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6448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四月初一日五鼓,雨大作,平明冒雨行。即從路亭岐而東北,隨蕭韶溪西岸行。三裏,西望掩口東兩山峽,已出其下平疇矣。於是東山漸豁,溪轉而東,路亦隨之。又五裏,溪兩旁石盤錯如鬥,水奔束其中,隘處如門,即架木其上以渡。既渡,循溪南岸行,又二裏而抵下觀。巨室鱗次,大聚落也。大姓李氏居之。自路亭來,名五裏,實十裏而遙,雨深泥濘,俱行田畦小徑間,乃市酒於肆而行。下觀之西,有溪自南繞下觀而東,有石梁鎖其下流,水由橋下出,東與簫韶水合。其西一溪,又自應龍橋來會,三水合而勝舟,〔北可二十裏至寧遠。〕過下觀,始與蕭韶水別,路轉東南向。南望下觀之後,千峰聳翠,〔亭亭若竹竿玉立,〕其中有最高而銳者,名吳尖山。山下有岩,窈窕如斜岩雲,其內有尤村洞,其外有東角潭,皆此中絕勝處。蓋峰盡幹羽之遺,石俱率舞之獸,遊九疑而不經此,幾失其真形矣。〔恨未滯杖履意即停留、遊覽其中,搜剔奇閟也。〕東南二裏,有大溪南自尤村洞來,橋亭橫跨其上,是為應龍橋,又名通濟〔橋〕。過橋,遂南入亂峰中。即吳尖山東來餘派也。二裏上地寶坪坳,於是四旁皆奇峰宛轉,穿瑤房而披錦幛,轉一隙複攢一峒,透一竅更露一奇,至獅象龍蛇夾路而起,與人爭道,恍惚夢中曾從三島即傳說中海上三仙山經行,非複人世所遘gòu相遇也。共六裏,飯於山口峒。由山口南逾一嶺,共三裏,有兩峰夾道,爭奇競怪。峰下有小溪南向,架橋亭於其上。貪奇久憩,遇一儒冠者,家尤村之內,欲挽餘還其處,為吳尖主人,餘期以異日,問其姓名,為曰王璿峰雲。過峽而南,始有容土負塊之山。又五裏,逾一嶺,為大吉墅,石峰複夾道起。路東一峰,嵌空玲瓏,〔逆懸欹裂,蜃雲不足喻其巧,〕餘望之神往,亟披荊入,旨竇隙透漏,或盤空而上,或穿腋而轉,莫可窮詰,惜不能誅茅引級,以極窮盡幽玄之妙也。其西峰懸削亦然。路出其間,透隘而南,始豁然天開地曠,是為露園下。於是石峰戢jí影匿跡,西俱崇巒峻嶺,東皆回岡盤阪。南二裏,遂出大路,在藕塘、界頭二鋪之間。又南五裏,宿於界頭鋪,是為寧遠、藍山之界。其西之大山曰滿雲山,當是紫金原之背,其支東北行,界遂因之,再南為天柱山,即《誌》所稱石柱岩洞之奇者。餘既幸身經山口一帶奇峰,又近瞻吳尖、尤村眾岫,而所慕石柱,又不出二裏之外,神為躍然。但足為草履所蝕,即以鞋行猶艱,而是地向來多雨,畦水溢道,鞋複不便。自永州至此,無處不苦旱,即近而路亭、下觀,亦複嗷嗷;而山口以南,遂充畦浸壑,豈“滿雲”之驗耶!
