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二十五日其婦平明始覓炊,遲遲得餐。雨時作時止。出門即東上嶺。蓋其江自北而南,兩崖夾壁,惟此西崖有一線可下,東崖有片隙可廬,其南有山橫列,江折而西向入峽,有小水自東峽來注,故西崖之南,江勒而無餘地,東崖之南,曲轉而存小塍。過此江,乃知布雄之地,西南隨此江,其界更遠;南抵廣南,其界即盤江,此《統誌》所雲東入普安州境也。
二十五日天亮後店主婦才找柴做飯,飯吃得很晚。雨下一陣停一陣。出門後立即向東攀登山嶺。因為這條江從北向南流,兩岸懸崖峭壁,隻有西邊崖壁上那一線小路能下到江邊,東邊崖壁上這片空隙可以居住,南邊有大山橫列,江水因此轉向西流入峽穀,有條小河從東邊峽穀流來注入江水,所以西崖南麵,因江水限製而毫無餘地;東崖南麵,曲折彎轉而有小土埂。渡過這條江,才知道步雄的地域,西南部沿著江流,其邊界延伸得更遠;南部抵達廣南府,其邊界是盤江,就是《一統誌》所說的往東進入普安州境。

步雄屬貴州普安州。盤旋東北共三裏,逾嶺頭,遂與南山成南北兩界。峽中深逼,自東而西;路循北山嶺南行,自西而東。又五裏,則北山忽斷如中剖者,下陷如深坑,底有細流,沿石底自北而瀉於南峽。路乃轉北而下,曆懸石,披仄崿獲窄的山崖,下抵石底,踐流稍南,複攀石隙,上躋東崖。由石底北望,斷崖中剖,對夾如一線,並起各千仞,叢翠披雲,飛流濺沫,真幽險之極觀,逼仄之異境也。既上,複循北嶺東行。五裏稍降,行塢中二裏,於是路南複有峰突起,不沿南塢,忽穿北坳矣。時零雨間作,路無行人。
〔步雄屬於貴州省普安州。〕繞著往東北一共走三裏,翻過嶺頭,嶺就和南山分成南北兩派。其中的峽穀又深又窄,是東西走向;道路順著北邊山嶺的南麵走,從西向東。又五裏,北山忽然像被從中切斷,如同深坑一樣地往下陷落,山底有細流,順著石底從北瀉入南峽。道路於是轉朝北下,經過懸空的岩石,穿越傾斜的山崖,下到石底。踩著細流稍稍往南,又順著石縫攀援,登攀東邊的山崖。從石底向北眺望,斷崖從中剖開,對峙之間隻能見到一線天,兩邊各聳起千仍高,叢林翠竹、雲披霧繞,瀑布飛流、水花四濺,真是極其幽深險要的景觀,異常罕見的狹窄之境。登上東崖後,又順著北嶺往東走。逐漸下五裏,在塢中走了二裏,於是道路南邊又有山峰拔地而起,沒有沿山塢向南延伸,而是突然穿向北邊山坳。這時陣雨不時地下,路上沒有行人。

既而風馳雨驟,山深路僻,兩人者勃窣其間,覺樹影溪聲,俱有靈幻之氣。又二裏,度東脊,稍轉而南,複逾岡而上。二裏,一岐東南,一岐直北,顧奴前馳從東南者。穿山腋間二裏,忽見數十家倚北塢間,餘覺有異,趨問之,則大路尚在北大山後,此乃山中別聚,皆儸儸也。見人倀倀,間有解語者,問其名,曰坡頭甸。問去黃草壩,曰尚五十裏。問北出大路若幹裏,曰不一裏。
不久風緊雨急,山深路靜,我們兩人在其間甸甸而行,隻覺得樹影溪聲,都有靈幻之氣。又走二裏,往東越過山脊,逐漸向南轉,又翻越山岡而上,二裏,一條岔道伸向東南,一條岔道一直向北,顧仆在前麵朝東南快步走。在山叢中穿行二裏,忽然看到數十家人居住在北山塢中,我感到有些奇怪,趕忙過去詢問,原來大路還在北麵的大山背後,這裏是山中另一個聚落,居民都是鑼鑼。見有生人而無所適從,其中有懂漢語的,我詢問這裏的地名,叫坡頭甸。詢問去黃草壩路程,說還有五十裏。又問走到北邊大路有幾裏,說不到一裏。

