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十八日天色晴霽甚。早飯龍隱。僧淨庵引,由山北登蚺蛇洞,借宿二人偕行。既下,再飯龍隱,偕二人循南山北西行二裏,穿山腋南出,又循山南西行一裏餘,過龍潭。又西一裏,渡北流小溪,南入張丹霞墓洞。遂東北五裏,還飯於香山寺。複令一人肩臥具,隨由西門入,北門出,渡龍江,北循會仙山西麓行一裏,東上山又一裏,遊雪花洞。又裏餘,登山頂。是晚宿雪花洞。其人辭去,約明日來。
十八日天色特別晴朗。在龍隱洞吃早飯。僧人淨庵領路,由山北登蚌蛇洞,借宿的兩人同行。下山後,再在龍隱佩吃飯,同那兩人沿南山的北麓往西行二裏,穿過山側向南出來,又沿山南往西行一裏多,走過龍潭。又向西一裏,渡過向北流的小溪,向南進入張丹霞墓洞。於是向東北走五裏,返回香山寺吃飯。又命令一個人肩扛鋪蓋,跟隨著由西門進城,由北門出城,渡過龍江,向北沿會仙山西麓行一裏,向東上山又是一裏,遊雪花洞。又走一裏多,登上山頂。這天晚上住宿在雪花洞。那人告辭走了,約好明天來。

十九日五更聞雨聲,迨曉而止。候肩行李者不至,又獨行探〔深〕井〔岩〕,又從書生鮑心赤從雪花東坳下,遊百子岩。仍上雪花寺飯。有出下臥雲閣僧至,因乞其導遊中觀,東閣諸勝,並肩臥具下二裏置閣中。遂攜火遊中觀、東觀、丹流閣、白雲洞,午餐閣中。下午,還香山寺。
十九日五更時聽見雨聲,到拂曉時便停了。等扛行李的人不見來,又獨自走去探了深井岩,又跟隨書生鮑心赤從雪花洞東麵的山坳下,去遊百子岩。仍上山到雪花寺吃飯。有山下臥雲閣的僧人來到,於是懇求他領路去遊中觀、東閣諸處勝景,一起肩扛鋪蓋下來二裏放在臥雲閣中。於是帶上火把遊了中觀、東觀、丹流閣、白雲洞,在臥雲閣中吃午餐。下午,返回香山寺。

二十日人候馮,猶未歸。仍出遊西竺寺、黃山穀祠。
二十日進城等候馮潤,還未歸來。仍出城遊覽西竺寺、黃山穀祠。

二十一、二十二日皆有雨,餘坐香山寺中。抵暮,雨大作,徹夜不休。是日前所隨行五人,俱止南山龍隱庵,猶時時以一人來侍餘。抵暮,忽有言其一人在洞誘牧牛童,將扼其吭háng喉嚨而挾之去者。村人來訴餘,餘固疑,其餘行亦行,餘止亦止,似非端人正派的人;然時時隨遊扶險,其意殷勤,又似非謀餘者。心惴惴不能測。
二十一日、二十二日都有雨,我坐在香山寺中。到天黑時,風雨大作,徹夜不止。這天先前隨行的五個人,都住在南山的龍隱庵,還時時派一個人來侍候我。到天黑時,忽然有人說他們其中的一個人在洞中誘拐牧牛的兒童,扼住兒童的喉嚨要挾持走。村裏人來向我訴說,我本來就疑心,他們這些人我走他們也走,我停下來他們也停下,似乎不是正派人;然而時時跟隨遊覽,險途相扶,那意思十分殷勤,又似乎不是要謀害我的人。心中惴惴不安,不能測知深淺。

二十三日雨猶時作時止。是日為清明節,行魂欲斷,而沽酒杏花將何處耶?是處桃、杏俱臘中開落。下午,馮揮使之母以酒蔬餉,知其子歸尚無期,悵悵,悶酌而臥。
二十三日雨仍時下時停。這天是清明節,行路人的神魂欲斷,可沽酒的杏花村將在何處呢?〔此處的桃、杏都在臘月中開花謝落。〕下午,馮指揮使的母親用酒菜款待,我得知她的兒子歸來還無定期,悵悵不樂,喝了悶酒便躺下。

二十四日五鼓,雨聲猶潺潺,既而聞雷,及起漸霽,然濃雲或開或合,終無日影焉。既而香山僧慧庵沽酒市魚,酌餘而醉。及寢,雷雨複作,達旦而後止。
二十四日五更時,雨聲還嘩嘩響,隨後聽見雷聲,到起床時漸漸晴開,但濃雲時開時合,始終不見日影。不久香山寺的僧人慧庵打來酒買來魚,我喝醉了。到睡覺時,雷雨又大作,直到天明後才停。

二十五日上午猶未霽。既飯,麗日晶然。先是,餘疑隨行五人不良,至是卜之得吉。彼欲以兩人從餘,先畀定銀與之市煙焉。又慧庵以緣簿求施,餘苦辭之;既而念其意不可卻,雖橐中無餘資,展轉不能已,乃作書貸之陸君,令轉付焉。
二十五日上午還未晴開。飯後,陽光十分明亮。這以前,我懷疑隨行的那五個人不是好人,到此時就此事卜封得到吉卦。他們想讓兩個人跟隨我,先把定金交給他們買煙。慧庵又拿化緣簿來求我布施,我苦苦推辭;隨後又考慮他的心意不可推卻,雖然口袋中沒有多餘的錢財,但翻來覆去考慮後就寫信向陸君借錢,令人轉付給他。

二十六日日晴霽。候馮揮使潤猶不歸,投謁守備吳,不見而還香山寺,再飯。同僧慧庵往九龍,西南穿塍中,蜿蜒排石而過。五裏,越北流溪,至丹霞遺蛻洞,即前日所入者。仍下,繞其東麓而南,回眺遺蛻峰頭,有岩東向高穹,其上靈幻將甚,心欲一登而阻於無路。又東南約半裏,抵東峰之北麓,見路兩旁皆水坑流貫,路行其上,若橋梁而不知也。其西有巨楓樹一株,下有九龍神之碑,即昔之九龍祠遺址。度其北,是昔從龍隱來所經平岡中之潭,而九龍潭則在祠南石崖之下,水從其中北向經路旁水坑而出為平岡潭者也。
二十六日日光晴朗。等指揮使馮潤仍不歸,投名帖拜見昊守備,不接見便返回香山寺,再吃了飯。同僧人慧庵去九龍洞,向西南穿越在田埂中,蜿蜿蜒蜒分開岩石而過。五裏,越過往北流的溪水,來到丹霞遺蛻洞,就是前幾天進去過的地方。仍然下山,繞著山的東麓往南行,回頭眺望遺蛻洞的峰頂,有個岩洞向東高高隆起,那上邊將是非常靈幻的,心想登上去一次但阻於無路可走。又向東南約走半裏,到達東峰的北麓,見路兩旁都有水坑連貫,水流相連,路沿著水坑延伸,好似橋梁。路西有一棵巨大的楓樹,樹下有九龍神的石碑,是從前九龍祠的遺址。越到它的北麵,這裏是從前從龍隱洞來時經過的平緩山岡中的水潭,而九龍潭就在九龍祠南邊的石崖之下,水從兩者之中向北經過路旁的水坑流出去成為平緩山岡中的潭水。