四月初一日五更時,雨大下起來,天亮後冒雨前行。從路亭岔向東北,順簫韶溪西岸走。三裏,向西望,見掩口營東麵的兩山峽,已經延伸下平坦的田野中。從這裏起東邊的山巒漸漸開闊,溪流折往東,路也順溪去。又走五裏,溪兩旁石頭盤曲交錯,如同在互相比鬥,水奔流在緊相夾立的石頭中間,狹窄處如門一樣,人們便在上麵架起木頭以便過往。渡過溪,順著溪南岸行,又走兩裏就抵達下觀。此地高房大屋鱗次排列,是個大村落。〔村中居住的大姓是李氏。〕從路亭到此處,名是五裏,實際上十裏還多,路中水深泥濘,我們都是從田畦間的小路上走。到下觀後在店鋪中買了些酒才走。下觀的西邊,有條溪流從南麵流來,繞過下觀流往東去,有座石橋鎮鎖在村子下遊,水由橋下流出,流往東與簫韶水彙合。溪流西麵有一條溪水,又從應龍橋流來相會,三條水彙合便能行船,往北航行大約二十裏到寧遠縣城。過了下觀,才離開簫韶水,路折往東南。向南望去,下觀後麵,千峰聳翠,一座座如竹竿一般亭亭玉立,其中有座最高最尖峭的,叫吳尖山。山下有個岩,如斜岩一般窈窕,裏麵有個尤村洞,外麵有個東角潭,都是這裏景致最優美的。山峰仿佛盡是古時遺留下來的舞蹈者手中所持的幹循、羽扇,石頭都類似翩翩起舞的野獸,遊覽九疑山而不經過此處,幾乎就觀覽不到山的真實形態了。遺憾的是,我沒有攀到山中,探尋欣賞那些奇異的景觀和幽秘的境地。往東南走兩裏,有條大溪從南麵的尤村洞流來,有座橋橫跨在溪上,橋上建有亭子,這是應龍橋,又叫通濟橋。越過橋,便往南進入亂峰中。〔即吳尖山往東延伸過來的餘脈。〕兩裏後上到地寶坪坳,從此處起四周都是奇峰曲折環繞,猶如穿過瑤房、揭開錦嶂往前走,轉過一條夾縫,峰岩就環列成一個蛔,穿過一個孔穴,就露出一處奇景,甚至於獅象龍蛇似的岩石夾路聳起,像是要與人爭路,恍若是在夢中曾經從東海中的三神山經過,不再是人世間所遇到的。共走六裏,在山口恫吃飯。從山口酮往南越過一座嶺,共走三裏,有兩座山峰夾道聳立,爭奇競異。峰下有條小溪向南流,溪上架著橋和亭子。我貪戀奇景,休息觀賞了許久,後遇到個戴著儒生帽的人,家住尤村洞以內,想挽留我到他家,他是吳尖山的主人,我與他約好改天再去,向他詢問姓名,他說叫王漩峰。過了山峽往南,才有覆蓋著土塊的山。又走五裏,越過一座嶺,到大吉墅,石峰又夾道聳起。路東麵的一座山峰,空明玲瓏,呈倒懸的形狀而斜向裂開,海市屋樓的幻景也不足以比喻它的奇妙。我望見它便神往,趕忙披荊斬棘進去,到處是通貫透光的石孔石縫,或盤繞向上,或穿過峰側麵折出去,不可探尋到盡頭,隻可惜不能剪除茅草,攀著石階上去,覽盡其中幽奧玄秘的妙趣。它西麵的山峰也同樣高懸如削。路從山峰間經過,穿過峰隘往南,才一下子變得天開地闊,這裏是露園下。從露園下起,石峰匿跡,西邊盡是崇巒峻嶺,東邊都是迂回盤繞的山岡山坡。往南兩裏,便到達大路上,這裏在藕塘、界頭兩鋪之間。又往南五裏,投宿在界頭鋪,此鋪是寧遠、藍山兩縣的分界處。鋪西麵的大山叫滿雲山,它應當是位於紫金原的背後,它的支脈延伸向東北,縣界就順嶺劃分。再往南為夫柱山,它就是誌書上所說的有岩洞奇景的石柱山。我慶幸既親身經過了奇峰林立的山口蛔一帶,又從近處觀覽了吳尖山和尤村洞等眾多峰巒,而心中仰慕的石柱山,又不出兩裏以外,精神不由得為之振奮。但我的腳被草鞋磨蝕,即便換布鞋,走起來還是艱難,而此地一段時間以來雨多,田畦中的水漫溢到路上,穿布鞋更不方便。從永州府到此地,無處不苦於幹旱,即使是離這裏不遠的路亭、下觀,也聽得到處於幹旱困境中的百姓的哀號聲;然而山口桐以南,便是雨水充滿田畦淹沒溝穀,這難道是稱為“滿雲”的驗證嗎?