蓋其後有大山,北列最高,抱此甸而南,若隔絕人境者。隨其指,逾嶺之西北腋,果一裏而得大道。遂從之,緣大山之北而上。直擠者一裏,望北塢甚深而辟,霾開樹杪樹枝間的霧氣散去,每佇視之,惟見其中叢茅盤穀,闃qù寂靜無片塍半椽也。盤大山之東,又上半裏,忽見有峽東墜。稍東南降半裏,平行大山東南支,又見其西複有峽南墜,已與大山東西隔隴矣。
原來坡頭甸背後有大山,是北麵排列最高的山,環抱著坡頭甸往南延伸,如同與世隔絕、沒有人煙之境。順著村民指的路走,翻越到山嶺西北側,果然走一裏就到了大路。於是順著大路走,沿著大山往北攀登。直直上了一裏,看到北麵的山塢很深,很開闊,陰霆散開,樹木稀少,每次停下來觀看,隻見塢中叢密的茅草遍布山穀,寂靜無聲,沒有一片田地半間房屋。繞著大山往東走,又上了半裏,忽然看見有峽穀往東墜延下去。稍向東南下半裏,順著大山的東南分支平走,又看見西邊還有峽穀向南墜延下去,已經與大山東西兩邊隔隴了。

於是降陟嶺塢十裏,有兩三家居北岡之上,是曰柳樹。止而炊湯以飯;而雨勢不止,訊去黃草壩不及,遂留止焉。其人皆漢語,非儸儸。居停之老陳姓,甚貧而能重客,一見輒煨榾柮以燎濕衣。餘浣汙而炙之。雖食無鹽,臥無草,甚樂也。
從這時下塢登嶺共十裏,有兩三家人住在北麵岡上,此地名柳樹。停下來燒水吃飯;而雨仍然不停,訊問去黃草壩,說到不了了,於是在柳樹住宿。這裏的人都講漢語,不是鑼鑼。留我們住宿的老人姓陳,家裏很窮卻能厚待客人,一見麵就點燃柴塊以便烘烤濕淋淋的衣服。我洗去汙泥然後烘烤。雖然吃飯無鹽,睡臥無草,但十分愉快。

二十六日平明起,炊飯。風霾飄雨,餘仍就火,久之乃行。降坡循塢,其塢猶西下者。東三裏塢窮,有小水自北塢來,橫渡之。複東上坡,宛轉嶺坳,五裏,有場在北坡下。由其東又五裏,逾岡而下,塢忽東西大開。其西南岡脊甚平,而東北若深墜;南北皆巨山,而南山勢尤崇,黑霧間時露岩岩氣色。
二十六日天一亮起床,燒火做飯。風中夾霧,天上飄雨,我便坐在火邊,過了很久才出發。下坡後順塢走,這座山塢仍然往西延伸下去。往東三裏走完山塢,有條小河從北塢流來,橫渡小河。又往東上坡,繞著嶺坳轉,五裏,有塊平地在北邊坡下。從平地往東又走五裏,翻越山岡而下,山塢忽然為東西走向,十分開闊。塢西南岡脊很平,但東北好像下墜很深;南邊北邊都是大山,但南邊的山勢尤為高大,高峻的山勢不時從濃黑的雲霧中顯露出來。

塢中無巨流,亦無田塍居人,一裏皆深茅充塞。路本正東去,有岐南向崇山之腋,顧奴前馳,從之。一裏,南竟塢,將陟山坡上,餘覺其誤,複返轍而北,從大路東行。披茅履濕,三裏,東竟塢。有峰中峙塢東,塢從東北墜而下,路從東南陟而上。二裏,南穿山腋。又東半裏,逾其東坳,俯見東山南向列,下界為峽,其中泉聲轟轟,想為南流者。從嶺上轉南半裏,逾其南拗,又俯見西山南向列,下界為峽,其中泉聲轟轟,想亦南流者。蓋其東北皆有層巒夾穀,而是山中懸其間。遂從其西沿嶺南下,二裏,有小水自東崖橫注西穀,遂踞其上,濯足而飯。既飯,從塢上南行。
塢中沒有大河,也沒有田地居民,一眼望去,全被茂密的茅草充塞。路直直朝東延伸,有岔路往南延伸到深山中,顧仆在前走得很快,我緊跟他走。一裏,往南走到塢邊,快要登山坡往上走時,我覺得此路有誤,又朝北返回原路,順著大路往東走。披開茅草,踩著潮濕的路,三裏,往東走完山塢。有座山峰矗立在塢東正中,塢順東北邊墜落而下,道路往東南邊攀越而上。二裏,往南穿過山腋。又往東走半裏,越過其東邊山坳,俯身看到東邊的山向南延伸,山下是峽穀,峽中水聲轟鳴,想來是向南流去。從嶺上轉朝南走,半裏,越過其南邊的山坳,又俯身看到西邊的山向南延伸,山下是峽穀,峽中水聲轟鳴,想來也是向南流去。大概其東邊北邊都是層層山巒夾著山穀,而這座山聳立在層巒夾穀之間。