九龍洞山在郡城西南五裏,丹霞遺蛻洞東南。其山從遺蛻山後繞而東,其北崖有洞,下有深潭嵌石壁中若巨井。潭中下橫一石,東西界為二,東小而西巨,東水低,西水高,東水清,西水渾。想當雨後,西水通源從後山溢來,而東則常瀦者也。西潭之南,石壁高數丈,下插潭底,〔潭多巨魚。〕上鐫“九龍洞”三大字,不知鐫者當時橫架杙木費幾許精力?西潭之深莫能竟,曰垂絲一絡,亦未可知,然水際無洞,其深入之竅當潛伏水底耳。洞高懸潭上三丈餘,當井崖之端,其門北向,東與“九龍洞”三字並列,固知此鐫為洞,不為潭也。門頗隘,既入乃高穹。峽南進,秉炬從之,其下甚平。直進十餘丈,轉而東,下雖平,而石紋湧起,屈曲分環,中有停潦,遂成仙田今人多稱“石田壩”。東二丈,忽下陷為深坑。由坑上南崖傴僂而出坑之東,其下亦平,而仙田每每與西同。但其上覆石懸乳,壓墜甚下,令人不能舉首。披隙透其內,稍南北分岐,遂逼仄逾甚,不得入矣。仍西出至坑崖上,投火坑中諦視之,下深三丈餘,中複有洞東西通透:西洞直入,與上峽同;東洞則橫拓空闊,其上水淙淙下滴,下似有潦停焉。坑之南,崖平覆如棧,惟北則自上直插坑底。坑之裂竅,南北闊二丈,東西長三丈,洞頂有懸柱倒蓮,恰下貫坑中,色潔白瑩映,更異眾乳。俯窺其上久之,恨不攜梯懸索,若南山一窮奧底也。
九龍洞山在府城西南五裏,丹霞遺蛻洞的東南。它所在的山從遺蛻山後繞向東,它北麵的山崖上有洞,下邊有深潭嵌入石壁中好像巨大的水井。潭下邊橫著一塊岩石,分隔為東西兩半,東半邊小而西半邊大,東邊的水低,西邊的水高,東麵的水清,西麵的水渾。想來應該是下雨之後,西麵的水通著水源從後山溢出來,而東麵則是經常積水之處。西麵水潭的南邊,石壁高達數丈,下插到潭底,潭中有很多大魚。上方刻有“九龍洞”三個大字,不知刻字的人當時栽木樁橫架木架費了幾多精力?西麵水潭之深無人能走到頭,說是像一縷垂絲,也未必可知,水邊沒有洞,深入其中的洞穴應當潛伏在水底。洞高懸在深潭上有三丈多高,正當井壁石崖的頂端,洞口向北,在東麵與“九龍洞”三個字並列,因而知道了此處的刻字是為了洞,不是為了水潭。洞口很窄,進洞後洞就高高隆起。峽穀向南進去,舉著火把從峽穀中走,那下邊十分平坦。一直前進十多丈,轉向東,下邊雖平,但石紋如水波湧起,彎彎曲曲分為一環一環的,其中有積水,便成了仙田。向東走二丈,忽然下陷為深坑。由坑上南側的石崖彎腰鑽出到深坑的東麵,那下邊也很平坦,而且仙田肥沃與西麵的相同。但頂上岩石下覆石鍾乳懸垂,壓墜得十分低,讓人不能抬頭。分並縫隙鑽進它裏麵,略走幾步便分為南北兩岔,就更加狹窄得厲害,不能深入了。仍往西出到坑旁的石崖上,把火投入坑中細看坑底,下邊深三丈多,其中又有洞穿透東西:西洞一直進去,與上麵的峽穀相同;東洞卻橫向拓開十分空闊,洞上邊有水塗塗下滴,下邊似乎有水停積。深坑南邊的石崖平覆如同棧道,唯有北麵卻從上麵直插到坑底。深坑的裂竅,南北寬二丈,東西長三丈,洞頂有懸掛的石柱倒垂的蓮花,恰好下貫到坑中,色彩潔白晶瑩,更與眾多的鍾乳石不同。在那上麵俯視了很久,遺憾沒帶來梯子繩索,像南山一樣窮究一下深邃的洞底。向東走三百步,又有個向北的岩洞,深十多丈,在東峰崖脊延過之處。

〔東三百步,又有岩北向,深十餘丈,在東峰崖過脊處。〕九龍西峰高懸洞,在丹霞遺蛻之東頂,其門東向而無路。重崖綴石,飛突屼嵲,倒攀雖險,而石铓嵯峨,指可援而足可聳也。先是,一道者持刀芟棘前引,一夫齎火種後隨,而餘居其中。已而見其險甚,夫不能從,道者不能引,俱強餘莫前。餘淩空直躍,連者數層,頻呼道者,鼓其速登,而道者乃至。先從其北得一岩,其門東向,前峽甚峻,中通一線,不即不離,相距尺許;曲折而入者三丈,其內忽穹而開;轉而西南四五丈,中遂黑暗,恨從夫不以火種相隨。幸其下平,暗中摸索又轉入一小室,覺無餘隙,乃出。此洞外險而中平,外隘而中扃扃原意為門閂、門戶,此處作寬敞講,亦可棲托,然非高懸之洞也。高懸處尚在南畔絕崖之上,虧蔽不能仰見。稍下,轉崖根攀隙以升,所攀者皆兜衣鉤發之刺棘也。既上,其岩亦東向,而無門環回前列,高數丈,覆空若垂天之雲。而內壁之後,層削而起,上有赭石一區嵌其中,連開二門,層累其上,猿猱之所不能升也,安得十丈梯飛度之。時老僧慧庵及隨夫在山麓頻頻號呼,乃仍舊路下。崖突不能下睇,無可點足。展轉懸眺,覺南上有痕一縷,攀棘側肩循之。久之,乃石盡而得土,懸攀雖峻,無虞隕墜矣。下山五裏,還香山。返照甚朗,餘以為晴兆。既臥而雷雨複大作,達旦不休。
九龍洞西峰高懸的洞,在丹霞遺蛻洞東麵的山頂,洞口向東而無路。重重石崖連綴,飛突高聳,倒著攀登雖然危險,但刀刃狀的岩石高險磋峨,手指可以抓住而腳下可以上躍。這之前,一個道士拿刀在前砍荊棘引路,一個腳夫帶著火種跟隨在後,而我在他們中間。隨後見山勢非常危險,腳夫不能跟隨,道士不能領路,都強迫我不要向前了。我淩空一直上躍,接連上登數層,頻頻呼喚道士,鼓動他趕快上登,而後道士這才來到。先從山北找到一個岩洞,洞口向東,前方的峽穀非常陡峻,中間通著一線寬的地方,不即不離,相距一盡左右;曲折走進去三丈,洞內忽然彎隆擴開;轉向西南四五丈,洞中便黑暗下來,痛恨隨行的腳夫不帶上火種相隨。幸好底下平坦,在黑暗中摸索著轉進一個小石室,覺得沒有別的縫隙,這才出來。此洞外邊險而中間平,外麵窄而洞中深鎖,也可以寄身居住,不過還不是高懸的洞。高懸之處還在南側山崖的絕壁之上,林木遮蔽抬頭不能望見。稍下走,轉過懸崖根部攀著縫隙上登,攀登之處都是掛住衣服鉤住頭發的刺叢荊棘。上去之後,這個岩洞也是向東,但前邊沒有環繞的洞口,高數丈,覆蓋在空中好似垂在天上的雲彩。而內壁的後方,層層陡削而起,壁上有一塊儲紅色的岩石嵌在其中,一連開有兩個洞口,分層壘在上麵,是猿猴所不能上登之處,哪裏能找到十丈高的梯子飛度上去。此時老和尚慧庵及隨行的隨夫在山麓頻頻呼叫,隻好仍從原路下走。山崖突出不能下視,無處可立腳。輾轉在高懸之處眺望,覺得南邊的上方有一線石痕,沿著它攀著荊棘側肩而行。很久,走完岩石後走到土山上,懸空攀爬雖然陡峻,但不必擔憂跌落下去了。下山後走五裏,返回香山寺。夕陽返照十分明朗,我以為是天晴的征兆。睡下後雷雨重又大作,通宵達旦不止。