初二日餘欲為石柱遊。平明,雨複連綿,且足痛不勝履,遂少停逆旅。上午雨止,乃東南行。途中問所謂五柱山岩之勝,而所遇皆行道之人,莫知所在。已而雨止路滑,四顧土人不可得,乃徘徊其間,庶幾一遇。久之,遇樵者,又遇耕者,問石柱、天柱,皆以無有對。共五裏,過一嶺,山勢大豁,是為總管廟。亟投廟中問道者,終不能知。又東南行,遙望正東有聳尖卓立,不辨其為樹為石。又五裏,抵顏家橋,始辨其為石峰,而非樹影也。顏家橋下小水東北流去。過橋,又東南逾一小嶺,遂從間道折而東向臨武道。藍山大道南行十五裏至城。共四裏過寶林寺,讀寺前《護龍橋碑》,始知寶林山脈由北柱來,乃悟向所望若樹之峰正在寺北,亦在縣北,寺去縣十五裏,此峰在寺後恰二十裏,《誌》所稱石柱,即碑所稱北柱無疑矣。又東過護龍橋,橋下水南流洶湧,即顏家橋之曲而至者。隨溪東行,於是北瞻石柱,其峰倩削〔如碧玉簪〕,而旁有石崖,亦兀突露奇,然較之尤村山口之峰,直得其一體,不啻微矣。又二裏至下灣田,有大樹峙路隅,上枝分聳,而其下盤曲堆突,大六七圍,其旋窩錯節之間,俱受水若洗頭盆,亦樹妖也。又東,路出臥石間,溪始折而南向藍山路。乃東入岡隴二裏,有路自西南橫貫東北,想即藍山趨桂陽之道矣。又東沿白帝嶺行。蓋界頭鋪山脈自滿雲山東北環轉,峙而東起為白帝嶺。故界頭之南,其水俱南轉藍山,而山自界頭西峙巨峰,即九疑東隔,屏立南繞,東起高嶺即白帝,北列夾塢成坪,中環中央,西即藍山縣治。而路循白帝山南行,屢截支嶺,五裏,路轉南向,又五裏為雷家嶺,則白帝之東南盡處也。飯於雷家嶺。日未下午,而前途路遝無人,行旅俱宿,遂偕止焉。既止行,乃大霽。是日止行三十裏,以足裂而早雨,前無宿處也。
初二日我想去遊覽石柱山。天亮後,綿綿的雨又下了起來,而且我的腳痛得不能穿鞋,於是在歇店中稍事停留。上午雨停後,才往東南行。在途中打聽所說的石柱山岩洞勝景,但遇到的都是過路的人,沒有誰知道在何處。隨後雨停了,路很滑,四下張望,見不到個當地人,於是徘徊在路中,心想或許可以遇到一人。過了好久,遇到個打柴的,又遇到個耕田的,向他們探問石柱、天柱,都回答說沒有。共走五裏,翻過一座嶺,山勢變得大為開闊,這裏是總管廟。趕緊奔到廟中詢問道人,但終究不能得知。又往東南行,遠遠望見正東麵有一高聳直立的尖狀物,分辨不清是樹還是石頭。又走五裏,抵達顏家橋,才辨別清是石峰而非樹影。顏家橋下有條細流向東北流去。越過橋,又往東南翻過一小座嶺,便從小路折往東,朝臨武的路走。〔沿通往藍山縣城的大路往南走十五裏,就到藍山縣城。〕共走四裏經過寶林寺,讀了寺前的《護龍橋碑》,才知道寶林山脈從北柱山延伸來,於是悟出先前望見的那若樹一樣的石峰正位於寺的北麵,也在縣城的北麵。寺離縣城十五裏,此峰恰好在寺後麵二十裏,誌書上所說的石柱山就是碑文中所稱的北柱山無疑了。又往東跨過護龍橋,橋下的水洶湧地向南流去,它就是從顏家橋下曲折地流到此處的。