隔塢見西峰高柯叢蔓,蒙密無纖隙。南二裏,塢將盡,聞伐木聲,則掄材取薪者,從其南漸北焉。又南一裏,下至塢中,則塢乃度脊,雖不甚中高,而北麵反下。脊南峽,南下甚逼,中滿田禾。透峽而出,遂盤一壑,豐禾成塍。有小水自東北峽下注,南有尖峰中突,水從其西南墜去,路從其東北逾嶺。
於是從其西順著山嶺南下,二裏,有條小河從東邊山崖向西邊山穀橫流,於是蹲在小河邊,洗腳後吃飯。飯後,順著塢邊往南走。隔著山塢看到西邊山峰樹林高大,草叢蔓延,山峰被遮蓋得毫無縫隙。往南走二裏,即將走完山塢,聽到伐木聲,是選木材、砍柴火的人,從塢南逐漸向北而去。又往南走一裏,下到塢中,這塢是延伸過來的山脊,不是很直很高,而且北麵反而低下去。山脊南邊的峽穀,往南延伸,十分狹窄,峽中全是種滿莊稼的田地。從峽穀穿出來,就繞著一道溝壑走,溝中茂盛的莊稼成隴。有條小河從東北峽穀中流下來,南邊有座尖峰突立在正中,河水沿尖峰西南邊墜落下去,道路從尖峰東北邊越嶺。

一裏半涉壑,一裏半登嶺。又東俯,有峽南下,其中水聲甚急。拾級直下,一裏抵塢底,東峽水西南注,遂橫涉之。稍南,又東峽一水,自東而西注,複橫涉之,二水遂合流南行。
一裏半穿越溝壑,一裏半攀登山嶺。又往東俯視,有峽穀往南伸下去,峽中水聲很急。逐級沿石階直下,一裏抵達山塢底部,東峽穀的水流向西南,於是橫渡過去。稍微偏南,又有一股東峽穀之水,從東向西流淌,又橫渡過去,兩股水最終合並向南流。

路隨澗東而南,二裏出峽,有巨石峰突立東南,水從塢中直南去。塢中田塍鱗次,黃雲被隴,西瞰步雄,止隔一嶺。路從塢東上嶺,轉突峰之南,一裏,有數家倚北岡上,是曰沙澗村,始知前所出塢為沙澗也。由其前東下而複上,又東南逾一岡而下,共一裏餘,有溪自北而南,較前諸流為大,其上有石梁跨之。過梁,複東上坡一裏,岡頭石齒縈泥,滑濘廉利,備諸艱楚。一裏東下,又東南轉逾一岡,一裏透峽出,始見東小山南懸塢中,其上室廬累累,是為黃草壩。乃東行田塍間一裏,遂經塢而東,有水自北塢來,石坡橫截之,坡東隙則疊石齊坡,水冒其上,南瀉而下。其水小於西石梁之水,然皆自北而南,抵巴吉而入盤江者也。自沙澗至此,諸水俱清澈可愛,非複潢汙渾濁之比,豈滇、黔分界,而水即殊狀耶?此處有石瀨,而複甃堰以補其缺,東上即為黃草壩營聚,壩之得名,豈以此耶?時樵者俱浣濯壩上,亦就濯之,汙衣垢膝,為之頓易。乃東上坡,循堵垣而東,有街橫縈岡南,然皆草房卑舍,不甚整辟。
道路順著溝澗東岸向南走,二裏走出峽穀,有巨大的石峰突立在東南方,水從塢中一直往南流去。塢中的田隴鱗次櫛比,黃澄澄的莊稼像彩雲一樣覆蓋在田隴上,往西瞻望步雄,隻相隔一座嶺。道路從山塢東邊攀登山嶺,轉到巨峰南麵,一裏,有數家人居住在北岡上,這是沙澗村,才知道先前走出的山塢名沙澗。從村前往東下然後再上,又往東南越過一山岡後下山,一共走了一裏多,有股溪水從北向南流,比先前各條水流都大,溪上有石橋橫跨,過橋,又往東上坡一裏,岡頭上齒狀的石塊滿是汙泥,滑溜、泥濘、鋒利,行走起來十分艱難。一裏後往東下山,又往東南轉,越過一座山岡,走一裏從峽穀穿出,才看到東邊的小山往南懸在塢中,山上房屋累累,這就是黃草壩。於是往東在田埂上走一裏,直接穿過山塢往東走,有條河從北邊山塢流過來,被石坡橫截住,石坡東邊的空隙處有堆砌得齊坡的石塊,河水從上麵流過,南瀉而下。這條河比西邊石橋下的小,但兩股水都從北往南流,抵達巴吉後流入盤江。從沙澗到黃草壩,條條河流都清澈可愛,再不是停積不流的渾濁之水,難道滇、黔分界,水質就不一樣了嗎?這裏有水激石坡形成的急流,而且又堆砌磚為攔水壩來彌補石坡的缺口,往東上去就是黃草壩營的聚居區,之所以得名為壩,會不會是因為這道攔水壩呢?當時砍柴人都在壩上洗灌,我也就著壩水洗起來,肮髒的衣物和沒膝的泥垢,頓時為之改變。於是往東上坡,順著牆垣向東走,有街道橫繞山岡南麵,但都是低矮的草房,很不整齊、很不開闊。

