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十三日早飯,平明抵北門。從門外循舊城而西,一裏,轉而南。半裏,其南則新城複拓而西出。隨之又西半裏,又循城南轉半裏,過西門,乃折而西向行。度一橋,西三裏,乃躡坡,二裏,逾坡西稍下。其坡自西山東下,至此伏而再起,其南北俱有峰舒臂前抱,土人稱為旗鼓山,而坡上塚累累,蓋即郡城之來脈也。土人言:“昔土官高氏之塚當此岡,國初謂其有王氣,以大師挖斷其後脈,即今之伏處也。”不知起伏乃龍脈之妙,果挖之,適成其勝耳,宜郡城之日盛也。由伏處即上躡坡行,一裏,至坡脊,南北俱墜坑成峽。又一裏,南度西峽之上,從南坡躡峽西登,二裏稍平。再緣南坡折而上,一裏,複隨峽西入,一裏,抵西嶺下,轉而北向躡峽中。其峽乃墜水枯澗,巨石磊磊,而疊磴因之,中無滴瀝,東西兩崖,壁夾駢湊,石骨棱棱,密翳蒙蔽,路緣其中,白日為冷。
十三日早早吃飯,天亮到北門。從門外沿舊城往西走,一裏,轉南,半裏,是南麵的新城又往西拓出。順新城又往西走半裏,又沿城轉南半裏,經過西門,就折向西行。過一座橋,往西走三裏,於是上坡,二裏,越過坡往西逐漸下。這坡從西山向東伸下去,到這裏低伏後又聳起來,坡南北都有山峰伸臂環抱,當地人稱為旗鼓山,而且坡上墳墓很多,大概是府城的來脈。當地人說:“從前高土官家的墳就在這座岡上,本朝初年認為這裏有王者之氣,派大軍挖斷山岡的後脈,就是現在低伏的地方。”不知道起伏之地是龍脈的妙處,真的挖了,恰巧成風水之美,府城日益興盛是有來由的。就從低伏處往上登坡,走一裏,到坡脊,南北兩麵都墜為窪坑,形成峽穀。又走一裏,往南越到西峽穀上麵,順南坡踩著陡峻的路往西攀登,二裏漸漸平緩。再沿南坡轉往上走,一裏,又隨峽穀往西進,一裏,到西嶺下,轉向北從峽穀中走。這道峽穀水墜落、澗幹枯,巨石磊磊,因而層層台階順巨石走,枯澗中沒有一滴水,東西兩麵的山崖,崖壁對峙、連接不斷,石頭棱角分明,把峽穀遮擋得很嚴密,道路從峽穀中延伸,白天都感到冷。

二裏餘,有巨石突澗道中,若鷁首之浮空,又若蹲獅之當戶。由其右崖橫陟其上,遂循左崖上,其峻束愈甚。二裏始平,西行峽中。一裏稍上,北崖峭壁聳起,如奮翅劈霄,而南崖亦嶄削相逼,中湊如門,平行其中,仰天一線,餘以為此南度之大脊也。透其西,峰環壑轉,分為二岐:一由脊門西下,循北山而西北;一由脊門直出,循南山而西南。奠定所適。得牧者,遙呼而問之,知西北乃樵道也,遂從其西南行。半裏,有峰中懸壑中,兩三茅舍當其上,亦哨守者之居也。從其南平行峽中,西望尖峰聳立,高出眾頂,餘疑路將出其西北。及西二裏,稍下窪中,半裏,抵尖峰東麓,其處窪而無水,西北、西南之峽,似俱中墜,始悟脊門西來平壑,至此皆中窪,而非外泄之峽矣。從窪西南上,遂披尖峰東南峽而登,密樹蒙茸,高峰倒影。二裏,循峰西轉,遂逾其東度之脊。西半裏,盤尖峰之南,西北半裏,又逾其南度之脊。北脊高於東度者,然大脊所經,又似從東度者南轉,而脊門猶非其度處也。
走二裏多,道路中突起巨石,像鵲鳥的頭浮在空中,又像雄獅蹲在門口。從巨石右邊的崖壁橫穿於巨石上麵,於是順左邊的崖壁而上,更加狹窄陡峻。二裏才平緩,往西從峽穀中走。一裏逐漸上,北崖聳起峭壁,如同振奮翅膀衝向雲霄,而南崖也高峻陡削相逼,中間如門聚合,從其中平行,抬頭是一線天,我認為這是往南延伸的主峰山脊。穿到峽穀西,山峰環繞壑穀轉,分出兩條岔路:一條從山脊口往西下,沿北山向西北延伸;一條從山脊口直出,沿南山往西南延伸。不能確定走哪條路。看到有放牧的人,遠遠地呼叫問路,知道往西北去的是砍柴的路,就順往西南的路走。半裏,溝壑中懸立起山峰,峰上有兩三間茅屋,也是守哨人的住房。從峰南在峽穀中平行,往西看到尖峰聳立,高出眾山頂,我懷疑道路會從尖峰西北出去。等到往西走二裏後,漸漸下到窪地中,走半裏,抵達尖峰東麓,這裏低窪而無水,西北、西南的峽穀,都似乎從中墜下去,於是省悟到從山脊口往西過來是平平的壑穀,到這裏都為中窪之地,因而不是外泄的峽穀。從窪地往西南上,於是穿越尖峰東南的峽穀而往上走,樹木叢密蓬鬆,高峰倒影。二裏,沿峰往西轉,就翻越其往東延伸的山脊。往西走半裏,繞到尖峰南,往西北半裏,又翻越其往南延伸的山脊。北麵的山脊比往東延伸的山脊高,然而主脊的走向,又似乎順東山脊往南轉,而山脊口還不是主脊穿越之處。越過山脊,就向北下。一裏,已經走出尖峰西,到此為止,原來是從三麵繞著尖峰走。