二十七日雨止而起。餘令人索騎欲行,而馮揮使之母令人再留日,已三往促其子矣,姑允其留。既而天色大霽,欲往多靈,以晚不及。亟飯而渡北門大江,登北岸上觀者閣,前為澄碧庵,皆江崖危石飛突洪流之上,就而結構成之者。又北一裏,過雪花洞下,乃渡溪,遂西向入石山峽中。轉而南,登嶺坳,遇樵者問之,此上有牛陴洞,非三門也,三門尚在北山。仍出,由南來大路北行二裏,過一古廟。又北,有水自西山麓透石而出,其聲淙淙,東瀉即前所渡自北而南小溪也。又西半裏,循西山轉入西塢,則北界石峰崔嵬,南界之山又轉而為土矣,中有土岡南北橫屬。
二十七日雨停後起床。我派人去找馬打算上路,可馮指揮使的母親派人來再三挽留,說已三次前去催促她兒子了,姑且答應她留下。不久天色大晴,想去多靈山,因為太晚來不及。急忙吃過飯渡過北門前的大江,登上北岸的觀音閣,前邊是澄碧庵,都是在江邊懸崖危石飛突在洪流之上的地方,就著山勢建造成的。又向北走一裏,經過雪花洞下,於是渡溪,然後向西走入石山峽穀中。轉向南,登上嶺坳,遇上打柴的人問路,此處上麵有個牛碑洞,不是三門岩,三門岩還在北山上。仍舊出來,由南邊來的大路往北行二裏,路過一座古廟。又往北,有流水自西麵的山麓透過石縫流出來,水聲塗塗,往東流瀉,就是前邊渡過自北往南流的小溪了。又向西半裏,沿西山轉入西麵的山塢,就見北麵一列石峰崔鬼高大,南麵的山又變為土山了,中間有土岡橫向連接南北。

又半裏,逾岡西下,則三門岩在北崖之中矣。乃由岐北向抵山下,望其岩上下俱危崖,中辟橫竅,一帶垂柱,分楞齊列於外。拾級而上,分抵岩東,則石瓣駢遝,石隙縱橫,皆可深入。而前則有路,循崖端而西,其岩中辟,高二丈餘,深亦如之,而橫拓四丈餘,上下俱平整,而外列三石,界成四門,俱南向,惟中門最大,而左腋一門卑伏。言“三門”者,舉其大也。西門岩壁抵此而莫前,其上石態更奇;東門穿隙而出,即與東偏縱橫之隙並;而中門之內,設神像於中,上鐫“靈岩”二字。由神像後穿隙北入,宛轉三四丈,逾庋攀而上,中有一龕,乃岩中之奧室也。出岩而東,披縱橫之隙,亦宛轉三四丈,始辟而大。東逾石閾而上,其內上下平整,前穴通明,另成一界,乃岩外之奧室也。透其前穴出,有石高擎穴前,上平如台。其東又有小隙宛轉,如簇瓣蓮萼,披之無不通也。由台前小隙下,即前循崖端而西路。複從崖端轉石嘴而東,稍入,有洞門內辟。其門亦南向,中深數丈,彌備幽深之致。乃仍舊路下,即沿山麓東還,北望山坳間,有岩高懸絕峽之上,心異之。乃北向望坳上,攀岩躋崖以升。數十步,逾坳間,乃炭夫樵斫者所由,而懸岩尚在其東,崖壁間之藤棘蒙密,側身難度。乃令隨夫緣枝踐級,橫過崖間,不百步而入岩,餘亦從之,岩前懸峽,皆棕竹密翳,其色白,大者可為杖,細者可為箸。而洞當轉峽之側,上下懸峭,其門西南向,頂崇底坦。人五六丈,當洞之中,遙望西南銳豎尖峰正列其前,洞兩旁裂峽分瓣,皆廉利遝合。洞後透石門而入,其內三辟三合,中連下透,皆若浮橋駕空,飛梁駢影,思各躋其上,不知何處著腳。乃透入三橋之內,其中轉寬而黑。
又走半裏,越過土岡向西下走,就見三門岩在北麵山崖的中間了。於是由岔路向北走到山下,遠望這個岩洞上下都是危崖,中間洞穴橫向辟開,像衣帶繞著下垂的石柱,分成窗戶整齊地排列在洞外。沿石階上登,先到達岩洞東邊,就見成瓣的岩石成群雜遝,石縫縱橫,都可以深入進去。而前邊就有路,沿石崖外側往西走,這個岩洞中間拓開,高二丈多,深處也如此,但橫處拓開四丈多,上下全很平整,而外邊排列著三根石柱,分隔成四個門洞,都是向南,唯有中間的門洞最大,而左側的一個門洞低伏著。僅說“三門如,是舉其大處說的。西門的洞壁到此處就無法前走,它上方的岩石形態更加奇特;東門穿過縫隙出來,就與編東處縱橫的石縫並排;而中門之內,在正中安放了神像,上方刻有“靈岩”二字。由神像後方穿過石縫向北進去,彎彎轉轉走三四丈,超過石板攀登上去,中間有一個石完,是岩洞中的琢室。出洞往東走,穿越縱橫的石縫,也是彎彎轉轉走三四丈,這才變寬大。向東越過石門檻上去,那裏麵上下都平整,前方的洞穴透進亮光來,另成一處境界,是岩洞外的深室。鑽過它前邊的洞穴出來,有岩石高擎在洞穴前,頂上如像平台。它東邊又有曲曲折折的小裂縫,如成簇的花瓣似蓮花的花粵,穿進去無處不通。由平台前的小裂縫下走,就是先前沿石崖外側往西走的路。再從石崖外側往東轉過石山嘴,略走進去,裏麵有洞口張開。這個洞口也是向南,洞中深數丈,更具有幽深的情趣。於是仍由原路下山,馬上沿著山麓往東回走,望見北麵的山坳間,有岩洞高懸在懸絕的山峽之上,心裏覺得它很奇特。於是向北望著山坳上登,攀著石崖上爬。幾十步後,越到山坳間,是燒炭打柴的人所走的路,可高懸的岩洞還在它的東麵,崖壁上的藤條荊棘蒙蒙密密,側著身子難以過去。於是命令隨行的腳夫抓住樹枝踩著台階,橫過崖壁之間,不到一百步便進入洞中,我也跟著他走。洞前高懸的峽壁上,都是密蔽的棕竹,〔竹的顏色發白,大的可作手杖,細的可作竹筷。〕而洞正當山峽轉彎處的側麵,上下高懸陡峭,洞口向西南,頂高底平。進去五六丈,位於洞的正中,遠望西南方尖尖豎起的尖峰正坐落在它前方,洞兩旁裂開的峽穀分為兩瓣,都是棱角鋒利雜遝聚合。洞後穿過石門進去,那以內三次分開三度合攏,中間相連下邊空著,都好像浮橋架在空中,飛橋之影驕列,心想如單獨登到它上麵,不知在何處落腳。到穿入三座橋以內後,其中變得又寬又黑。

從左壁摸索而上攀東崖,南出三四丈,遂淩內梁之東。其梁背刀削而起,不堪著足。而梁之西亦峻石柱頂,另隔成界,不容西渡。又南緣東崖,淩中梁之東,其不可度與內梁同。又南緣東崖淩前梁之東,則梁背平整,橫架於兩崖之間,下空內豁,天設徒杠獨木橋。其背平架之端,又有圓石尺許聳立其上,儼若坐墩。餘以為人琢而置此者,捫其根,則天然石柱也。渡梁之西,又北轉入峽門,即中內二梁西端之石所界而成者。其內有又東豁而下通梁後,又西剜wán刻而透穴中。入穴中,又拓而為龕,環而為門,透而為峽,下皆細砂鋪底,〔平潔如玉,〕但其中已暗而漸束,不能深入。仍出至前梁之西,緣西崖之半,攀石筍南下,穿石窟以出,複至洞中央矣。前眺尖峰,後矚飛梁,此洞之勝,內外兩絕。
從左側洞壁摸索著上登東麵的石崖,向南走出三四丈,便淩駕在裏邊一座橋的東頭。這座橋橋背如刀削過一樣立起,不能落腳。而橋的西頭也有高峻的岩石撐住洞頂,另外隔成一境,不容飛渡到西麵。又向南沿著東麵的石崖走,淩駕在中間一座橋的東頭,這裏不可越過與裏邊的一座橋相同。又向南沿東麵的石崖淩駕在前邊一座橋的東頭,就見橋背平整,橫架在兩麵石崖之間,橋下中空向內裂開,是天設的石橋。橋背平架的頂端,又有一子左右的圓石聳立在橋上,儼然一個供人坐的石墩。我以為是鑿好放在此處的,摸了摸它的根部,原來是天然的石柱。越到橋西,又向北轉入峽口,就是中間和裏邊兩座橋西頭岩石隔成的地方。這裏麵又有向東去的裂穀下通到橋後,又向西挖空而通入洞穴中。進入洞穴中,又拓展為石完,環繞成洞口,穿通為峽穀,下邊都是細砂鋪在底上,平整光潔如玉石,但其中隨即暗下來而且漸漸束攏,不能深入。仍然出來到前邊那座橋的西頭,沿西麵石崖的半中腰,抓住石筍向南下走,穿過石窟出來,又來到洞中央了。向前眺望尖峰,往後注視飛橋,是此洞的優美之處,內外雙絕。