土人言,前年為步雄龍土司挾其戚沙土司兵攻毀,故非複舊觀。然龍氏又為儂氏所攻而代之矣。其北峰頂,即土司黃氏之居在焉。乃人息於吳氏。吳,漢人,男婦俱重客,蔬醴俱備雲。
〔據當地人說,黃草壩前年被步雄龍土司帶著其親戚沙土司的軍隊攻毀,所以不再是昔日的麵貌。然而龍土司又遭到儂土司的進攻和取代。〕黃草壩北麵的峰頂上,就是黃土司居住的地方。於是到吳家住宿。吳家是漢族,夫婦都好客,菜蔬酒水都齊備。

二十七日晨起雨猶不止。即而霽,泥濘猶甚。姑少憩一日,詢盤江曲折,為明日行計。乃匡坐作記。薄暮複雨,中夜彌甚,衣被俱沾透焉。
二十七日早晨起床,雨仍然沒停。不久天晴了,道路仍然十分泥濘。姑且稍作休息,住上一日,詢問盤江源流的曲折,考慮明天出發事宜。於是端坐著寫日記。將近傍晚時又下雨,到半夜下得更大,衣服被子都被浸濕透了。

二十八日晨雨不止。衣濕難行。俟炙衣而起。終日雨涔涔雨水不斷地往下流也。是日此處馬場,人集頗盛。市中無他異物,惟黃蠟與細筍為多。乃煨筍煮肉,竟日守雨。
二十八日早晨雨還沒停。衣服潮濕而難以啟程,等烤幹衣服才能動身。一整天都是雨淋淋的。黃草壩今天逢馬場,來趕集的人很多。集市上沒有其它罕見的物品,隻有黃蠟和細筍最多。於是偎筍煮肉,一整天坐等雨停。

黃草壩土司黃姓,加都司銜。乃普安十二營長官司之屬。十二營以歸順為首,而錢賦之數則推黃草壩,土地之遠則推步雄焉。黃草壩東十五裏為馬鼻河,又東五十裏抵龍光,乃廣西右江分界;西二十裏為步雄,又西五十裏抵江底,乃雲南羅平州分界;南三十裏為安障,又南四十裏抵巴吉,乃雲南廣南府分界;北三十裏為豐塘,又北二十裏抵碧洞,乃雲南亦佐縣分界。東西南三麵與兩異省錯壤,北去普安二百二十裏。其地田塍中辟,道路四達,人民頗集,可建一縣;而土司恐奪其權,州官恐分其利,故莫為舉者。
黃草壩土司姓黃,〔加給都司頭銜〕是普安州十二營長官司的下屬。十二營長官司以歸順營排列第一,但繳納錢賦的數量則首推黃草壩營,土地的廣闊則首推步雄營。黃草壩東邊十五裏處是馬鼻河,再往東五十裏到達龍光,與廣西省右江道分界;西邊二十裏處是步雄,再往西五十裏抵達江底,與雲南省羅平州分界;南邊三十裏處是安障,再往南四十裏抵達巴吉,與雲南省廣南府分界;北邊三十裏處是豐塘,再往北二十裏抵達碧洞,與雲南省亦佐縣分界。黃草壩東西南三麵與兩個省交錯接壤,北麵距離普安州二百二十裏。其中有廣闊的田地,道路四通八達,人口較為集中,可以設置一個縣;但土司擔心自已的權力被剝奪,州官擔心自己的利益被分走,所以沒有誰願舉辦這事。