順溪往東行,從這裏向北遠望石柱山,那石峰倩美陡峭,如同碧玉替,它旁邊有座石崖,也是高高聳起,顯露出奇景美態,然而比起尤村洞、山口炯的山峰來,它僅僅具備了它們形態的一部分,不僅是小。又走兩裏到下灣田,有棵大樹峙立在路邊,上部枝權分聳,而下部盤繞堆疊,向周圍凸出,有六七人合抱那麼粗,回旋狀的樹窩和枝幹交錯處,都承接了些水在裏邊,若像洗頭盆,它也屬於樹妖了。又往東,路從倒臥的石頭間通過,溪流這才折往南朝到藍山縣城的路流去。於是往東走進山岡土壟間,兩裏,有條路自西南向東北橫貫,我猜想它就是藍山縣通往桂陽州的路了。又往東沿著白帝嶺走。大概界頭鋪那裏的山脈從滿雲山向東北方回折,到東邊高高聳起成為白帝嶺。所以界頭鋪以南,水都折向南流往藍山縣,而山從界頭鋪西邊聳起的巨大山峰,即九疑山的東部邊緣,就屏風似地屹立著而向南環繞,它東麵聳起的高大山嶺便是白帝嶺,它的北麵,排列的山嶺夾著個山塢,形成一塊平地,群峰外繞,中間平坦廣闊,西部就是藍山縣城。道路沿白帝山南麵走,途中屢屢越過分出的小山嶺,走五裏,路轉向南,又走五裏為雷家嶺,它是白帝山的東南盡頭處。在雷家嶺吃了飯。當時還未到下午,但前麵路途中空無一人,行人都投宿在雷家嶺,於是我與他們一同停留在此地。停下來後,天氣才放晴。這天隻行了三十裏,這是因為我的腳被磨破,早晨又下著雨,前方無宿處等緣故。

初三日中夜起,明星皎然,以為此後久晴可知。比曉,飯未畢,雨仍下矣。躞蹀xièdié小步走泥淖中,大溪亦自藍山曲而東至,遂循溪東行。已而溪折而南,路折而東。逾一嶺,共五裏,大溪複自南來,是為許家渡。渡溪東行一裏,溪北向入峽,路南向入山。五裏為楊梅原,一二家倚山椒,為盜焚破,零落可憐。至是雨止。又南十裏,為田心鋪。田心之南,徑道開辟,有小溪北向去,蓋自朱禾鋪來者。自此路西大山,自藍山之南南向排列,而澄溪帶之;路東石峰聳秀,亦南向排列,而喬鬆蔭之。取道於中,三裏一亭,可臥可憩,不知行役之苦也。共二十裏,飯於朱禾鋪,是為藍山、臨武分界。更一裏,過永濟橋,其水東流,過東山之麓,折而北以入巋水者。又南四裏為江山嶺,則南大龍之脊,而水分楚、粵矣。〔嶺西十五裏曰水頭,《誌》謂武水出西山下鸕鶿lúcí石,當即其處。〕過脊即循水東南,四裏為東村。水由峽中南去,路東南逾嶺,直上一裏而遙,始及嶺頭,蓋江山嶺平而為分水之脊,此嶺高而無關過脈也。下嶺,路益開整,路旁喬鬆合抱夾立。三裏,始行塢中。其塢開洋成峒指山間平地,而四圍山不甚高,東北惟東山最巍峻,西南則西山之分支南下,言抵蒼梧,分粵之東西者也。三裏,徑塢出兩石山之口,又複開洋成峒。又三裏,複出兩山口。又一裏,乃達墊江鋪而止宿焉。南去臨武尚十裏。是日行六十裏,既止而餘體小恙。