逾脊,遂北向而下,一裏,已出尖峰之西,至此蓋三麵挾尖峰而行矣。乃西向隨峽下墜,一裏,峽始開。一裏,轉而西南,乃循南山之坡曲折西下,三裏,抵盤壑中。其處東、北、西三麵皆崇峰,西北、東南二麵皆墜峽,惟西南一脊如堵垣。平陟其上,共二裏,逾前岡,有廢舍踞岡頭,是為汝南哨。其東南塢中,有村倚東山,乃土官所居,土人又名為虞蠟播箕。由哨南下,行塢中一裏餘,遂南入峽。東西皆土峰逼夾,其下頗峻。二裏出峽,乃飯。複見東南有墜壑,乃盤西峰之南,複西陟其塢。一裏餘,複陟其西峰而南盤之,遂西向循坡下,北峰南壑,路從深樹疊石間下,甚峻。四裏,轉峽度脊,其下稍平。西南半裏,有茅棚賣漿岡頭,乃沽買以潤枯腸。又西南半裏,下至壑底,有水自南峽來,竟壑中,北透峽去,是為清水江。始知壑西之山,反自大脊南度而北,其水猶濫觴細流,不足名溪,而乃以江名耶?其下流北出,當西轉南下,而合於劍川之上流,然則劍川之源,不第始於七和也。清水江東岸,有數家居壑中,上有公館,為中道。
於是向西順峽穀往下墜,走一裏,峽穀才開闊。一裏,轉向西南走,沿著南山坡曲折西下,三裏,到盤壑中。這裏東北西三麵都是高峰,西北、東南兩麵都墜有峽穀,隻有西南有一道如同牆垣的山脊。平緩地登上脊,一共走二裏,往前翻越岡,岡頭上有廢棄的房屋,這是汝南哨。哨東南的山塢中,有村子傍靠著東山,是土官住的地方,當地人稱為虞蠟播箕。從哨南下去,在山塢中走一裏多,就往南進入峽穀。峽穀東西都是土峰,相隔很近,下去比較陡。二裏走出峽穀,於是吃飯。又看到東南有溝壑下墜,就繞到西峰南麵,又往西穿過山塢。一裏多,又登西峰而往南盤繞,於是向西沿著坡下,北麵是山峰,南麵是壑穀,道路從密密樹林中的疊石間往下延伸,很陡。四裏,轉進峽穀,翻越山脊,往下比較平緩。往西南走半裏,岡頭有賣漿的草棚,於是買漿滋潤枯腸。又往西南走半裏,下到壑穀底,有從南邊峽穀流來的水,貫穿壑穀,往北穿過峽穀流去,這是清水江。才知道壑穀西部的山,反而從主脊由南往北延伸,這股水還隻是剛剛開始的細流,稱為溪都不相副,卻要用江命名?江水下遊往北流出去,應當轉西往南流,然後和劍川上遊會合,這樣看來,劍川的源頭,不僅從七和開始。清水江東岸,有數家人住在壑穀中,上麵有公館,是中道。

涉水西,從西坡南向上,迤邐循西山而南,三裏餘,乃折而西南上,甚峻。一裏,又折而西,半裏,西逾嶺脊,即南從東大脊西度北轉者,當北盡於清水江西透之處者也。越脊西下峽中,二裏,峽始豁而下愈峻,又一裏餘,始就夷平地。行圍壑間,又一裏餘,乃循南峰之西而南盤之。一裏,出其口,始見其西群峰下伏,有峽下嵌甚深,南去稍辟,而東南峽中,似有水光掩映者,則劍川湖也;西南層峰高峙,雪色彌瑩者,則老君山也。南盤二裏,又見所盤之崖,其西石峰倒湧,突兀嵯峨,駢錯趾下,其下深壑中,始見居廬環倚,似有樓閣瞻依之狀,不辨其為公館、為廟宇也。
渡到水西邊,沿西坡往南上,曲折連綿地沿西山往南走,三裏多,才轉向西南上,路十分陡峻。一裏,又轉向西,半裏,往西翻越嶺脊,是往南沿東大脊向西延伸,往北轉的山脊,北邊應當在清水江往西穿過之處結束。越過嶺脊往西下到峽穀中,行二裏,峽穀開始開闊但往下走更陡,又走一裏多,才走上平路。從環形的壑穀中走,又一裏多,於是沿南峰西麵往南盤繞。一裏,走出壑穀口,才看見西邊群峰向下低伏,有往下嵌得很深的峽穀,往南去則漸漸開闊,而東南邊的峽穀中,似乎有水光掩映,是劍川湖;西南邊層層山峰高高峙立,雪色更加晶瑩,是老君山。往南繞二裏,又看見所繞的山崖,西邊石峰聳立,突兀嶙峨,在腳下錯落相連,崖下麵的深壑中,才看到房舍環繞、傍靠,似乎有樓閣相依的形狀,分辨不出是公館還是廟宇。

從其上南向,依東崖下,二裏,西度峽脊,已出居廬之南,遂循西峰南下,一裏,則東峽已南向,直趨劍湖矣。於是南望湖光杳渺,當東山之麓,湖北帶壑連青,環畦甚富,意州治已在其間,而隨峽無路。路反從峰頭透坳西去,一裏稍下,又轉西峰而盤其南。又一裏,於是南麵豁然,其前無障,俯見南湖北塢,而州治倚西山,當其交接處,去此尚遙。路盤坡西行,一裏餘,乃從坡西峽中南下。又一裏,抵山麓,乃循崖西轉。半裏,則村居倚山臨塢,環堵甚盛,是為山塍塘。問距州尚十裏,而擔者倦於行。遂止。
從上麵往南靠著東崖而下,二裏,往西越過峽脊,已經走出到房舍南麵,於是沿著西峰南下,一裏,則東峽穀已經向南,直通劍湖了。於是往南望湖光杳渺,湖位於東山麓,湖北麵壑穀綠色不斷,環繞著很多畦田,估計劍川州治就在其中,但沒有路隨峽穀延伸。道路反而從峰頂穿過山坳往西走,一裏逐漸下,又繞西峰而轉南走。又一裏,於是南麵開闊,前麵沒有障礙,俯視南部的湖,北部的山塢,州治傍靠著西山,位於山、塢交接處,距離這裏還很遙遠。道路繞坡往西行,一裏多,就順坡西的峽穀往南下。又走一裏,到達山麓,於是沿著山崖往西轉。半裏,是靠山臨塢的村舍,四周的圍牆很大,這是山腿塘。問後知道距離州治還有十裏,但挑夫懶得走。於是住宿。