黃草壩東南,由龍光、箐口、者恐、板屯、壩樓、以上俱安隆土司地。其土官自天啟初為部人所殺,泗城以孫代署之。八臘、者香、俱泗城州地。下田州,乃昔年大道。自安隆無土官,泗城代署,廣南以兵爭之,據其大半,道路不能,實由於此。按盤江自八達、與羅平分界。
黃草壩東南邊,經過龍光、警口、者恐、板屯、壩樓、〔以上各處都是安隆土司的領地。安隆土官從天啟(1621一1627)初年被族人所殺以來,泅城州任用其孫子代管。〕八蠟、者香〔都是灑城州的轄地。〕到達田州,是從前的大路。自從安隆長官司沒有土官,泅城州代後,廣南府憑借武力爭奪,占據了安隆土司的大半領地,道路不通,其實就是因為這種情況。考察盤江流經八達彝寨、〔貴州省與羅平州的分界處。〕

巴澤、河格、巴吉、興隆、那貢,以上俱安隆土司地,今俱為廣南有。抵壩樓,遂下八蠟、者香。又有一水自東北來合,土人以為即安南衛北盤江,恐非是。安南北盤,合膽寒、羅運、白水河之流,已東南下都泥,由泗城東北界,經那地、永順,出羅木渡,下遷江。則此東北來之水,自是泗城西北界山箐所出,其非北盤可知也。於是遂為右江。再下又有廣南、富州之水,自者格、亦安隆土司屬,今為廣南據者。葛閬、曆裏俱泗城州地。來合,而下田州,此水即誌所稱南旺諸溪也。二水一出灑城西北,一出廣南之東,皆右江之支,而非右江之源;其源惟南盤足以當之。膽寒、羅運出於白水河,乃都泥江之支,而非都泥江之源;其源惟北盤足以當之。各不相紊也。按雲南抵廣西間道有三。一在臨安府之東,由阿迷州、維摩州本州昔置幹溝、倒馬坡、石天井、阿九、抹甲等哨,東通廣南。每哨撥陸涼衛百戶一員、軍兵十五名、民兵十五名把守。後州治湮沒,哨悉廢弛。抵廣南富州,入廣西歸順、下雷,而出馱伏,下南寧。此餘初從左江取道至歸順,而卒阻於交彝者也,是為南路。一在平越府之南,由獨山州豐寧上下司,入廣西南丹河池州,出慶遠。
巴澤、河格、巴吉、興隆、那貢,〔以上各處都是安隆土司的領地,如今都被廣南府占有。〕到達壩樓,於是流往八蠟、者香。還有一條河從東北流過來彙合,當地人認為是從安南衛流來的北盤江,恐怕並非如此。安南衛的北盤江,彙合膽寒、羅運、白水河各條水後,已往東南流入都泥江,順著灑城州東北部,流經那地、永順,從羅木渡流出,到達遷江縣。那麼這條從東北流過來的河,自然是從泅城州西北部的山魯中流出,它不是北盤江是顯而易見的。從這裏盤江就稱為右江。再往下又有廣南府、富州的水,從者格、〔也是安隆土司的領地,如今被廣南府占有。〕葛間、曆裏〔都是泅城州的轄地。〕流過來彙合,然後流到田州,這條河是誌書上所稱的南旺諸溪。兩條河一是源出灑州城西北,一是源出廣南府的東部,都是右江的支流,而不是右江的源頭;右江的源頭隻有南盤江能夠充當。膽寒、羅運水從白水河流出,是都泥江的支流,而不是都泥江的源頭;都泥江的源頭隻有北盤江能夠充當。各條水道並不互相混亂。考察從雲南省進入廣西省有三條路:一條在臨安府東麵,經過阿迷州、維摩州〔維摩州從前設置過幹溝、倒馬坡、石天井、阿九、抹甲等哨,往東通到廣南府。每個哨由陸涼衛派一名百戶長、十五名官兵、十五名民兵把守。後來州治被毀滅,這些哨全被廢了。〕抵達廣南府富州,進入廣西省歸順州、下雷州,然後從馱伏出去,到達南寧府。這是我當初準備從左江道取道至歸順州,但最終被交彝阻隔的路,是南路。一條在平越府南麵,經過獨山州的豐寧上、下長官司,進入廣西省南丹州、河池州,再出到慶遠府。