初三日半夜起來,星光明亮閃爍,我以為此後久晴是可以預知的了。到拂曉,飯未吃完,雨仍舊下了起來。我們在泥濘的窪地中小步向前挪動。一條大溪也從藍山縣城折向東流來,於是沿溪向東走。隨後溪折往南,路折往東。越過一座嶺,共走五裏,大溪又從南麵流來,這裏是許家渡。渡過溪往東走一裏,溪向北流入山峽,路向南進入山間。走五裏到楊梅原,有一兩戶人家背靠山頂居住,房屋被盜賊縱火燒壞,顯得零落可憐。到這裏雨停了。又往南十裏,為田心鋪。田心鋪以南,小路通暢,有條小溪向北流去,它大概是從朱禾鋪流過來的。從此處起,路西麵的大山從藍山縣城南麵排列向南延伸而去,清澈的溪水繞流在山下;路的東麵石峰高聳峻秀,也是排列向南延伸,高大的鬆樹遮蔽在峰嶺上。我們取道於兩麵山嶺之間,走三裏有個亭子,可以躺臥可以休息,走進亭,頓時不再感覺到旅途的辛苦。共走了二十裏,在朱禾鋪吃飯,此鋪是藍山、臨武兩縣的分界處。再走一裏,跨過永濟橋,橋下的水往東流,繞過東山山麓,折往北彙入巋水。又往南走四裏為江山嶺,這嶺是南麵大山脈的山脊,嶺上的水分流往楚、粵兩省。嶺西十五裏叫水頭,誌書上說武水發源於西山下的鴻鵬石,應當就是那地方。越過嶺脊便順水流往東南走,四裏為東村。水由山峽中向南流去,路往東南翻越山嶺。直往上爬了一裏還多,才到達嶺頭上,江山嶺雖然平坦但它是分水嶺脊、此嶺高峻卻與山脈的過延無關。下嶺後,路更加通暢平直,路兩邊夾立著合抱的高大鬆樹。走三裏,才進到山塢中。那山塢平平地延展開去,形成一個恫,但四周的山不很高,東北方隻有東山最巍峨高峻,西南方則是西山的分支向南延伸而下,直抵蒼梧,劃分開廣東、廣西兩省。三裏後,經過山塢走出兩座石山間的山口,山口外又是寬展的平地,四周被山巒包圍形成一個桐。又走三裏,再次走出兩山間的山口。又走一裏,便抵達墊江鋪而停下來投宿在那裏。此鋪往南到臨武縣城還有十裏。這天行了六十裏,停下來後我的身體略有些不舒服。

初四日予以夜臥發熱,平明乃起。問知由墊江而東北十裏,有龍洞甚奇,餘所慕而至者,而不意即在此也。乃寄行囊於旅店,逐由小徑東北行。四裏,出大道,則臨武北向桂陽州路也。遵行一裏,有溪自北而南,益發於東山之下者。名斜江。渡橋,即上捱岡嶺。越嶺,路轉純北正北,複從小徑西北入山,共五裏而抵石門蔣氏。有山兀立,蔣氏居後洞,在山半翠微隱約青翠之山色間。洞門東南向,一入即見百柱千門,懸列其中,俯窪而下,則洞之外層也。從其左而上,穿列柱而入,眾柱分列,複回環成洞,玲瓏宛轉,如曲房邃閣,列戶分窗,無不透明聚隙,八窗掩映。從來所曆諸洞,有此屈折者,無此明爽,有此宏麗者,無此玲瓏,即此已足壓倒眾奇矣。時蔣氏導者還取火炬,餘獨探奇先至,意炬而入處,當在下洞外層之後,故不趨彼而先趨此。及炬至,導者從左洞之後穿隙而入。連入石門數重,已轉在外洞之後,下層之上矣,乃北逾石限門檻穿隘而入,即下石池中。其水澄澈不流,兩崖俱穹壁列柱,而石腳彙水不漏,池中水深三四尺。中有石埂中臥水底,水浮其上僅尺許,踐埂而行,寨qiān裳可涉。十步之外,臥埂又橫若限,限外池益大,水益深,水底白石龍一條,首頂橫脊而尾拖池之中,鱗甲宛然。