出洞,取棕竹數枝,仍橫度坳脊,曆懸石,下危峽而抵麓。循麓東行又百步,有洞裂削崖間如“丁”字,上橫下豎,甚峻,其門南向。複北向抵崖下巨峽前,大石如窒,累數石而上,皆倒攀懸躋升之。其上一石則高削數丈,無級可攀,而下有穴大如鬥。蛇穿以入,中遂穹然,上高數十丈,外透而起,則“丁”字之豎裂也,而橫裂則仰之莫及矣。洞內夾壁而入,傾底而下,北進七八丈,折而東,始黑暗不可窮詰。乃出鬥穴,下累石,又循崖而東數十步,複入巨峽。其門亦南向,前有石界之。連躋石隙二重,其內夾下傾,亦如“丁”字岩。北進五六丈,亦折而東,則平而拓矣。暗中摸索,忽有光在足下,恍惚不定,餘疑為蛇珠虎睛,及近索之,複不見。蓋石板之下,複有下層窟穴通於前崖,而上下交通處,穴小於鬥,遠則斜引下光,近則直墜莫睹。且其穴小而曲,不能蛇伏以下。遙矚其東二三丈,石板盡處,複有微光燁燁。匍匐就之,則其外界石如屏,中有細孔徑寸,屈曲相攢,透漏不一,可以外窺,而其下有孔獨巨,亦如鬥大。乃以足先墜,然後懸手而下,遂及下層。其外亦有門南向,而內入不深。岩門內距屏石僅二丈,屏下又開扃竅,內入即前所望石板下窟穴也,然外視昏黑,不知其內通矣。由門外又循崖而東數丈,複得一岩。其門亦南向,內不甚深,而後壁石竅玲瓏,細穴旁披,亦可捱身轉隙,然無能破其扃也。岩前崖懸磴絕,遂不能東,乃仍西曆前所入洞口,下及山麓。又東百步,有洞當北麓,其門亦南向。穿而入,則轉東,透峽四五丈而出,其門又東豁者也。〔聞古城洞在青鳥山前,東門渡江,三裏可至,石壁對夾,中多種蔬者。〕時日將晡,恐渡舟晚不及濟,亟從舊路還,五裏餘而抵龍江,渡舟適至,遂受之南濟,又穿城一裏,抵香山已薄暮矣。
出洞後,摘取了幾枝棕竹,仍橫越坳脊,經曆懸石,走下危峽而後抵達山麓。沿山麓又往東走一百步,陡削的山崖上有洞裂開如一個“丁”字,上橫下豎,非常高峻,洞口向南。再向北走到山崖下的巨大峽穀前,岩石巨大似乎阻塞不通,沿數塊疊壘的岩石上登,都是倒攀懸登地爬上去。它上邊的一塊岩石卻陡削高達數丈,沒有台階可攀,但下邊有個如鬥一樣大的洞穴。像蛇一樣地鑽進去,中間便彎然隆起,頂上高數十丈,外邊穿通豎起,是“丁”字的豎裂縫,而橫向的裂縫卻隻能抬頭望無法到達了。沿洞內的夾壁進去,在傾斜的洞底上下走,向北前進七八丈,折向東,開始黑暗下來不可窮究。於是鑽出鬥一樣的洞穴,下了疊壘的巨石,又沿山崖往東走數十步,再進入巨大的峽穀。這個洞口也是向南,前邊有岩石隔開它。接連上登兩層石縫,洞內的夾穀下傾,也像“丁”字岩。往北前進五六丈,也是折向東,便又平又寬敞了。在黑暗中摸索,忽然腳下出現光亮,恍惚不定,我懷疑是蛇蛛虎睛,到走近搜索時,又不見了。大概在石板之下,又有下層的洞穴通到前邊的山崖,但上下相通之處,洞穴比鬥小,在遠處便斜引進下層的光,走近卻筆直下陷無法看見。而且這個洞穴又小又彎曲,不能像蛇一樣爬著鑽下去。遠望它東邊二三丈外,石板的盡頭處,又有微光閃亮。爬著走近它,就見它外麵的岩石如像屏風,中間有直徑一寸的細小孔洞,曲曲折折攢聚在一起,玲瓏剔透,不一而足,可以向外窺視,而且它下邊有個孔洞唯獨大一些,也像鬥一樣大。於是把腳先放下去,然後手高吊著下來,便到了下層。它外邊也有洞口向南,但洞內進去不深。洞口以內距屏風石僅有二丈,屏風下又開有一個深閉著的石竅,進入裏麵就是先前望見的石板下的洞穴了。然而從外邊看去十分昏黑,不知道它裏麵通著了。由洞口外又順著山崖往東走數丈,又找到一個洞。洞口也是向南,洞內不怎麼深,但後壁上的石竅玲瓏小巧,細小的洞穴在四旁裂開,也可以側身轉進縫隙,但不能衝破它關鎖的門扇。洞前石崖高懸石瞪斷絕,便不能向東走,隻好仍往西經過先前進入的洞口,下到山麓。又向東走一百步,有洞正當北麓,洞口也是向南。穿入洞中,就轉向東,穿過峽穀四五丈後出來,這個洞口又是向東裂開的了。聽說古城洞在青鳥山前,從東門渡江,三裏路可以到,石壁對麵相夾,其中有人種了很多蔬菜。此時太陽將到下午,擔心渡船太晚了來不及渡江,急忙從原路返回來,五裏多路便抵達龍江,渡船剛好來到,便乘上它渡到南岸,又穿過城中一裏,到達香山寺已是傍晚了。