十四日昧爽,飯於山塍塘,平明乃行。自是俱西南向平疇中行矣。二裏餘,有一小山南突平川,路從其北西轉而挾之。複西南行平疇中,雨霏霏至。二裏,有大溪自北而南,平流淺沙,湯湯聲注湖中,然湖自下山塍,已不可見矣。隨溪南行,又半裏,大石梁西跨之,其溪流蓋北自甸頭來。按誌,州西北七十裏山頂,有山頂泉,廣可半畝,為劍川之源。此山不知何名,今麗江南界七和後大脊,實此川發源之所,則此山即在大脊之南可知。
十四日拂曉,在山膛塘吃飯,天大亮才出發。從這裏都是往西南從平整的田地中走。二裏多,有座小山在平川中往南突起,道路從小山西北繞轉過去。又往西南在平地中走,雨霏霏而下。走二裏,一條大溪從北向南,平緩地流過淺沙,浩浩蕩蕩往南注入湖中,然而自從下到山膛塘,湖就看不見了。順溪水往南走,又半裏,大石橋橫跨東西,溪流大概是從北部的甸頭流來。考查誌書,劍川西北七十裏的山頂上,有山頂泉,大約有半畝水麵,是劍川的源頭。不知道這座山叫什麼名字,現在麗江府南部邊界九和背後的主脊,其實是劍川的發源地,那麼這座山就在主脊之南是可以知道的。

更有東山清水江之流,亦合並之,其盤曲至此,亦不下七十裏,則清水江亦其源可知。從橋北望,乃知水依西山南下,其東則山塍塘北之山盤夾之,山塍塘之東,山南墜而為川,又東,則東山乃南下而屏其東,與西界金華山為對。是山塍塘者,實川之北盡處,其東南辟而為川以瀦湖,其西北夾而為峽以出水者也。過橋,風雨大至。隨溪南行半裏,避於坊下,久之稍止,乃西南複行塍間。一裏餘,有一小流西來,乃溯之西一裏,抵劍川州。州治無城,入其東街,抵州前,乃北行,稅放行李於北街楊貢士家。乃買魚於市。見街北有祠,入謁之。乃祠死節段公者。
另外有東山的清水江流,也合並入劍川,清水江曲折繞流到這裏,也不下七十裏,那麼清水江也是劍川之源是可以知道的。從橋上往北看,就知道溪水沿著西山往南流,東邊則是山滕塘北麵環繞、挾持的山,山滕塘東部的山往南墜下去而形成平川,又往東,是東山往南延伸而屏障在東部,與西部的金華山相對。因此山滕塘其實是平川北邊的盡頭處,其東南敞開平川讓湖水聚集,其西北形成峽穀讓水流出去。過石橋,大風大雨來臨。順溪水往南行半裏,在坊下躲雨,過了很久雨才漸漸停下,於是又往西南從田間走。一裏多,有條小河從西邊流來,就溯流往西走一裏,來到劍川州。州治沒有城牆,從東街進去,到州署前,就往北走,把行李放在北街楊貢士家。於是到集市上買魚。見街北有祠堂,進去拜祭,是祭祀氣節高尚的段公。

段名高選,州人,萬曆末,以進士為重慶巴縣令,闔家死奢酋之難,故奉詔立祠。今其長子暄蔭錦衣在都。祠中有一生授蒙童。植盆中花頗盛,山茶小僅尺許,而花大如碗。出祠,東還寓,以魚畀給顧仆,令守行囊,而餘同主人之子,令擔者挈飯一包,為金華之遊。
段公名高選,是劍川州人,萬曆(1573-1620)末年,以進士身份擔任重慶府巴縣知縣,全家死於奢崇明之難,所以當地奉命建祠堂。如今段公的長子段暄因其父的功勳被賜官,在首都錦衣衛。祠堂中有一個讀書人教授幼童。栽在盆中的花很茂盛,山茶隻有一尺左右高,但花卻有碗大。走出祠堂,往東回到住處,把魚交給顧仆,讓他守著行李,而我和主人的兒子,讓挑夫提一包飯,去遊金華山。

出西郊,天色大霽,先眺川中形勢。蓋東界即大脊南下分為湖東之山者,是為東山。西界則金華山最高,北與崖場諸山,南與羅尤後嶺,頡頏西峙,是為西山。
走出西郊,天氣十分晴朗,首先眺望平川中的形勢。東部就是主脊往南延伸、分向劍川湖東邊的山,這是東山。西部則金華山最高,和北邊崖場的各座山,和南邊羅尤背後的嶺,不相上下地峙立在西部,這是西山。〔金華山脈,實際上是從西南的老君山伸來。老君山在劍川州西南六十裏的楊村北麵,這座山最高,是麗江府、蘭州的交界,礦產極為豐富,是其它山的兩倍。當地人說,這座山從前也屬於劍川州,二十年前,一個不知姓什麼的土千戶,接受麗江府的賄賂,把這座山送給麗江府。麗江府把它當作眾山的命脈,禁止采礦。但是我查閱《一統誌》,金華山脈從西番的羅均山伸來,大概老君就是羅均的誤讀,然而認為是從西番伸來,則是《一統誌》錯了。

其金華之脈,實西南從老君山來。老君山者,在州西南六十裏楊村之北,其山最高,為麗江、蘭州之界,出礦極盛,倍於他山者。土人言,昔亦劍川屬,二十年前,土千戶某姓者,受麗江賄,以甚山獨畀麗紅。麗江以其為眾山之脈,禁礦不采。然餘按《一統誌》,金華山脈自西番羅均山來,蓋老君即羅均之訛,然謂之西番者,則《一統誌》之訛也。其山猶在蘭州之東,西番在蘭州西衍滄江外,其山即非劍川屬,赤麗江、蘭州界內,胡以有西番之稱?然即此亦可知此山原不屬劍川,土人賄畀之言,不是信也。其北則山塍後嶺,自東山北轉,西亙而掉其尾。其南則印鶴山,自東山南下,西顧而回其嶺。中圍平川,東西闊十裏,南北長三十裏,而湖彙其半。湖源自西北來,向西南破峽去,而湖獨衍於東南。此川中之概也。
金華山仍然位於蘭州東邊,西番則在蘭州西邊的瀾滄江外,此山即使不屬於劍川州,也是在麗江府、蘭州界內,怎麼會說來自西番呢?但從這裏也能知道金華山原本就不屬於劍川州,當地人所說的受賄、贈送一類話,不能夠相信。〕平川北部是山膛塘後嶺,從東山向北轉,掉轉尾端往西延伸。南部是印鶴山,從東山往南延伸,掉轉其嶺往西回旋。中間圍成平川,東西寬十裏,南北長三十裏,而湖水占掉了一半。湖源從西北流來,向西南穿峽穀流去,而湖泊單獨向東南擴展。這是平川的概貌。