此餘後從羅木渡取道而入黔、滇者也,是為北路。一在普安之南、羅平之東,由黃草壩,即安隆壩樓之下田州,出南寧者。此餘初徘徊於田州界上,人皆以為不可行,而久候無同侶,竟不得行者也,是為中路。中路為南盤入粵出黔之交;南路為南盤縈滇之始,與下粵之末;北路為北盤經黔環粵之會。然此三路今皆阻塞。南阻於阿迷之普,富州之李、沈,見《廣西小紀》。歸順之交彝:中阻於廣南之蠶食,田州之狂狺yín狗狂叫;北阻於下司之草竊,八寨之伏莽。既宦轍之不敢入,亦商旅之莫能從。惟東路由沅、靖而越沙泥恐州,為今人所趨。然懷遠沙泥,亦多黎人之恐,且迂陟湖南,又多曆一省矣。
這是我後來從羅木渡取道後進入黔、滇的路,是北路。一條在普安州南麵、羅平州東麵,經過黃草壩,沿著安隆長官司的壩樓到達田州,再出到南寧府。這是我當初在田州邊界上徘徊不定,人人都認為是不能走,因而等了很久找不到旅伴同行,最終沒有能走成的路,是中路。中路是南盤江流入廣西省、流出貴州省的交界處,南路是南盤江開始繞流雲南省、最後流到廣西省所過的地區;北路是北盤江流經貴州省、環繞廣西省的會合處。然而這三條路如今都阻塞不通。南路受阻於阿迷州的普氏,富州的李氏、沈氏,〔見《廣西小紀》。〕歸順府的交彝;中路受阻於廣南府的蠶食兼並,田州人的狂妄;北路受阻於豐寧下長官司的草野盜賊,八寨潛藏的盜匪。既然政府派去的流官不敢進入這些地區,商人旅客也沒有誰願從這兒條路走。隻有東路順著沉州、靖州並越過沙泥,人多對侗族恐懼,是今天人們所走的路。然而懷遠縣、沙泥一帶,也常對黎人恐懼,而且繞路進入湖南省,又要多走一個省。

黃草壩東一百五十裏為安籠所,又東為新城所,皆南與粵西之安隆、泗城接壤。然在黔曰“籠”,在粵曰“隆”,一音而各異字,一處而各異名、何也?豈兩名本同一字,傳寫之異耶?按安莊之東,大路所經,亦有安籠箐山,與安籠所相距四百裏,乃遠者同而近者異,又何耶?大抵黔中多用“籠”字,粵中多用“隆”字,如隆安縣之類。故各從其地,而不知其地之相近,其取名必非二也。
黃草壩東邊一百五十裏處是安籠所,再往東是新城所,其南部都和廣西省西部的安隆長官司、灑城州接壤。然而在黔叫“籠”,在粵叫“隆”,一個音卻是兩個不同的字,一處地方卻有兩個不同的名稱,是什麼原因呢?會不會是兩處地名本來用的是同一個字,因傳抄而導致各異呢?考察安莊以東,大路所經過的地方,也有安籠臀山,和安籠所相距四百裏,離得遠的地名相同,而離得近的地名相異,又是什麼原因呢?大抵貴州省中多用“籠”字,廣西省中多用“隆”字,〔如隆安縣之類。〕所以地名各從其所屬省份,而不知道安籠所、安隆司兩地相近,取名不必兩樣。

黃草壩著名黔西,而居聚闤闠俱不及羅平州;羅平著名迤東,而居聚闤闠又不及廣西府。此府、州、營、堡之異也。聞澂江府湖山最勝,而居聚闤闠亦讓廣西府。臨安府為滇中首郡,而今為普氏所殘,凋敞未複,人民雖多,居聚雖遠,而光景止與廣西府同也。
黃草壩著稱於貴州省西部,但居民、集市都趕不上羅平州;羅平州著稱於雲南省東部,但居民、集市又趕不上廣西府。這就是府、州、營、堡之間的差異。聽說微江府的湖泊山川最佳妙,但居民、集市也遜於廣西府。臨安府是滇中第一郡,但如今被普名勝所摧殘,還沒從衰敗中恢複過來,人口雖然多,居住地區雖然廣大,但情景隻和廣西府相同。

