆村聚,倚山之麓,大路隨之。餘行嶺半一裏,有路自下村直上,西北逾嶺從之。一裏,逾嶺西,峰頭有水一塘在窪中。由塘北西下一裏,山複環成高塢,自南向北;塢口石峰東峙,嶙峋飛舞,踞眾壑之交。石峰北,又有塢自西而東,西塢重壑層疊,有大山臨之,其下路交而成蹊焉。餘望之行,半裏,北下至石山之西。又半裏,西抵西塢之底。路當從西塢北崖緣峽而上,餘誤從西塢南崖躡坡而登。一裏,逾嶺脊而西,即見西北層岡之上,有佛宇重峙,餘知即為妙高,而下有深峽間隔,路反折而西南,已覺其誤。
中洞洞口也是朝東,其深度、寬度和高度都不到上洞的三分之一,四周的洞壁也是圓圓地圍著而沒有其它岔洞,隻有洞口左邊聳列著一根石柱,石柱上還有二個小洞透到外麵,讓人感到與眾不同。我在洞前看到去妙高寺的大路,從海源寺順著山下村落,繞著西山北嘴往西上;洞前有條如同線一樣的小路,從嶺北麵穿過山坳往西,就在嶺頭上走,可以省去上上下下的煩勞。於是讓顧仆下山去海源寺招呼行李,我就從洞前嶺上往北行,約定在妙高寺會合。洞前往北的小路斷斷續續,沿著西山半山腰走,山下都是村落,傍靠在山麓邊,大路順著山麓走。我沿山腰走了一裏,有條路從下邊的村子直直上來,往西北越過山嶺。一裏,翻越到山嶺西麵,峰頭上有一塘水在窪地中。從水塘北邊往西下一裏,山又環繞,形成高處的山塢,從南向北延伸;塢口石峰向東麵聳立,層層疊疊、淩空飛舞,位於各溝壑的交會處。石峰北麵,又有山塢從西往東延伸,西邊的山塢中溝壑重重層疊,有大山對著,山下道路交彙,而小路也在那裏。我看著路走,半裏,往北下到石峰的西邊、又走半裏,往西抵達西塢底。道路應當從西塢北麵的山崖沿著峽穀往上走,我誤從西塢南麵的山崖往上攀登。一裏,翻過嶺脊往西,就看見西北邊層狀的山岡上,有佛寺層層坐落,我知道那就是妙高寺,但下麵有一道很深的峽穀阻隔,道路反而轉向西南,我發覺走錯了。

循之行一裏,以為當截峽北渡,便可折而入寺。乃墜峽西北下,半裏涉底,複攀峽西北上,以為寺在岡脊矣,而何以無路?又半裏,及登脊,則猶然寺前環峽之岡,與寺尚隔一坑也。岡上有一塔,正與寺門對。複從其東北下坑,半裏,由坑底再上北崖,則猶然前塢底緣峽處也。北上半裏,岡頭有茶庵當道,是為富民大路,庵側有坊。沿峽端西循坡半人,半裏,是為妙高寺。寺門東向,前臨重峽,後倚三峰,所謂三華峰也,三尖高擁攢而成塢,寺當其中,高而不覺其亢,幽而不覺其闃,亦勝地也。正殿左右,俱有官舍,以當富民、武定之孔道故。寺中亦幽寂。土人言,妙高正殿有辟塵木,故境不生塵,無從辨也。瞻眺久之,念行李當至,因出待於茶庵側。久之,乃從坡下山。餘因執途人詢沙朗道,或雲仍下坡,自普擊大道而去,省中通行之路也,其路迂而易行;或雲更上坡,自牛圈哨分岐而入,此間間捷徑達之路也,其路近而難知。餘曰:“既上,豈可複下?”遂更上坡。三裏,逶迤逾嶺頭,即循嶺北西向盤崖行。又二裏,有小石峰自嶺北來,與南峰屬,有數家當其間,是曰牛圈哨,東西之水,從此分矣。從哨西直下,則大道之出永定橋者。
順著路走一裏,我認為應當穿過峽穀往北過去,就可以轉進妙高寺。子是往西北邊墜下峽穀,半裏穿過峽穀底,又攀登著峽穀往西北上,以為寺廟就在岡脊上了,但為什麼沒有路呢?又上半裏,等到登上岡脊,則仍然在寺前繞著的峽穀之岡上、和寺還是隔著一個坑。岡上有一座塔,正正地和寺門相對。又從山岡東北麵下坑,半裏,從坑底再登上北麵的山崖,則仍然是先前西塢底攀登峽穀的地方;往北上半裏,岡頭路邊有間茶庵,這是去富民縣的大路,茶庵旁邊有門坊。沿著峽端西邊從半山腰進去,半裏,到妙高寺。妙高寺寺門朝東,寺前麵臨雙層峽穀,寺後背靠三座山峰,就是所說的三華峰,三座山峰高高地簇擁而形成山塢,妙高寺坐落在山塢中,高而不覺得孤立,靜而不覺得空曠,也是一處名勝。大殿左右兩邊,都有官府的房屋,這是因為位於到富民縣和武定府要道的緣故。寺裏也很幽靜。當地人說,妙高寺正殿上有辟塵木,所以寺中沒有塵土,無法考辨此話的真假。