其地在鶴慶之西,而稍偏於南;在麗江之南,而稍偏於西;在蘭州之東,而稍偏於北;在浪穹之北,而稍偏於西。此四境之準也。州脈自金華北嶺東環而下,由州治西行一裏餘,及其麓。有二寺,並列而東向,俱不宏敞。寺後有亭有軒,在層崖盤磴之上,水泉飛灑,竹影桃花,罨映有致,為鄉紳楊君之館。由其北躡崖西上,有關帝廟,亦東向,而其處漸高,東俯一川甸,色湖光,及東山最高處雪痕層疊,甚為明媚。由廟後循大路又西上半裏,北循坡而下,為桃花塢;南分岐而上,為萬鬆庵;而直西大道,則西逾嶺而抵莽歇嶺者也。
平川地處鶴慶府西,而稍微偏向南;在麗江府南,而稍微偏向西;在蘭州東,而稍微偏向北;在浪彎縣北,而稍微偏向西。這是平川四邊的依傍。州治的山脈從金華山北嶺往東繞下來,沿州治往西走一裏多,到達金華山山麓。有兩座寺廟,並列向東,都不宏大寬敞。寺後有亭有廊,建在台階盤繞的層崖上麵,泉水飛灑,竹影桃花,掩映有致,是鄉紳楊君的館舍。從館舍北登崖往西上,有關帝廟,也是向東,但位置較高,往東俯視平川中的湖光景色,以及東山最高處的層層雪跡,十分明媚。從廟後順大路又往西上半裏,往北順坡而下到桃花塢;從南邊的岔路上去,到萬鬆庵;而一直西去的大路,則往西越嶺後抵達莽歇嶺。

乃隨楊君導,遂從北坡下,數百步而桃花千樹,深紅淺暈,倏入錦繡叢中,穿其中,複西上大道,橫過其南,其上即萬鬆庵,其下為段氏墓,皆東向。段墓中懸塢中,萬鬆高踞嶺上,並桃花塢,其初皆為土官家山,墓為段氏所葬,而桃花、萬鬆,猶其家者。萬鬆昔為庵,聞今亦營為馬鬣馬棧,門扃英由入。遂仍從關廟側,約一裏下山。山之北,有峽甚深,自後山環夾而出,澗流嵌其下,是為崖場。兩崖駢立,其口甚逼,自外遙望,不知山之中斷也。餘欲溯其流入,以急於金華,遂循山南行。一裏餘,有岡如堵牆,自西山而東亙州南,乃引水之岡也。逾岡又南一裏餘,有道宮倚西山下,亦東向。其內左偏有何氏書館,何鄉紳之子讀書其中。宮中焚修者,非黃冠,乃瞿曇一和尚名也。引餘遊館中,觀茶花,呼何公子出晤,而何不在,留餘少憩。餘急於登山,乃出。
於是跟隨楊君的引導從北坡下去,數百步間有近千棵桃村,滿樹繁花,深紅的顏色放射出淺色的光環,使人覺得突然進入錦繡叢中。從桃花中穿過,又往西上大路,橫穿到大路南,上麵就是萬鬆庵,下麵是段氏墓,都朝東。段氏墓正正地立在塢中,萬鬆庵高高地坐落嶺上,加上桃花塢,最初都是土官家的山,現今墓葬是段家的,而桃花塢、萬鬆庵還是土官家的。萬鬆庵從前是庵,聽說現在建造成馬棧,門關著不能進去。於是仍然從關帝廟邊走,大約一裏下山。山北麵有很深的峽穀,從後山環夾而出,澗流嵌在底下,這是崖場。兩邊崖石對立,裂口處離得很近,從外麵遙望,不知道山是從中斷開的。我想溯流進去,因為忙著去金華山,於是順山往南行。走一裏多,有道像一堵牆一樣的岡,從西山往東延伸到州南,是引水的岡。越過岡又往南走一裏多,西山下傍靠有道宮,也是東向。道宮內左邊是何氏書館,何鄉紳的兒子在書館讀書。宮中焚香設壇祭禱的,不是道士,而是和尚。和尚帶我遊書館,觀賞茶花,叫何公子出來見麵,但何公子不在,留我稍作休息,我急著登山,於是出宮。

從宮右折而西上坡,一裏,有神廟當石坡上,為土主之宮。其廟東向而前有閣,閣後兩古柏夾立,虯藤夭矯,連絡上下,流泉突石,錯落左右,亦幽闃名區也。與何公子遇,欲拉餘返館,且曰:“家大人亦祈一見。”蓋其父好延迎接異人,故其子欲邀餘相晤。餘約以下山來叩。後詢何以進士起家,乃名可及者,憶其以魏黨削奪,後乃不往。遂從廟右西上,於是崇攀仰陟,遵垂坡以登,三裏,轉突崖之上。
沿宮右轉西上坡,走一裏,石坡上坐落有神廟,是土主廟。廟東向而前麵有閣,閣後兩棵古柏立在兩邊,蟲L龍般的藤子夭繞矯健,上下連絡,泉水流淌,山石突立,左右錯落,也是幽雅的勝地。和何公子相遇,他想拉我回書館,而且說:“也請見一見家父。”因為他的父親喜好邀請奇人,所以他想請我去見麵。我約好下山時去拜訪。〔過後詢問知道,何是以進士身份起家,名字為何可及;回憶起他因為是魏忠賢黨而被削奪身份。後來就沒去拜訪。〕我從廟右往西上,於是抬著頭往上攀高,順著直坡而登,三裏,轉到突崖上麵。