迤東之縣,通海為最盛;迤東之州,石屏為最盛;迤東之堡聚,寶秀為最盛:皆以免於普禍也。縣以江川為最凋,州以師宗為最敝,堡聚以南莊諸處為最慘,皆為普所蹂躪也。若步雄之龍、儂爭代,黃草壩之被閧於龍、沙,沙乃步雄龍氏之婦翁。安隆土司之紛爭於岑、儂。岑為廣西泗城,儂為廣南府。今廣南勢大,安隆之地,為占去八九矣。土司糜爛人民,乃其本性,而紊及朝廷之封疆,不可長也。諸彝種之苦於土司糜爛,真是痛心疾首,第勢為所壓,生死惟命耳,非真有戀主思舊之心,牢不可破也。其所以樂於反側者,不過是遺孽煽動。其人不習漢語,而素昵彝風,故勾引為易。而遺孽亦非果有殷之頑、田橫之客也,第跳梁伏莽之奸,藉口愚眾,以行其狡猾耳。所度諸山之險,遠以羅平、師宗界偏頭哨為最;其次則通海之建通關,其險峻雖同,而無此荒寂;再次則阿迷之中道嶺,沈家墳處。其深杳雖同,而無此崇隘;又次則步雄之江底東嶺,其曲折雖同,而無此逼削。若溪渡之險,莫如江底,崖削九天,塹嵌九地,盤江朋圃之渡,皆莫及焉。
迤東的縣,通海最為興盛;滇東的州,石屏最為興盛;滇東的堡聚,寶秀最為興盛:都是由於沒遭受普名勝禍害的緣故。縣以江川最為凋零,州以師宗最為衰敗,堡聚以南莊等處最為淒慘;都是因為遭受了普名勝蹂嗬。以至於步雄龍土司、儂土司互相取代的鬥爭,黃草壩被龍土司、沙土司互相爭奪,〔沙氏是步雄龍氏的嶽父。〕安隆土司的岑氏、儂氏紛爭。〔岑氏在廣西省泅城州,儂氏在廣南府。如今廣南府勢力強大,安隆長官司的領地,被儂氏占領了十分之八九。〕土司糜爛人民,是土司的本性,而且擾亂朝廷的邊疆,是不能助長的。各部彝人遭受土司蹂廂糟踏的痛苦,真是令人痛心疾首。隻是為土司權勢所迫,生死隻有看命了,並非真的懷著戀主思歸之心而牢不可破。彝人樂於反叛的原因,不過是受殘渣餘孽煽動。這些人不熟習漢語,卻向來和彝風彝人相親近,所以勾引彝人反叛容易。但殘渣餘孽也並非真的擁有商殷遺民、田橫門客那樣頑固不化、寧死不屈的部眾,他們隻不過靠跳梁小醜、潛伏盜賊一類的奸邪之徒,憑借口舌愚弄民眾,並施以狡猾的手段罷了。所越過的眾多險山,遠以羅平州、師宗州交界處的偏頭哨最險要;其次是通海縣建通關,其險峻雖然和偏頭哨相同,卻不像那樣荒涼空寂;再次是阿迷州的中道嶺,〔沈家墳那裏。〕其幽深、沉寂雖然和偏頭哨相同,卻沒有那種高聳、狹窄;再其次是步雄的江底寨東嶺,其曲折雖然和偏頭哨相同,卻沒有那種陡峭。至於一路上所渡過的溪水之險,則沒有一處比得上江底寨,那裏懸崖峭壁高插九重天,峽穀溝壑嵌進九層地,盤江上的朋圃渡口,都趕不上。

粵西之山,有純石者,有間石者,各自分行獨挺,不相混雜。滇南之山,皆土峰繚繞,間有綴石,亦十不一二,故環窪為多。黔南之山,則界於二者之間,獨以逼聳見奇,滇山惟多土,故多壅流成海,而流多渾濁。惟撫仙湖最清。粵山惟石,故多穿穴之流,而水悉澄清。而黔流亦界於二者之間。
廣西省西部的山,有的完全是石峰,有的是土石相間,各自分開排列、單獨挺立,不互相混雜。雲南省的山,都是層層環繞的土峰,其中有石峰點綴的,也不到十分之一二,所以山中有很多環窪。貴州省的山,則介於二者之間,唯獨以陡峭、高聳見奇。雲南省的山土多,所以經常塌落下來堵塞溪流,形成湖泊,而且溪流大多渾濁。〔隻有撫仙湖最清。〕廣西省的山隻有石頭,所以有很多從洞穴穿流出來的河流,而且河水全都清澈見底。而貴州省河流的清濁也介於二者之間。