挨崖側又前兩三步,有圓石大如鬥,萼è插水中,不出水者亦尺許,是為寶珠,緊傍龍側,真睡龍頷下物也。珠之旁,又有一圓石大倍於珠,而中凹如臼,麵與水平,色與珠共,是為珠盤。〔然與珠並列,未嚐盛珠也。〕由此而前,水深五六尺,無埂,不可涉矣。西望水洞宏廣,若五畝之池,四旁石崖巑岏參錯,而下不泄水,真異境也。其西北似有隙更深,恨無仙槎一葉航之耳!還從舊路出,經左洞下,至洞回望窪洞外層,氤氳窈窕。乃令顧仆先隨導者下山覓酒,而獨下洞底,環洞四旁,轉出列柱之後。其洞果不深避,而芝田蓮幄,瓊窩寶柱,上下層列,崆峒杳渺,即無內二洞之奇,亦自成一天也。〔此洞品第,固當在月岩上。〕探索久之,下山,而仆竟無覓酒處。遂遵山路十裏,還至墊江,炊飯而行,日已下舂。五裏,過五裏排,已望見臨武矣。又五裏,入北門,其城上四圍俱列屋如樓。入門即循城西行,過西門,門外有溪自北來,即江山嶺之流與水頭合而下注者也。又循城南轉而東過縣前,又東入徐公生祠而宿。徐名開禧,昆山人。祠尚未完,守祠二上人曰大願、善岩。是晚,予病寒未痊,乃減晚餐,市酒磨錠藥飲之。
初四日我因夜間睡覺時發熱,天亮才起來。打聽後知道由墊江鋪往東北走十裏,有個龍洞很奇異,它正是我仰慕而要去遊覽的地方,但沒蕙狄就在此地。於是將行李寄在旅店中,便從小路往東北走。四裏,到達大路上,那條大路就是臨武縣向北通往桂陽州的路。沿大路行一裏,有條溪水自北向南流來,它大概是發源於東山腳下的水流。〔名叫斜江。〕越過溪上的橋,便上了握岡嶺。翻過嶺,路折向正北方,我們又從小路往西北進了山,共走五裏,抵達石門蔣家的居住處。有座山兀立著,蔣家居住在山後的洞中,那洞位於青翠掩映的半山腰間。洞門朝向東南,一進去就見成百上千的石柱石門懸吊排列在洞中,俯身朝凹陷處走下去,就是洞的外層。從洞外層的左邊往上走,穿過排列的石柱進去,眾多石柱分立列置,又曲折環繞形成一個洞,此洞玲瓏曲折,如密室深閣,置門分窗,無處不是縫隙透明通光,八麵的窗洞相互掩映。我從來遊曆過的眾多岩洞,有像此洞一樣曲折的而又沒有此洞明爽,有如此洞一樣宏敞奇麗的但卻沒有此洞玲瓏,就這些已經足以壓倒眾多奇異的洞穴了。當時姓蔣的導遊回家取火把,我獨自探尋奇觀先到了此處,心想他取了火把走進來的地方,應該在下洞外層的後邊,所以我沒有前往那裏而是先到此處。等他拿了火把,卻是從左洞的後麵穿過石縫進來。接連進了幾重石門,便已經轉在外洞的後麵、下層的上麵來了。於是往北越過石門檻穿過石隘進去,就下到石池中。池中的水清澈不流,兩邊山崖上都是高彎的崖壁、排列的石柱,水彙聚在石頭根腳而不滲漏,池中的水有三四尺深。有條石梗橫臥在池中間水底下,它上麵的水僅有一尺左右深,踩著它走,揭起衣服就可以涉水了。十步以外,那臥在水底的石梗又若像門檻橫著,門檻以外池更大,水更深,水底有條白色的石龍,頭頂橫在池外麵的岡脊上而尾部拖在池中,鱗甲宛若真的一樣。