其崖突兀坡右,下臨深峽,峽自其上石門下墜甚深。從此上眺,雙崖駢門,高倚峰頭,其內環立罨翠,仿佛有雲旌羽裳出沒。益鼓勇直上,路曲折懸陡,又一裏而登門之左崖。其上有小石塔,循崖西入,兩崖中辟,上插雲霄,而下甚平。有佛宇三楹當其中,楹左右恰支兩崖,而峽從其前下墜,路由左崖入,由右崖棧石壁而盤其前以登玉皇閣。佛宇之後,有池一方,引小水從後峽滴入,池上有飛岩嵌右崖間,一僧藉岩而棲。當兩崖夾立之底,停午不見日色,惟有空翠冷雲,綢繆牖戶而已。由崖底坡坳而登內塢,有三清閣;由崖右曆棧而躡前崖,有玉虛亭,咫尺有幽曠之異。餘乃先其曠者,遂躡棧盤右崖之前。棧高懸數丈,上下皆絕壁,端聳雲外,腳插峽底,棧架空而橫倚之。東度前崖,乃盤南崖,西轉北上而淩其端,即峽門右崖之絕頂也。東向高懸,三麵峭削,淩空無倚。前俯平川,煙波村樹,曆曆如畫幅倒鋪。後眺內峽,環碧中回,如蓉城蕊闕,互相掩映,窈藹莫測。峰頭止容一閣,奉玉宸於上。
崖石突立在坡右,下臨深峽,峽穀從突崖上麵的石門墜下去,很深。從這裏往上眺望,兩邊的崖壁像門對立,高高地立在峰頂,門內岩石環立、翠色掩映,仿佛有雲的羽旗和仙人出沒。更加鼓足勇氣直上,道路曲折陡懸,又登一裏就到了像門扇一樣的左崖。崖上有小石塔,沿崖往西進,兩邊崖壁從中辟開,上麵直插雲霄,而下麵很平。崖壁中有三間佛宇,左右的柱子恰好支撐在兩邊崖上,峽穀從佛宇前往下墜,道路沿左崖進去,從右崖石壁上的棧道繞向前而登玉皇閣。佛宇之後,有個方形池塘,從後峽穀引小水進去,池邊有飛岩嵌入右崖中,一個僧人傍靠飛岩居住。位於兩邊崖壁相夾之中的底部,中午都看不見太陽,隻有清澈碧藍的天光和冷冷的雲彩緊緊纏繞住石門石窗罷了。沿崖底坡坳登內塢,有三清閣;從右岩踩著棧道攀登前崖,有玉虛亭,咫尺之間有幽深曠遠的異趣。我於是先登曠遠處,就踩著棧道繞到右崖前。棧道懸在數丈高的空中,上下都是絕壁,頭上聳入雲天,腳下直插峽底,棧道架在空中而橫靠絕壁。往東越過前崖,於是盤繞南崖,往西轉北上,然後登淩崖端,就是峽口右崖的絕頂。崖端向東高懸,三麵峭削,淩空無靠。往前俯視平川,雲霧籠罩湖麵,村舍樹影,曆曆在目,如同畫卷倒鋪。往後眺望內峽穀,岩石環繞、翠色回旋,如同芙蓉城而花蕊為門閥,互相掩映,深遠莫測。峰頭上隻容得下一座閣,閣中供奉著玉皇大帝神像。

餘憑攬久之,四顧無路,將由前道下棧,忽有一僧至,曰:“此間有小徑,可入內峽,不必下行。”餘隨之,從閣左危崖之端,挨空翻側,踐崖紋一線,盤之西入,下瞰即飛棧之上也,半裏而抵內峽之中。峽中危峰內簇,瓣分蒂綰,中空如蓮房。有圓峰獨穹於後,當峽中峙,兩旁俱有峰攢合,界為兩峽,合於中峰前。旁峰外綴連岡,自後脊臂抱而前,合成崖門,對距止成線峽。峽外圍中簇,此亦洞天之絕勝矣。岡上小峰,共有五頂,土人謂上按五行,有金木水火土之辨。此亦過求之論,即不藉五行,亦豈輸三島哉?中峰前結閣,奉三清,前有古柏一株頗巨,當兩峽中合之上。餘欲上躡中峰,見閣後路甚仄,陟左峽而上,有路前蹈峽門左崖之頂,乃陟峽而北躡之。東出西轉,有塔峙坡間,路至此絕。餘猶攀巉踐削,久之不得路,而楊氏之子與擔夫俱在下遙呼,乃返。
我登高攬秀了很久,環顧四周沒有路,準備由先前的路下到棧道,忽然有個僧人到來,說:“這裏有小路,可以進入內峽穀,不必往下走。”我跟隨他走,從玉皇閣左的陡崖端,沿側邊挨空翻越,踩著崖上的一條線縫,繞崖往西進去,往下俯瞰就是淩空的棧道上麵,走半裏就到了內峽穀中。峽穀中陡峰向內簇擁,如花瓣分開、花蒂連結,中間空如蓮花房。有座圓峰單獨彎隆在後麵,位於峽穀正中峙立,兩旁都有山峰攢合,分為兩道峽穀,在中峰前合攏。旁邊的山峰往外和岡連接,從後脊繞臂向前,會合成崖門,兩門相對的距離隻有一線峽穀。外部環圍中間簇擁,這也是另一種絕妙佳境啊。岡上的小峰共有五座,當地人按五行稱呼,分為金、木、水、火、土之峰。這也是過於苛求的言論,即使不憑借五行,難道會比不上東海的三神山嗎?中峰前建蓋閣,供奉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和太上老君,閣前有一棵十分巨大的古柏,位於兩旁崖壁會合的正中之上。我想往上攀中峰,看見閣後的路很陡,穿左峽而上,有路往前通到峽口左崖門頂上,於是穿峽穀往北攀登。從東出去往西轉,坡間峙立著塔,路到這裏斷了。我還是攀爬懸崖峭壁,很久沒有找到路,而楊貢士的兒子和挑夫都在下麵遠處呼喚,於是返回。