二十八日天色甚霽。晨起索飯,即同慧庵僧為多靈山之行。西南過雁山村,又過龍項村今作龍降之北,共八裏過彭嶺橋,其水即九龍北去之流也。又二裏登彭嶺,其南隴有村,是為彭村今作鵬嶺。又西下嶺,西南轉入山塢,峽中堰而成塘,水滿浸焉。共五裏,逾土嶺而下,於是遂與石山遇。又三裏,南穿其峽,逾脊而西,其南乃擴然。循石峰南麓西行,二裏,為黃窯村。其村之西,石峰前突,是為黃窯山。轉山嘴而西一裏,有水自南岡土峽中瀉下,分為二派:一循山嘴東行,引環村之前;一搗山麓北入石峰而出其後。渡水溯流陟岡而上,則上流亦一巨塘也。山至是南北兩界,石峰遙列而中橫土脊,東望甚豁,直抵草塘,覺其勢漸下,而岡坡環合,反堰成此水。由塘上西行,又二裏,則其水漸西流。又西南二裏,下土窪,中則彙水一塘,自西北石峰下成澗而去。又西四裏上土岡,見南山有村三四家,投之炊,其家閉戶避不出。久之,排戶入,與之煙少許,輒以村醪、山筍為供。飯而西行,四裏,有石峰自西北中懸而來,至此危突,曰高獅山。又二裏,逾山前土脊而下,又西南四裏,過一荒址,則下遷村之遺也。又西上嶺,望見一水自南,一水自東,至此合流而西去,是為下遷江。其江西北流去。截流南渡,水漲流深,上及於胸。既渡,南上隴行三裏,有村在南峰東麓,龍門之流瀠之而北,是為鹿橋村,大路在其嶺西。乃下嶺循南峰東麓西行,過一渾水塘,共二裏越脊而下,又二裏出土山之隘,於是塢遂南北遙豁,東西兩界皆石山矣。又有溪當石山之中,自南而北流去,路乃溯流南入。二裏,過一石橋,由溪西南向行。又一裏,有墟在路左,又有村在西山下,是曰黃村,則宜山西南之鄙矣。有全州道人惺一者,新結茅於此,遂投宿其中。是日尚有餘照,餘足為草履所損,且老僧慧庵聞郡尊時以朔日行香寺中,欲明日先回,故不複前。
二十八日天色十分晴朗。早晨起床吃了飯,馬上同慧庵和尚動身去多靈山。向西南路過雁山村,又走過龍項村的北邊,共八裏過了彭嶺橋,橋下的水就是九龍潭向北流去的水流了。又走二裏登上彭嶺,嶺南土隴上有村莊,這是彭村。又向西下嶺,往西南轉入山塢中,峽中築堤修成水塘,塘水浸滿。共五裏,越過土嶺下走,於是便與石山相遇。又走三裏,向南穿過石山山峽,越過山脊往西走,山脊南麵於是十分開闊。沿石峰南麓往西行,二裏,是黃窯村。此村的西邊,石峰前突,這是黃窯山。轉過山嘴往西一裏,有水流自南麵山岡的土山峽中瀉下來,分為兩條支流:一條順山嘴往東流,繩索樣環繞過村前;一條衝向山麓向北流入石峰而後在石峰後麵流出來。涉過水流逆流上登山岡,就見上遊也是一個巨大的水塘。山在這裏分為南北兩列,石峰遠遠排列而中間橫著土山脊,東邊望去非常廣闊,直達草塘,覺得地勢漸漸低下來,但岡巒山坡環繞合攏,反而攔堵成此處水塘。由水塘上往西行,又走二裏,就見這裏的水漸漸向西流。又向西南二裏,下到土窪中,中間積著一塘水,從西北的石峰下形成山澗流去。又向西四裏走上土岡,見南山有個三四家人的村莊,投奔村中去做飯,村中人家關上門避而不出。很久後,推開門進去,給了他少許煙草,立即把村中自釀的濁酒、山間的竹筍供獻出來。飯後往西行,四裏,有石峰自西北懸在中央延來,到此高高突起,叫高獅山。又走二裏,越過山前的土山脊下走,又向西南四裏,路過一處荒涼的廢址,是下遷村的遺址。又向西上嶺,望見一條水流自南麵,一條水流自東邊,到此處合流後往西流去,這就是下遷江。此江向西北流去。截流渡到南岸,水漲流深,上邊到達胸部。渡江後,向南登上土隴行三裏,有村莊在南峰東麓,龍門的水流潦繞過村莊往北流去,這是鹿橋村,大路在此嶺的西麵。於是下嶺沿南峰東麓往西行,路過一個渾水塘,共二裏越過山脊下行,又走二裏出了土山的隘口,到這裏山塢便呈南北向遠遠伸展開去,東西兩麵都是石山了。又有溪流正當石山之中,自南向北流去,路於是溯流向南進去。二裏,走過一座石橋,由溪邊向西南行。又一裏,有集市在路左,又有村莊在西山下,這裏叫黃村,是宜山縣西南的偏僻山鄉了。有個叫惺一的全州道人,新近在此地建了茅屋,便投宿到他屋中。這時落日還有餘輝,我的腳被草鞋磨傷了,並且老和尚慧庵聽說此時知府大人將在初一這天到寺中燒香拜佛,打算明天先返回去,所以不再前走了。

二十九日複從黃村墟覓一導者,別慧庵南向行。一裏,有村在西麓,曰牛牢村。有一小水在其南,自西山峽中出,東人南來之溪,行者渡小水,從二水之中南向循出行。又一裏餘,有岩突西峰之麓,其門東向,披棘入之,中平而不深。其南峰回塢夾,石竅縱橫,藤蘿擁蔽,則山窮水盡處也。蒙密中不知水何出,但聞潺潺有聲,來自足底耳。從此半裏,躡級西上,石脊崚嶒。逾坳而西,共一裏而抵其下,是曰都田隘,東為宜山縣,西為永順司分界。見有溪自西南來,亦抵坳窟之下,穿其穴而東出,即為黃村上流者也。又南半裏,乃渡其水西南行,山複開,環而成塢。二裏,有村在西麓,是為都田村,一曰秦村今作新村,乃永順司之叔鄧德本所分轄者。又南二裏,複渡其水之上流,其水乃西北山腋中發源者,即流入都田隘西穴,又東出而為黃村之水者也。又東南一裏,陟土山之岡,於是轉出嶺坳,西向升降土岡之上,二裏,為大歇嶺。石山又開南北兩界,中複土脊盤錯,始見多靈三峰如筆架,高懸西南二十裏外下嶺,又西南行夾塢中三裏,乃西向升土山。其山較高,是為永順與其叔分界,下山是為永順境。
二十九日重新從黃村墟找來一個向導,告別慧庵向南行。一裏,有村莊在西麓,叫牛牢村。有一條小溪在村南,自西麵的山峽中流出,往東流入南來的溪流中,走路的人渡過小溪,從兩條溪水之中向南沿著山走。又是一裏多,有個岩洞突起在西峰的山麓,洞口向東,分開荊棘走進洞,洞中平坦而不深。它南邊山峰回繞山塢相夾,石竅縱橫,藤蔓環擁密蔽,是山窮水盡之處。濃密的林木中不知水從哪裏流出來,隻聽到有潺潺的水聲來自腳底而已。從此處走半裏,踏著石階向西上登,石脊高峻。越過山坳往西走,共一裏到達山下,〔這裏叫都田隘,東邊是宜山縣,西邊是永順司的分界處。〕見有溪水自西南流來,也是流抵山坳的洞窟之下,穿過這個洞穴往東流出去,就成為黃村的上遊了。又向南半裏,就渡過這條溪水往西南行,山又分開,環繞成山塢。二裏,有村莊在西麓,這是都田村,又叫秦村,是永順司的叔父鄧德本所分管的地方。又向南二裏,再渡過這條溪水的上遊,這條溪水就是在西北山側中發源,隨即流入都田隘西邊的洞穴,又向東流出後成為黃村的溪水的水流了。又往東南一裏,登上土山的岡頭,於是轉向出到嶺坳,向西升降在土岡之上,二裏,是大歇嶺。石山又分開為南北兩列,中間又有土山脊盤繞錯落,開始見到多靈山的三座山峰如筆架一樣,高懸在西南二十裏之外。下嶺後,又往西南行走在兩山相夾的山塢中三裏,於是向西登土山。此山較高,這是永順司與他叔父分界之處,下山後就是永順司境內。