挨著崖壁側麵又往前兩三步,有個圓狀的石頭大如鬥,花尊似的石棱片插入水中,未露出水麵的部分也有一尺左右,這是寶珠,它緊傍石龍側邊,真可說是睡龍下巴底下的寶物。寶珠的旁邊,又有個圓狀的石頭大過寶珠一倍,中間凹下去如同柞臼,上部與水麵一樣齊,顏色與寶珠一致,這是珠盤。然而它與寶珠並列著,未嚐盛著珠子。由此往前,水深達五六尺,沒有石梗,不可以進去了。向西望去,水洞宏敞廣闊,若像方圓五畝的一個池子,四旁的石崖高峻尖峭,錯雜插聳,而石崖腳下不漏泄水流,真是一個特殊奇異的地方。水洞的西北邊似乎有一條更幽深的裂縫,遺憾的是沒有隻像傳說中仙人乘坐的小船筏坐著蕩過去!往回從原路出來,經過左洞向下走,到洞中回首遙望低窪下去的洞外層,雲氣氰氯,景象美好迷人。於是讓顧仆先隨導遊下山去弄酒,而我獨自下到洞底,繞著洞的四邊,轉出排列的石柱後麵‘這洞就算不幽深曲折,但芝田蓮帳,瓊窩寶柱,上下層層疊疊排列,空闊深遠,即使無裏麵兩個洞的奇異景象,也自成一塊天地。此洞的位次,固然當在月岩之上。探尋了許久,才走下山,而顧仆竟然沒有找到買酒的地方。於是順原路走十裏,回到墊江鋪,做飯吃了就走,太陽已經落山。五裏,經過五裏排,已經望得見臨武縣城了。又走五裏,進了城北門,城牆上四周都列置著房屋,如同樓閣。進了城門便順著城牆向西走,經過西門,門外有條溪從北麵流來,它就是江山嶺的水與水頭來的水彙合後往下流到這裏的。又順城牆轉往南而後往東經過縣衙署前,再往東進入徐公生祠,住宿下來。〔徐公名叫開禧,是昆山縣人。〕祠堂尚未修建完畢,守祠的兩個上人叫大願、善岩。這天晚間,我病寒沒有痊愈,於是晚餐減了些量,買了點酒磨碎錠藥和著喝掉。

初五日早,令顧仆炊薑湯一大碗,重被襲衣覆之,汗大注,久之乃起,覺開爽矣。乃晨餐,出南門,渡石橋,橋下溪即從西門環至者。城外居民頗盛。南一裏,過鄺氏居,又南二裏,過迎榜橋。橋下水自西山來,北與南門溪合,過橋即為掛榜山,餘初過之不覺也。從其南東上嶺,逶迤而上者二裏,下過一亭,又五裏過深井坪,始見人家。又南二裏,從路右下,是為鳳頭岩,〔即宋王淮錫稱秀岩者。〕洞門東北向,渡橋以入。出洞,下底,抵石溪,溪流自橋即伏石間,複透隙瀠崖,破洞東入。此洞即王記所雲“下渡溪水,其入無窮”處也。〔第王從上洞而下,此則水更由外崖人。〕餘抵水洞口,深不能渡。〔聞隨水入洞二丈,即見天光,五丈,即透壁出山之東Ⅱ山如天生橋,水達其下僅三五丈,往連州大道正度其上,但高廣,度者不覺耳。予登巔東瞰,深壑下環,峽流東注。近俱峭石森立,灌莽翳之,不特不能下,〕亦不能窺,所雲“其入無窮”,殆臆說主觀論斷耳。還十裏,下掛榜山南嶺,仰見嶺側,洞口岈然,問樵者,曰:“洞入可通隔山。”急披襟東上,洞門圓亙,高五尺,直透而入者五丈,無曲折黑暗之苦,其底南伏而下,則卑而下窪,不能入矣。仍出,渡迎榜橋,回瞻掛榜處,石壁一幃,其色黃白雜而成章花紋,若剖峰而平列者,但不方整,不似榜文耳。此山一枝俱石,自東北橫亙西南,兩頭各起一峰,東北為掛榜,西南為嶺頭,而洞門介其中,為臨武南案。西山支流經其下,北與南門水合,而繞掛榜北麓,東向而去。返過南門,見肆有戌肉即狗肉,乃沽而餐焉。晚宿生祠。