從內峽三清閣前下墜峽底,共一裏而至峽門內方池上,就岩穴僧棲,敲火沸泉,以所攜飯投而共啖之。乃與僧同出峽門,循左崖東行。僧指右峽壁間突崖之下,石裂而成峽,下臨絕壑,中嵌巉崖,其內直逼山後莽歇,峽中從來皆虎豹盤踞,無敢入者。餘欲南向懸崖下,僧曰:“既無路而有虎,君何苦必欲以身試也。且外阻危崖,內無火炬,即不遇虎,亦不能入。”
順內峽穀三清閣前往下墜到峽底,共走一裏就到峽門內的方池邊,就著僧人住的岩洞,點火燒泉水,把所帶的飯放進去煮了一起分著吃。於是和僧人一同出峽門,順左崖往東行。僧人指點右峽壁間的突崖下麵,石頭裂成峽穀,下臨絕壑,中間嵌有高峻險要的岩石,往裏走直通山後的莽歇嶺,峽穀中從來都被虎豹盤踞,沒有人敢進去。我想往南從懸崖下去,僧人說:“既沒有路而又有虎,您何苦一定要親自試呢。而且外麵有陡崖阻隔,裏麵沒有火把,即使沒遇上虎,也不能進去。”

楊氏子謂:“急下山,猶可覓羅尤溫泉,此不測區,必不能從也。”乃隨之東北下山。一裏,路分兩岐:一循山北下,為入州便道;一直東隨坡下,即來時道。僧乃別從北去,餘仍東下。一裏,路左有一巨石,當坡東向而峙,下瞰土主廟後,石高三丈,東麵平削,鐫三大天王像於上,中像更大,上齊石頂,下踏崖腳,手托一塔,左右二像少殺之,土人言,土司出兵,必宰豬羊夜祭之,祭後牲俱烏有,戰必有功。是為天王石。又下一裏,至土主廟南,乃逾澗南上坡,循西山之東,逾坡度塢,南向而行。村之倚坡臨川者,籬舍屈曲,竹樹扶疏樹木高大茂盛,綴以夭桃素李,光景甚異,三裏餘而得一巨村,則金華之峰,至是南盡。又下為盤嶺,回亙南去,蘭州之道,由是而西逾之,從楊村而達焉。
楊貢士的兒子說:“趕快下山,還可以去看羅尤溫泉,這種不能預測安全的地方,一定不能去。”於是隨他們往東北下山。走一裏,道路分兩岔:一條沿山往北下,是進州治的便道;一條直東順坡下,就是來時走的路。僧人於是告別往北去,我仍然往東下。走一裏,路左邊有塊巨石,在坡上向東峙立,往下俯瞰土主廟後,巨石有三丈高,東麵削平,上麵刻著三大天王像,中天王的像更大,上齊石頂,下踏崖腳,手中托著一座塔,左右二天王像稍稍矮一點,〔當地人說,土司出兵時,一定宰殺豬羊夜晚祭石,祭祀後祭品沒有了,打仗一定成功。〕這是天王石。又下一裏,到土主廟南,於是越過溝澗往南上坡,順西山東頂,越坡穿塢,向南行。靠坡臨川的村莊,籬笆房舍曲折,竹木高大茂盛,有妖豔的桃花,素雅的李花點綴,風光景色十分奇異,走三裏多就到一個大村莊,金華山延伸到這裏為南部盡頭處。又下去是盤繞的山嶺,迂回綿延往南伸去,蘭州的路從這裏往西越過去,順楊村走就到了。

由村南東盤東突之嘴,共裏餘,南轉而得羅尤邑,亦百家之聚也。其處有溫泉,在村窪中出,每冬月則沸流如注,人爭浴之,而春至則涸成汙池焉。水止而不流,亦不熱矣。有二池,一在路旁,一在環堵之內,今觀之,與行潦積水無異。土人言,其水與蘭州溫泉彼此互出,溢於此則彼涸,溢於彼則此涸。大意東出者在秋冬,西出者在春夏,其中間隔重巒絕箐,相距八十裏,而往來有時,更代不爽,此又一異也。村中有流泉自西峽出,人爭引以灌,與溫泉不相涉。其上有石龍寺,以晚不及探,遂由大道北返。四裏,北越一橋,橋北有居廬,為水寨村。從村北折而西,望金華山石門之峽,高懸雙闕,如天門夐峙。又二裏,北抵州治,入南街,又裏餘而返寓。
沿村南往東盤繞向東突出的山口走,一共一裏多,往南轉就到達羅尤邑,也是百戶人家的聚居地。這裏有溫泉,從村中的窪地湧出,每年冬月沸騰的水流如注,人們爭著去沐浴,而春天時則幹涸成汙水池,水靜止而不流動,也不熱。溫泉有兩個池,一個在路邊,一個在圍牆內,現在看到的,和積水的窪坑沒有兩樣。當地人說,這水和蘭州溫泉彼此互通,從這裏溢出則那裏幹涸,從那裏溢出則這裏幹涸。大致秋冬季往東流出,春夏季往西邊流出,東西之間隔著重巒絕氰相距八十裏,而泉水往來有時令,東西替換而不違背時令,這又是一樁奇聞異事。村中有泉水從西峽穀流出,人們爭著引泉水灌溉,和溫泉不相關。溫泉上麵有石龍寺,因天晚來不及探訪,於是沿大路往北回去。四裏,往北過一座橋,橋北有民房,名水寨村。從村北轉向西,眺望金華山的石門峽穀,網門高懸在兩邊,如同天門遠遠地聳立。又走二裏,往北到達州治,進入南街,又走一裏多回到住所。