西由塢中入石山峽,漸轉西北行,其地寂無人居,而石峰離立,〔色青白成紋,態鬱紆若縷刻,〕色態俱奇。五裏,路右有二岩駢啟,其門皆南向,東者在麓,可穿竅東出,而惜其卑;西者在崖,可攀石以上,而中甚幻。由門後透腋北入,狹竇漸暗,淩竇隙而上,轉而南出,已履洞之上矣。其下石板平如砥,薄若葉,踐之聲逢逢如行鼓上,中可容兩三榻。南有穴,下俯洞門,若層樓之窗,但自外望之,不覺其上之中虛耳。其結構絕似會仙山之百子岩,但百子粗拙而此幻巧,百子藉人力,而此出天上,勝當十倍之也。坐久之,乃南下山,複西北行。一裏,路漸降,北望石峰之頂,有岩蛩然,其門東南向,外有朱痕,內透明穴,乃石梁之飛架峰頭者。下壑半裏,轉而南,始與溪遇。其水西南自八洞來,至此折而西向石山峽中。乃絕流渡,又南二裏,西望有村在山塢中。是為八洞村。都田村之東有八仙洞,乃往龍門道。又南一裏,複南渡溪。過溪複南上,循山一裏,轉而東南行一裏半,直抵多靈北麓。路左有土山,自多靈夭矯下墜。其後過腋處,有村數家,是為墳墓村,不知墓在何處也。從其前又轉而西南行,一裏下山,絕流渡溪,其溪自南來,抵石山村之左,山環壑盡,遂搗入石穴,想即八洞溪之上矣。過溪又半裏,北抵山麓,是為石山村。乃叩一老人家,登其欄而飯。望多靈正當其南,問其上,有廬而無居者。乃借鍋於老人,攜火於村。老人曳杖前導,仍渡溪,東南上土山,共二裏,越岡得塢,已在墳墓村之南,與多靈無隔阪矣。老人乃指餘登山道,曰:“此上已岐,不妨竟陟也。”老人始去。
向西由山塢中走入石山山峽,漸漸轉向西北行。此地荒寂無人居住,但石峰成排豎立,石色青白相間成紋,形態鬱鬱蒼蒼曲折蜿蜒,好像雕刻出來的一樣,色彩形態全很奇特。五裏,路右有兩個岩洞成雙張開,洞口都是向南,東邊的在山麓,可穿過洞穴出到東麵,但可惜它太低矮了;西邊的在山崖上,可攀岩石上去,而且洞中十分奇幻。由洞口後側方往北鑽進去,窄洞漸漸變暗,由縫隙樣的洞穴上登,轉到南麵出來,已踩在洞口之上了。腳下石板平得如同磨刀石,薄如樹葉,用腳踏有澎澎澎的聲音如同行走在鼓上,洞中可容納兩三張床。南邊有洞穴,向下俯視洞口,好似層層高樓的窗子,隻是從外邊望它,不覺得它上邊中間是空的罷了。它的構造極像會仙山的百子岩,但百子岩粗笨而此處奇幻精巧,百子岩是借助於人力,而這裏是出自於天上,優美之處應當是它的十倍了。坐了很久,於是向南下山,再往西北行。一裏,路漸漸下降,望見北邊石峰的峰頂,有岩洞呈拱形,洞口朝向東南,外邊有朱紅色的痕跡,裏麵通著透出亮光的洞穴,是飛架在峰頭的石橋。下走壑穀半裏,轉向南,開始與溪流相遇。這條溪水從西南的八洞村流來,到這裏折向西流入石山峽穀中。於是截流橫渡,又南行二裏,望見西邊有村莊在山塢中,這是八洞村。〔都田村的東邊有個八仙洞,是去龍門的路。〕又向南一裏,再向南渡溪。過溪後再往南上行,沿著山走一裏,轉向東南行一裏半,直達多靈山北麓。路左有土山,自多靈山盤曲下墜。山後半腰側旁之處,有個數家人的村莊,這是墳墓村,不知墳墓在何處了。從村前又轉向西南行,一裏後下山,截流橫渡溪水,此溪自南邊流來,流抵石山村的左邊,山脈環繞壑穀到頭,於是搗入石穴中,猜想就是八洞溪的上遊了。過溪後又是半裏,向北抵達山麓,這裏是石山村。於是敲開一位老人的家門,登上他的竹樓吃飯。望見多靈山正當村前,問知山上,有房屋但無人居住。便向老人借了鍋,從村中帶上火種。老人拖著拐杖在前領路,仍渡過溪水,向東南上登土山,共二裏,越過山岡見到山塢,已在墳墓村的南邊,與多靈山不再有相隔的山坡了。老人於是給我指點登山的路說:“這上邊已沒有岔路,不妨竟自上登。”老人這才離開。

餘踐土麓東南上,路漸茅塞。披茅轉東北行二裏,茅盡而土峽甚峻。攀之上,抵石崖下,則叢木陰森,石崖峭削,得石磴焉。忽聞犬聲,以為有人,久之不見;見竹捆駢置路傍,蓋他村之人乘上無人而竊其筍竹,見人至,輒棄竹而避之巉岨間耳。此間人行必帶犬。於是攀磴上,磴為覆葉滿積,幾不得級。又一裏,有巨木橫仆,穿其下而上,則老枋之巨,有三人抱者。乃複得坪焉,而茅庵倚之。其摩北向,頗高整,竹匡、木幾與夫趺跏灑掃之具俱備。有二桶尚存鬥米,惜乎人已久去,草沒雙扉,苔封古灶,令人恨不知何事憶人間也!令一人爇火灶中,令一人覓火庵側,斷薪積竹,炊具甚富,而水不可得。其人反命曰:“庵兩旁俱無,亦無路。惟東北行,有路在草樹間,循崖甚遠,不知何之?”予從之,果半裏而得泉。蓋山頂懸崖綴石,獨此腋萬木攢翳。水從崖石滴墜不絕,昔人鑿痕接竹,引之成流,以供筒酌。其前削崖斷峺,無可前矣。乃以兩筒攜水返庵,令隨夫淅xī淘米米而炊。令導餘西南入竹林中,覓登頂之道。初有路影,乃取竹覓筍者所踐;竹盡而上,皆巨茅覆頂,披之不得其隙。一裏,始逾一西走之脊。其脊之西,又旁起一峰以拱巨峰者,下不能見,至是始陟之也。又從脊東上,皆短茅沒腰,踐之每驚。其路又一裏,而始逾一南走之脊。其脊之南,亦旁起一峰以拱巨峰者,北不能矚,至是又陟之也。〔此兩峰即大歇嶺所望合中峰為筆架者。〕於是從脊北上,短茅亦盡,石崖峻垂,攀石隙以升,雖峻極,而手援足踐,反不似叢茅之易於顛覆也。直北上一裏,遂淩絕頂。其頂孤懸特聳於眾石山之上,南北逾一丈,東西及五丈,惟南麵可躋,而東西北三麵皆嵌空懸崖,不受趾焉。頂之北,自頂平分直墜至庵前石磴下,皆巨木叢列,翳不可窺,惟遙望四麵,叢山千垂萬簇,其脈似從西南來者。遙山外列,極北一抹乃五開、黎平之脊;極南叢亙,為思恩九司即今之興隆、龍馬、馬山、定羅、舊城、下旺、安定、都陽、古零之嶺;惟東北稍豁,則黃窯今作黃瑤、裏諸所從來者也。
我踩著土山山麓向東南上走,路漸漸被茅草塞住。分開茅草轉向東北行二裏,茅草完了但土山峽穀非常陡峻。攀上峽穀,抵達石崖下,就見叢林陰森森的,石崖峻峭陡削,在石崖間找到石瞪。忽然聽見狗叫聲,以為有人,很久不見人影;見有成捆的竹子並排放在路傍,大概是其他村子的人乘山上無人來偷山上的竹筍竹子的,見有人來,就扔下竹子躲避到高險的山石間了。〔這一帶的人走路必定要帶上狗。〕於是攀石瞪上走,石瞪上蓋滿堆積的落葉,幾乎找不到石階。又走一裏,有棵巨樹橫臥著,穿過樹下上走,是棵巨大的老仿樹,有三個人合抱那麼粗。於是又走到一塊平地上,一座茅草庵坐落在這裏。這座寺庵向北,十分高大整齊,竹床、木幾案與那些打坐灑掃的器具都很齊備。有兩隻桶中還存有一鬥米,可惜主人已離開很久,荒草掩蓋兩道門,青苔封住了古舊的爐灶,讓人遺憾不知是何事使主人想起了人間!命令一個人在灶中點燃火,命令一人去人在庵旁找水。砍斷的薪柴竹子堆積著,炊具很多,可找不到水。那反而命令我說:“庵兩旁都沒有,也沒有路。唯有向東北走,有路荒草樹叢間,沿著山崖走十分遠,不知通到哪裏去?”我聽從他的話,果然走半裏後找到泉水。原來山頂懸崖危石連綴,獨此處側旁萬木成林簇擁密蔽。水從石崖上不停地滴落下來,從前有人鑿有石痕接了竹子,把水接引成流,以供用竹筒舀水。它前方就是懸崖斷埂,不能前走了。於是用兩個竹筒帶水返回庵中,命令隨行的腳夫淘米煮飯。命令向導領我向西南走入竹林中,找登山頂的路。最初有路的影子,是取竹子找竹筍的人踩出來的;竹林完後上走,都是高大的茅草覆蓋在頭頂,撥開茅草找不到縫隙。一裏後,這才越過一條向西延伸的山脊。這條山脊的西麵,又在旁邊聳起一座山峰拱衛著巨大的主峰,在下邊不能看見,到這裏才開始登到它上麵。又從山脊往東上登,都是短茅草沒過腰部,踩著它走常常受到驚嚇。這種路又走了一裏,這才越過一條向南延伸的山脊。這條山脊的南邊,也在旁邊聳起一座山峰拱衛著巨大的主峰,從北麵不能望見,到這裏又登上它了。這兩座山峰就是在大歇嶺望見的與中峰合在一起如筆架的山峰。於是從山脊向北上登,短茅草也完了,石崖高峻下垂,攀石縫上登,雖然極陡峻,可手抓腳踩的,反而不像在茅草叢中那樣容易跌倒了。一直向北上登一裏,終於登上絕頂。峰頂孤懸獨聳在眾石山之上,南北寬過一丈,東西長達五丈,唯有南麵可以上登,而東、西、北三麵都是嵌在空中的懸崖,不能承受腳趾。峰頂的北邊,從峰頂平直分開一直下墜到庵前的石瞪下,都是巨樹成叢環列,密蔽不可窺視,隻能選望四麵,群山千重萬簇,山脈似乎是從西南延伸而來的。遠山排列在外層,極北邊的一線是五開衛、黎平府的山脊;極南邊成叢綿亙的,是思恩府九司的山嶺;唯有東北方稍微開闊一些,是從黃窯、裏諸延伸而來的山。