餘乃飯而從嶺脊北向行,一裏,稍下涉壑,即從壑北上坡。緣坡東北上,回望壑底,西墜成峽,北走甚深。路東北逾坡,其東猶下滇池之峽也。又一裏半,從嶺頭逾坳而北。北行一裏,再逾一西突之坳,其北遂仍出西峽上,於是東沿山脊行。又北一裏半,西瞰有村當峽底,是為陡坡。其峽逼仄而深陡,此村居之最險者。從嶺上隨嶺東轉,半裏,有路自東坳間透而直西,遂墜西峽下,此陡坡通省之道,乃遵之東上。半裏,逾坳東,於是南沿山脊行。又東半裏,稍東北下峽中。半裏,有水一池瀦路南,是為清水塘,在度脊之北。塘北遂下墜成坑,隨之北下,一裏過峽底,有東來大道度峽西北去,此即自省會走富民間道也。
我在妙高寺眺望了一陣,想著行李應該到了,就走出寺去茶庵旁邊等候。過了很久,他們才從坡下上來。我於是拉著過路人詢問去沙朗的路,有的說仍舊下坡,順著去普擊的大路就到了,是省裏通行的路,這條路繞但好走;有的說再上坡,從牛圈哨分出的岔路往裏走,是這一帶人所走的直達小路,這條路近但難問路。我說:“既然上了坡,怎麼能再下去呢?”於是再上坡。三裏,曲曲折折地翻過嶺頭,就順著嶺北麵往西繞著山崖走。又二裏,有座小石峰從嶺北邊延伸過來,與南邊的山峰相連,兩峰之間有數家人居住,這是牛圈哨,東邊、西邊的河水,就從這裏分流。從牛圈哨西麵直直下去,是到永定橋的大路。

隨之,複從峽西傍西山北行。二裏,又轉而西,遇一負薪者,指北向從岐下峽中行。將半裏,至其底,即清水塘之下流也。又從峽西緣坡麓行,細徑斷續,亂崖崩隤。二裏半,逾澗,緣東麓又北一裏,乃出峽口。於是北塢大辟,南北遙望,而東界老脊與西界巨峰,夾而成塢。始從略塍北行,一裏,有溪頗巨,自塢北來,轉而西去,餘所從南來之水,亦入之,同入西南峽中。路北渡之,一裏,有村聚倚西山之麓,高下層疊,是為沙朗。入叩居停,皆辭不納,以非大路故,亦昆明之習俗也。最後入一老人家,強主之,竟不為覓米而炊。
我在半圈哨吃飯後就順嶺脊往北行,一裏,逐漸下山過溝,然後從溝壑北邊上坡。沿著坡往東北上,回頭俯視溝壑底部,西邊墜下去形成峽穀,北邊延伸得很深。路往東北越過山坡,其東麵仍然是通往滇池的峽穀。又走一裏半,順嶺頭越過山坳往北。往北走一裏,再越過一道向西邊突出的山坳,其北邊仍然通出西峽穀邊,從這裏往東順著山梁走.又往北走一裏半,往西俯視,有個村子位於峽穀底渭”是陡坡。峽穀很窄而且又深又陡,這是位置最險要的山村。從嶺上順著山嶺往東轉,半裏,有條路從東邊山坳中穿過並直直往西,然後順著西邊的峽穀下去,這是陡坡通往省城的路,我就跟著這條路往東上。半裏,穿到山坳東麵,從這裏往南順著山梁走。又往東走半裏,逐漸從東北邊下到峽穀中。半裏,有一池水彙集在道路南邊,這是清水塘,位於所翻過的山梁北瓦清水塘北麵則下墜成坑,順著坑往北下,一裏穿過峽底,有條從東邊伸過來的大路穿越峽穀往西北走,這就是從省會到富民縣的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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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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