十五日餘欲啟行,聞楊君喬梓言莽歇嶺為一州勝處,乃複為一日停。命擔者裹飯從遊,先從崖場入。崖場者,在金華北峰之下,有澗破重壁而東出,剖層峰為二,其內皆雲舂水碓,極幽寂之致。莽歇此為地名正道,當從南崖上;餘意披峽而西,由峽底覓道上,更可兼盡,遂溯流入。始緣澗北,不得入。仍渡澗南西入,南崖之上,即昨桃花迷塢處,而此當其下嵌。矯首兩崖逼霄,但謂澗底流泉,別有天地,不複知峰頭春色,更占人間也。曲折三裏,隻容一溪宛轉,亂舂互答。既而峰回峽轉,前嶺西亙,夾澗北來,中壑稍開,環崖愈嵌,路亦轉北,而回眺西南嶺頭,當是莽歇所在,不應北入。適有樵者至,執而問之,曰:“此澗西北從後山來。莽歇之道,當從西亙之嶺,南向躡其脊,可得正道。”餘從之。遂緣西亙嶺西南躋之,雖無路徑,方位已不出吾目中。一裏餘,遂南躡其北突之脊,東來之路,亦逾此轉南矣,遂從之。
十五日我準備啟程,聽楊君父子說,莽歇嶺是劍川州的名勝處,於是又決定停留一日。命令挑夫帶著飯隨同遊覽,先從崖場進去。崖場在金華山北峰下麵,有溝澗穿破重重崖壁而往東伸出,將層層山峰一剖為二,其內全是雲霧衝撞、水流湧積,極盡幽靜的景致。去莽歇嶺的正路,應當從南崖上;我想往西穿峽穀,從峽穀底尋路上去,更能兼得窮盡山水,於是溯流而入。開始沿溝澗北麵走,不能進去。便到溝澗南麵往西進,南崖上麵,就是昨天桃花迷亂的山塢之處,而這裏正處在桃花塢下麵的凹地。抬頭看兩邊崖石直逼雲霄,便隻認為澗底流水,另有一番天地,不再知道峰頂的春色,更占有人間美景。曲曲折折走了三裏,澗中隻容得下一股溪水流轉,橫衝直撞、交錯相應。不久峰回峽轉,前麵的山嶺向西綿延,狹窄的溝澗從北伸來,壑穀中部逐漸開闊,環繞的崖壁更加凹嵌,道路也轉北走,但回頭眺望西南邊的嶺頭,應是莽歇嶺所在之處,不應當往北走。適逢有砍柴人來,拉著詢問,砍柴人說:“這溝澗從西北後山伸來。去莽歇嶺的路,應當順往西綿延的嶺走,往南翻越嶺脊,可以走上正路。”我聽從他的話。就沿往西綿延的山嶺向西南攀登,雖然沒有路,但方位已經收入眼中。走一裏多,就往南攀登那向北突起的嶺脊,東邊伸來的路,也越過此脊轉南了,於是順路走。

此峰自金華山北向橫突,從此下墜,前盡於崖場峽口,後盡於所逾之脊。其西又有山一支,亦自南北向橫突金華山之後,而為北下之峽。蓋二山俱從西南老君山來,分支並馳,中夾成箐,石崖盤錯,即所謂莽歇嶺也。於是循金華山之西南向二裏,又漸下者半裏,而抵箐中,其箐南來,東崖即金華北嶺之後,西崖是為莽歇,皆純石危亙,駢峽相對,而路當其下。先有一崖,北向橫障箐中,下嵌成屋,懸覆二丈餘,而東北一石下垂,如象鼻柱地,路南向無隙。從象鼻卷中,傍東崖上透,遂曆覆崖之上,望東西兩崖,俱有石庋壁覆雲,而西崖尤為突兀,上露兩亭,因西向躡危登之。其亭皆東向,倚崖綴壁,浮嵌欹仄,而南列者較大,位佛像於中。左壁有泉自石罅出,下涵小池而不溢。
此峰從金華山向北橫聳,從這裏下墜,前麵到崖場峽穀口結束,後麵到所越過的嶺脊結束。其西又有一支山脈,也是從南向北橫聳在金華山後,從而形成往北延伸的峽穀。原來兩座山都從西南邊的老君山伸來,分支並馳,中間夾成著,石崖盤繞錯落,就是所說的莽歇嶺。於是沿金華山的西南麵走二裏,又逐漸下半裏,就到達著中,著從南邊伸來,東崖就是金華山北嶺後麵,西崖就是莽歇嶺,兩邊都是陡峭的石峰橫貫,並列相對,而道路在崖下。先有一座崖石,向北橫阻在著中,下麵凹嵌進去形成石屋,頂蓋懸空二丈多高,而東北垂下一塊石頭,如同象鼻拄地,往南沒有縫隙過路。順象鼻卷中,傍靠東崖往上穿,於是穿到覆蓋石屋的崖石上麵,眺望東西兩邊的崖壁,都有石塊架壁,雲彩覆蓋,而西崖尤其突出,上麵露出兩座亭,於是往西向陡崖攀登。兩座亭都向東,靠崖連壁,嵌空傾斜,靠南坐落的亭較大,中間有佛像位置。左壁有泉水從石縫中流出,往下流入小池而不溢出去。

北亭就嵌崖通路,摭虛而過,得片石冒亭其上,三麵懸削,其路遂絕。此反北淩箐口,高出象鼻覆崖之上矣,憑眺久之,聞木魚聲甚亮,而崖回石障,不知其處。複東下箐底,溯細統北入,則西崖轉嘴削骨,霞崩嶂壓,其勢彌異。半裏,矯首上眺,或下嵌上突,或中刳旁裂,或層堆,或直劈,各極騫騰。有書其上為“天作高山”者,其字甚大,而懸穹亦甚高,或雲以篾籮藤索,從峰頂倒掛而書者。西崖有白衣大士,東崖有胡僧達摩,皆摩空粘壁而成,非似人跡所到也。更南半裏,有玉皇閣當箐中。由此攀西崖,捱石磴,有僧嵌一閣於崖隙。其閣亦東向。其崖上下陡絕,中嵌橫紋,而閣倚之。挨橫紋而北,又覆一亭,中供巨佛,倚壁而立,以崖逼不容青蓮座也。其北橫紋迸絕矣。前聞鯨聲遙遞傳遞,即引閣僧。其師為南都人,茹淡辟幽吃的清淡而身處幽深之處,棲此有年,昨以禪誦赴崖場,而守廬者乃其徒也,留餘待之。餘愛其幽險,為憩閣中作記者半日。
北亭靠著凹嵌的崖壁和路連通,從空亭中穿過,看到一片石塊冒出亭上,三麵懸空陡削,道路中斷。這裏反而往北逼迫警口,高出象鼻、覆崖之上了。登高眺望了很久,聽到敲木魚的聲音很響亮,但崖壁遷回,石塊阻隔,不知道聲音來自何處。又往東下到警底,溯小水往北進,隻見西崖環轉變化,石壁陡峭,如雲霞倒塌,屏障下壓,形勢更加奇異。半裏,抬頭往上眺望,崖壁或是下嵌上聳,或是中剖旁裂,或是層層堆積,或是陡直如劈,各自極盡飛升之勢。崖壁上寫著“天作高山”,字很大,而懸崖絕壁彎隆得很高,有人說字是用蔑籮藤索從峰頂上倒掛下去書寫成的。西崖有觀音菩薩,東崖有胡僧達摩,都是淩空粘壁而成,不像是人跡所到之處。再往南走半裏,玉皇閣位於著中。從這裏攀登西崖,緊靠石階,有個僧人在崖縫中嵌入一座閣。閣也是東向。崖石上下都極其陡峻,中部嵌有橫縫,而閣傍靠在崖縫中。順橫縫往北,又蓋有一座亭,亭中供有巨佛,靠壁而立,因為崖石逼仄容不下青蓮座。往北橫縫也斷絕了。先前聽到遠方傳送的木魚聲,就是這閣中的僧人所敲。僧人的師傅是南京人,吃素開辟幽境,住在這裏很多年了,昨天因禪誦而到崖場去了,守屋的是他的徒弟,徒弟留我等候法師。我喜愛這裏的幽靜險要,就在閣中休息半天,寫日記。