南壑之下,重坑隔阪間,時見有水汪汪,蓋都泥之一曲也。山高江逼,逆而來則見,隨而轉又相掩矣。此即石堰諸村之境也。山之東南垂,亦有小水潺潺,似從南向去,此必入都泥者,其在分脊嶺之南乎?土人言:“登此山者,必清齋數日,故昔有僧王姓者不能守戒,遂棄山而下。若登者不潔,必迷不得道。“以餘視之,山無別岐,何以有迷也?又雲:”山間四時皆辱,名花異果不絕於樹。然第可采食,懷之而下,輒複得迷。“若餘所見者,引泉覆石之上,有葉如秋海棠而甚巨,有花如秋海棠而色白,嗅之萼,極清香,不知何種。而山頂巨木之巔,皆薔薇緣枝綴花,殷紅鮮耀,而不甚繁密。又有酸草,莖大如指,而赤如珊瑚,去皮食之,酸脆殊甚。亦有遺畦剩菜,已結子離離。而竹下龍孫即竹筍之別稱,則悉為竊取者掘索已盡。此人亦當在迷路之列,豈向之驚餘而竄避者,亦迷之一耶?眺望峰頭久之,仍從故道下。返茅庵,暝色已合,急餐所炊粥,覺枯腸甚適。積薪佛座前作長明燈,以驅積陰之氣,乃架匡展簟diàn供坐臥用的竹席而臥。
南麵的壑穀之下,隔著重重深坑山坡,不時見有一片汪汪的水,大概是都泥江的一個彎曲處。山高江窄,迎麵流來就能看見,順流轉去又被遮住了。這就是石堰諸村的地域了。山的東南垂,也有小河潺潺流淌,從南麵流去的,這必定是流入都泥江的水流,它在分水嶺的?當地人說:“登此山的人,必定要清心齋戒幾天,所以從前王的和尚不能守戒,終於棄山而下。如果登山的人不幹淨,迷路。”以我看來,山中別無岔道,憑什麼會有人迷路呢?山中四季都是春天,樹上名花異果不會斷絕。但是隻能采了吃萬不能揣著下山,否則又得迷路。”如我所見的那樣,引泉水石崖下覆處的上方,有種樹葉如像秋海棠但十分大,有種花如像秋棠可顏色白一些,嗅了嗅它的花萼,極清香,不知是什麼品種。而山頂巨樹覆蓋,都有薔薇的枝條攀緣花朵連綴,殷紅鮮豔,可不怎麼茂密。又有種酸草,莖大處如手指,但顏色紅如珊瑚,去皮後吃它,特別酸脆。也有遺棄的菜地剩下的菜,已結子十分繁茂。但竹林下的竹筍,卻已被偷取的人搜索挖掘光了。此人也應當在迷路之列,難道先前被我驚嚇而逃竄躲避的人,也是迷路人中的一個嗎?在峰頭眺望了很久,仍從原路下山。返回茅草庵,暮色已經四合,急忙吃了煮好的稀粥,覺得饑腸十分舒服。在佛座前堆積起薪柴作為長明燈,以驅散積久的陰氣,於是架起床鋪開竹席睡下。

三月初一日昧爽起,整衣冠叩佛座前,隨夫請下山而炊,餘從也,但沸湯漱之而下。仍至石山村導路老人欄,淅米以炊。餘挾導者覓勝後山,仰見石崖最高處,有洞門穹懸,隨小徑抵其西峽,以為將攀崖而上,乃穿腋而下者也。其隘甚逼,逾而北下,東峰皆峭壁,西峰皆懸竅,然其中石塊叢遝,蘿蔓蒙密,無可攀躋處也。其北隨峽而出,又通別塢,不能窮焉。轉山村前,乃由其東覓溪水所從入,則洞穴穹然在山坳之下,其門南向,溪流搗入於中,其底平衍而不潭。洞高二丈,闊亦二丈,深三四丈,水至後壁,旁分二門以入,其內遂昏黑莫可進。洞之前,有石柱當其右崖,穿柱而入,下有石坡尺許,傍流渡入,不煩涉水。由石柱內又西登一隙,上複有一龕焉。底平而上穹,亦有石柱前列,與水洞並向,第水洞下而此上,水洞寬而此隘耳。洞中之水,當即透山之背,東北而注於八洞之前者也。出洞,還飯老人家。仍東北循土山而下,渡水過八洞,又北渡水,東南轉入石山之峽,過前所憩洞前。又東入重塢,逾分脊之嶺,乃下嶺東北行塢,複陟岡轉陂逾大歇嶺,乃北下渡溪,沽酒飲於秦村。又北向渡溪而逾都田之嶺,又從嶺東隨穴中出水北行而抵黃村庵,則惺一瀹茶煮筍以待。餘以足傷,姑憩而不行。乃取隨夫所摘多靈山頂芽茶,潔釜而焙之,以當吾〔鄉〕陽羨茶中茗茄,香色無異也。此地茶俱以柴火烘黑,煙氣太重。而瀹時又捉入涼水煨之,既滾又雜以他味焉。
三月初一日黎明起床,整理好衣帽跪拜在佛座前。隨行的腳夫請求下山後煮飯,我聽從了,隻用煮沸的熱水衝洗了饑腸就下山。仍來到石山村指路老人的竹樓,淘米煮飯。我攜同向導去後山找勝景,仰麵見到石崖最高處,有洞口彎隆高懸,沿小徑抵達它西麵的峽穀,以為將攀著山崖上登,是向下穿透到山側的洞。這裏的隘口非常狹窄,越過它往北下走,東峰都是峭壁,西峰上全是高懸的石竅,但兩峰之中石塊叢聚雜遝,藤蔓濃密,沒有可攀登之處。它北邊順著峽穀出去,又通著另外的山塢,不能窮盡了。轉出到村前,於是由村東去找溪水流入之處,就見洞穴彎然隆起在山坳之下,洞口向南,溪流奔流到洞中,洞底平平地延伸開來而不是水潭。洞高二丈,寬也是二丈,深三四丈,水流到後洞壁,在旁邊分出兩個洞口流進去,那裏邊便昏黑下來無法可以進去。洞的前麵,有石柱正當洞右的石崖傍,穿過石柱進去,腳一「有一尺左右寬的石坡,傍著水流通進去,不必麻煩涉水。由石柱內又向西登上一條裂隙,上邊又有一個石完。底部平而頂上彎隆,也有石柱排列在前邊,與水洞同一方向,隻是水洞在下麵而此洞在上方,水洞寬而此洞窄罷了。洞中的水,應當就是穿透山背,向東北流注到八洞村前的水流了。出洞後,返回老人家中吃飯。仍往東北沿土山下走,渡水後走過八洞村,又向北渡水,往東南轉入石山的峽穀,路過從前休息過的洞前。又向東走入重重山塢,越過分水嶺,就下嶺向東北行走在塢中,再登山岡轉山坡地越過了大歇嶺,於是向北下嶺渡溪,在秦村買酒喝。又向北渡溪後越過都田村的山嶺,又從嶺東順著洞穴中流出的水往北走到黃村庵,就見惺一烹茶煮筍等待著了。我因為腳受了傷,暫且休息不走了。於是取出隨行腳夫在多靈山頂采摘的芽茶,洗淨鍋焙茶葉,拿來當我家鄉陽羨茶中的芽茶,香味色澤沒有不同之處。〔此地的茶葉全是用柴火把它烘黑,煙氣太重。而煮茶時又抓入涼水中用微火慢慢煮,水滾後又雜有其他味道了。〕