初五日早晨,叫顧仆給我燒了一大碗薑湯喝掉,又蓋上厚厚的被子,穿上幾層衣服,滿身大汗流淌,過了好久才起來,覺得精神舒爽了。於是吃了早餐,走出南門,跨過石橋,橋下的溪水就是從西門外繞流到這裏的。城外居民很多。往南走一裏,經過鄺家住宅旁邊,又往南兩裏,跨過迎榜橋。橋下的水從西山流來,流往北與南門邊的溪水彙合,過了橋就是掛榜山,我初過橋時沒發覺。從掛榜山南麵往東登上嶺,曲折地向上爬兩裏,往下經過一個亭子,文走五裏經過深井坪,這才見到人家。又往南兩裏,從路右邊下去,是鳳頭岩,就是宋人王淮錫稱為秀岩的那岩。岩洞門朝東北麵,我們跨過橋進入洞中。出了洞,下到岩底,到達石溪邊,溪流從橋下就潛入石頭間,又穿過石縫瀟繞石崖,衝開洞壁往東流入洞中。此洞就是王淮錫記述中所說的“往下渡過溪水,那溪水流進洞中而無盡頭”處。隻是王淮錫從洞上層往下走,此洞中的水卻是從外麵石崖下流進來。我到了水洞口,水深而不能渡過。聽說隨水入洞兩丈,就能見到天空中的光亮,進去五丈,就可以穿過石壁出去,到山的東邊。這山如同天生橋,水在山下三五丈的地方流過,到連州的大路正是通過山上,隻是山高而寬廣,人經過時不覺得像一座橋而已。我登上山巔向東俯瞰,深穀環繞山下,山峽中的水向東流去。近處盡是峭石林立,被叢密的草木遮蔽著,不僅不能下去,而且也不能窺視到,所說的“溪水流進洞中而無盡頭”,大概隻是想當然的說法而已。往回走十裏,下了掛榜山南麵的山嶺,仰頭看見嶺側麵有個洞口顯出深邃的樣子,向一個打柴的人詢問,他說:“此洞進去後可以通到對麵的山”。急忙撩開衣襟往東向上爬,那洞門呈圓形環繞,高五尺,直穿洞深入五丈深,沒有曲折黑暗之苦,洞底向南隱伏下去,低矮而向下凹陷,不能進到裏邊。仍舊出了洞,跨過迎榜橋,回頭觀看所謂掛榜處,有一塊石壁,顏色黃白相間,條紋清晰,若像剖開而平列著的石峰,隻是不方整,不像榜文而已。這座山嶺上全是石頭,山嶺自東北橫亙向西南,兩頭分別聳起一座山峰,東北邊的是掛榜山,西南邊的是嶺頭峰,而洞門介於中間,成為臨武縣城的南案。西山來的一支水經過嶺頭峰下,流往北與南門外的水彙合,繞過掛榜山北麓,向東流去。返回時經過南門,見店中有狗肉,便買了些吃。晚上仍宿徐公生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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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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