僧為具餐。下午而師不至。餘問僧:“此處有路通金華山否?”僧言:“金華尚在東南,隔大脊一重,箐中無路上。東向直躡東崖,乃南趨逾頂而東下之。蓋東崖至是匪石而土。但峭削之極,直列如屏,其上為難。“餘時已神往,即仍下玉皇閣,遂東向攀嶺上。時有遊人在玉皇閣者,交呼:”此處險極難階!“餘不顧,愈上愈峻。二裏,有路緣峰腰自南而北,擔者欲從北去,餘強之南。半裏,此路乃東通後嶺,非東南逾頂者,乃複東向躡峻。擔者屢後,呼之不至,餘不複待,竭蹶上躋,一裏餘而東逾其脊。從脊上俯視,見州治在川東北矣,乃即從脊南趨。半裏,又東南躡峻上,一裏,始淩金華山頂。於是北眺麗江,西眺蘭州,東眺鶴慶,南眺大理,雖嵌重峰之下,不能辨其城郭人民;而西之老君,北之大脊,東之大脊分支處,南之印鶴橫環處,雪痕雲派,無不曆曆獻形,正如天際真人,下辨九州,俱如一黍也。複從頂脊南行,脊上已有路,直前一裏,漸西轉向老君,餘知乃楊莊道,乃轉而北瞰東向之路,得一線垂箐下,遂從之。下裏餘,路窮箐密,傾崖倒坎,欹仄蒙翳,下嵌莫測,乃攀枝橫跌,跌一重複更一枝,幸枝稠箐密,不知倒空之險。如是一裏,如蹈碧海,茫無涯際。既而審視,忽見一塔下湧,雖隔懸重箐,而方隅在目,知去石門,不在弱水外矣。益用攀墜之法。又一裏,有線徑伏箐間,隨之亟行。半裏,得中窪之峽,又半裏,出三清閣之後,即昨來審視而難從者。於是下峽門,過昨所飯處,皆闃無一人。乃前趨過昨所望虎穴之上,此直康衢,非險道矣。乃從北道循西山北向下,五裏而返寓,則擔夫猶未歸也。
僧人為我準備午餐。下午法師都沒回來。我間僧人:“這裏有沒有路通到金華山?'’僧人說:“金華山還在東南,隔著一重大山,著中沒有路上去。往東直登東崖,就往南越過崖頂後往東下。東崖到那裏不是石峰而是土山了,隻是極其陡峭,直列如屏障,很難上去。”此時我已經神往,就仍然下到玉皇閣,於是向東攀嶺而上。當時在玉皇閣的遊人交相呼叫:“那裏極其危險、難以攀登I”我不理會,越上越陡。上了二裏,有路沿峰腰從南向北伸,挑夫想往北去,我強命他往南走。半裏,這條路往東通到後嶺,不是往東南翻越崖頂,於是又向東攀登險峻的山,挑夫常常落後,呼喚而不趕上來,我不再等,竭盡全力往上攀,一裏多就往東越過頂脊。從脊上俯視,看到州治位於平川東北,於是順脊往南急行。半裏,又向東南攀登險峻而上,一裏,就登上金華山頂。於是往北眺望麗江府,往西眺望蘭州,往東眺望鶴慶府,往南眺望大理府,雖然都處在重重峰巒之下,分辨不清城郭人民;但西邊的老君山,北邊的大山,東邊大山分支處,南邊印鶴山橫繞處,雪跡山脈,無不曆曆在目,正像天邊的仙人,辨別天下九州,都像一粒黍子。又順頂脊往南行,脊上已經有路,一直往前走一裏,漸漸往西轉,通往老君山,我知道是去楊莊的路,於是轉北俯瞰向東去的路,看到一條小路垂下著中,就從小路走。走一裏多,路斷著窄,傾崖倒坎,仄斜蒙蔽,下嵌莫測。於是攀援樹枝橫跌,跌一段又換一樹枝,幸好樹枝稠密、警溝狹窄,不覺得倒騰空中危險,像這樣走了一裏,如踩在綠色的海洋中,茫無邊際。不久之後仔細看,忽然看到下麵現出一座塔,雖然懸隔著重重溝臀,但邊境四隘都看得到,知道距離石門,不會在三千丈弱水之外了。再用攀墜法下。又下了一裏,有條線一樣的小路隱藏在警中,急忙順小路走。半裏,到中窪的峽穀,又半裏,走出三清閣後,就是昨天審視過而難以順著走的地方。於是下到峽穀口,經過昨天吃飯的地方,都空無一人。就往前快步走過昨天所觀望的虎穴上麵,從這裏一直是大路,沒有險道了。就順北路沿西山向北下,五裏後回到住所,而挑夫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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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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