初二日別惺一,惺一送餘以筍脯。以絲曝幹者。乃北行渡溪橋,又北,乃東轉入山峽,逾平脊,東過渾水塘上嶺,東望鹿橋而北行。
初二日辭別惺一,惺一拿筍幹送給我。〔用筍絲曬幹的。〕於是往北行過了溪上的橋,又向北,就向東轉入山峽,越過平緩的山脊,向東越過渾水塘上的山嶺,東麵望見鹿橋後往北行。

已而北下,渡大溪之水,其水昔高湧於胸,今乃不及臍矣。但北上而崖土淖滑,無可濯處,跣而行。逾坡而下,抵下阱村舊址,有淳澇焉,乃濯足納履。又東北逾一澗,乃東上高獅山之南阪。逾脊又東,升踄陂陀,路兩旁皆墜井懸窞,或深或淺,旨土山,石孔累累不盡。既而少憩上岡上,其南即截路村。又東逾一岡下塢,有塘一方,瀦水甚清,西北從石峰下破澗而去,叢木翳之,甚遙。又東逾岡,水從路側西流。又東則巨塘彙陂間,乃北墜而下,分為兩流,一北入山穴,一東循山嘴,環於黃窯村前,諸塍悉取潤焉。
不久向北下行,渡過大溪的溪水,溪水前幾天高高湧到胸口,今天卻不到肚臍了。但是上到北岸山崖上泥淖滑溜,無處可以洗腳,赤著腳走。越過山坡下走,抵達下阱村的舊址,有個水塘,這才洗了腳穿上鞋。又往東北越過一條山澗,於是向東走上高四山的南坡。越過山脊又向東,升登在山坡間,路兩旁都是懸墜的陷井,或深或淺,都是土山,石孔層出不窮。隨後在土岡上稍作休息,岡南就是截路村。又往東越過一座山岡下到塢中,有一個水塘,積水非常清,往西北從石峰下衝破山澗流去,叢林遮蔽著溪水,十分遙遠。又向東翻越山岡,水從路旁向西流。又向東就見巨大的水塘彙積在山坡間,從這裏向北下瀉,分為兩條水流,一條向北流入山中的洞穴,一條向東沿著山嘴,環繞在黃窯村前,眾多的田地全都取此水灌溉。

乃飯於村欄,詢觀岩之路。其人曰:“即在山後,但路須東徑草峽,北出峽口,西轉循山之陰,而後可得。”從之,遂東。甫出村,北望崖壁之半,有洞高穹,其門東向,甚峻迥,不可攀。草峽之南,有雙峰中懸,又有土山倚其下,是為裏諸村,聚落最盛。共二裏半,北人草峽。又東北行一裏,逾石脊而過,有岐西行,遂從之,即黃窯諸峰石山之陰也。其山排列西北去,北盡於孤山,所謂觀岩者正在其中。乃循山東麓行,又三裏折而西南,半裏而抵其下,則危崖上覆,下有深潭,水瀦其中,不知所出,惟從岩北隅瀉入巨門,其中窅黑,水聲甚沸。蓋水從山南來,泛底而出,瀦為此潭,當即黃窯之西〔巨塘〕分流而搗入山穴者,又透底而溢於此也。乃一出而複北入於穴,水與山和,其妙如此。覆岩之上,垂柱懸旌,紛紜曆亂,後壁石腳倒插潭中。其上旋龕回竇,亦嵌漏不一,〔俱隔潭不能至。〕潭東南亦有一岩北向,內不甚深;潭東北崖間有神祠焉,中有碑,按之,始知為小觀岩。
於是在村中竹樓上吃了飯,打聽去觀岩的路。村裏人說:“就在山後,隻是路必須向東經過草峽,往北走出峽口,向西轉沿山北走,然後才能走到。”聽從他的話,於是向東走。剛出村,望見北邊崖壁半中腰,有個洞高高隆起,洞口向東,非常高峻深遠,不可攀登。草峽的南麵,有兩座山峰懸在中央,又有土山靠在峰下,這裏是裏諸村,村落最繁榮。共走二裏半,向北進入草峽。又往東北行一裏,翻過石山脊,有岔路向西走,就沿它走,就是黃窯村諸峰石山的北麵。這裏的山往西北排列而去,北麵在孤山到了盡頭,所謂的觀岩正在此山之中。於是沿著山的東麓走,又行三裏折向西南,半裏後抵達岩洞下,就見上麵危崖下覆,下邊有深潭,水積在潭中,不知從那裏流出,唯有從岩洞北隅瀉入巨大的洞口,洞中深黑,水聲極為沸騰。大概水從山南流來,從山底部漫流出來,積為這個水潭,應當就是黃窯村西邊巨大的水塘中分流瀉入山間洞穴的水流,又透過山底而後在此溢出。竟然一流出便又向北流入洞穴中,水與山的和諧,再美妙不過了。下覆的岩洞上方,石柱下垂如族旗懸掛,紛紜雜亂,後麵的石壁石腳倒插入潭中。它上邊石完孔洞回旋,也是深嵌透空,不一而足,全都隔著深潭不能到達。水潭東南方也有一個岩洞向北,裏邊不怎麼深;水潭東北的山崖上有座神廟,廟中有碑,依照碑文,這才知道是小觀岩。神廟之後,就是潭中的水搗入石洞之處,這個洞口向南,非常高,望洞中空蕩蕩的,不用木筏漂浮,是不能徑直進去的。很久,仍從神廟向東北出到平曠的原野中,見有通向北邊的路,沿著它走,意料可以走上進府城的大道。隨後愈加往北走,才知是去獨山、懷遠的路。想要掉轉腳步,忽然見西山下有瑰水潭,樣子淵深直逼石崖之下,石崖南麵有洞穴,就見先前向北流入洞口的水流,又穿出這裏流出來了。估計它在山腹中穿流的距離,也不怎麼遠,如果逆流進去,應該可以到達水聲極為沸騰之處。我打算逆流進去,此時日已西斜,而且腳下走路十分困難,終於從潭上向東尋找田地而行。半裏,將抵達一個村子,忽然深坑下陷,就見前邊潭中的水向北流後轉向南,終於散開成為平緩的溪流,繞過村南往東流去。溪水非常寬闊,但深不到一尺,向導背我渡過去。渡過溪水,遇上一個女人,詢問去府城的路有多遠,知道還有二十裏。向東北走上高岸,於是向東出到村前,有小路應當從東南走,向導沿大路走向東北,原來西北有個大村子,是府城中通向懷遠的大道。知道這條路不對,就下坡行走在雜亂的田畝之中,不久漸漸迷了路,田間水流縱橫,跌跌撞撞走了五六裏。遇見兩個人從南邊走來,詢問他們,說:“大道還在北邊。”又在草叢中前行二裏,這才找到大道,一直向東行。向途中的人問路,說:“離城還有十裏。”轉身回頭看天色還早,就緩步向東走。這條道十分平坦,五裏,漸漸上登山坡,路兩旁又有很多枯並墜穴,與太平府如出一轍。在這裏聽見水聲塗塗響,就見石壑穀時斷時連,水流在壑穀底,人越過壑穀上,有的地方用石塊架成橋,俯瞰壑穀底的水流,墜入的水道不是一條,但水流都不怎麼大。大概是小觀岩的水出洞後流為溪水,散開漫流在田間諸條溝渠之中,這裏是它殘留的末流,穿過地峽往北泄入龍江。又向東行二裏,越過山岡下走,又遇到石壑穀,時斷時連,水散流在其下,與前邊橋下的水流相同。這是彭嶺橋的水,自九龍洞流來,也是散開漫流在田間的溝渠中,所以剩餘的水流穿過峽穀往北流,流泄的水也不多了。又向東一裏半,有座寺庵坐落在路北邊,是西道庵。庵堂前有個水塘十分深廣,龍溪細小的水流從東邊流來注入,可西北方不見塘水外泄的地方。又向東一裏,是西門的街口,於是向南越過龍溪,沿溪流南岸往東行,經過黃山穀祠堂的後方,文走半裏後抵達香山寺,已經昏黑了。打聽馮指揮使,還未歸來。熱極了,連忙在盆中洗了澡躺下。

神祠之後,即潭中之水搗入石門處,其門南向,甚高,望其中崆峒,莫須浮筏以進,不能竟入也。久之,仍從神祠東北出平疇,見有北趨路,從之,意可得大道入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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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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