二十九日晨雨霏霏。既飯,辭主人行。從街東南出,半裏,繞東峰之南而北,入其塢。佇而回睇,始見其前大塢開於南,群山叢突,小石峰或朝或拱,參立前塢中。而遙望塢外,南山橫亙最雄,猶半與雲氣相氤氳,此即巴吉之東,障盤江而南趨者也。
二十九日晨雨霏霏地下著。吃過飯後,告別主人出發。順著街道往東南走出去,半裏,繞到東峰的南麵然後往北走,進入山塢。停下來四處瞻望,才看見前麵大山塢朝南敞開,周圍群山叢立,有的小石峰像在朝拜,有的像在拱手,參差不齊地立在前麵塢中。而遙望山塢之外,橫貫南部的山脈最為雄偉,還有一半被濃密的雲氣所籠罩,這就是位於巴吉東麵,阻礙盤江而往南延伸的山脈。

塢中複四麵開塢:西則沙澗所從來之道,東則馬鼻河所從出之峽,而南則東西諸水所下巴吉之區,北則今所入豐塘之路也。計其地,北與為對,南與富州為對,西與楊林為對,東與安籠所為對。其遙對者,直東則粵西之慶遠,直北則四川之重慶矣。入北塢又半裏,其西峰盤崖削石,岩岩獨異,其中有小水南來。溯之北又二裏,循東峰北上,逾脊稍降,陟塢複上,始見東塢焉。共二裏,再上北坳,轉而西,坳中有水自西來,出坳下墜東塢,坳上豐禾被隴即禾苗茂盛遮蓋了田隴。透之而西,沿北嶺上西向行。二裏稍降,陟北塢。一裏複西北上,二裏逾北坳,從嶺脊西北行。
塢中朝四麵又敞開山塢:西塢是來時經過的沙澗,東塢是馬鼻河流經的峽穀,而南塢則是東西塢中各條水流往巴吉的所經之地,北塢則是我現在去豐塘要走的道路。估計這片大塢的位置,北邊和口口口相對,南邊和富州相對,西邊和楊林所相對,東邊和安籠所相對。和大塢遙對的地方,正東是廣西省西部的慶遠府,正北是四川省的重慶府。進入北塢後又走半裏,塢西的山峰層崖削壁,每一塊岩石各不相同,塢中有股小溪往南流。逆溪水向北又走了二裏,順著東邊的山峰往北上,越過山脊後逐漸往下走,穿過山塢後再往上攀登,才看見東塢。一共走了二裏,再上北坳,向西轉,坳中有條河從西邊流來,流出坳後墜人東塢,坳邊茁壯的莊稼覆蓋著田野。穿過山坳往西走,沿著北嶺向西上。二裏後逐漸往下走,越過北塢。一裏後又朝西北攀登,二裏翻越北坳,順著嶺脊向西北行。一路上時而下雨,時而天晴,大抵下雨的時候比出太陽的時候多。逐漸往下走,又繞著登上西北邊的坡岡,左右不時地出現大窪坑和彎曲的峽穀,一共走了五裏,越過西坳往下走。又三裏抵達塢中,聽到塗塗的水流聲,但四周群山環抱,正好猜想水從什麼地方流出去。又往西北走一裏,忽然看見塢中有坑,坑的正中像井一樣墜陷下去,原來這就是塢水流走的地方了。順著山塢東邊走了半裏,又向西北登嶺半裏,從狹窄的山脊穿出去,於是逐漸往下,在長長的峽穀中行走。向西北走了三裏,又逐漸往上,才知道這條峽穀也是中窪,而沒有往下流的水道。坐在路旁石頭上吃飯。走出山嶺西麵,才看見西邊山塢環繞在群山之中,塢內全是茂盛茁壯的莊稼。北邊有座小山給在塢口,房屋高高地建在山上,這是豐塘。東西南三麵都被回旋的山峰環抱,水從西塢、南塢交彙流來,向北墜入峽穀。從山塢東南邊下嶺,順著塢南盤繞南山北麓,一共走二裏,和北麵給在塢口的房舍隔塢相對。

途中忽雨忽霽,大抵雨多於日也。稍降,複盤陟其西北坡岡,左右時有大窪旋峽,共五裏,逾西坳而下。又三裏抵塢中,聞水聲淙淙,然四山回合,方疑水從何出。又西北一裏,忽見塢中有坑,中墜如井,蓋此水之所入者矣。從塢右半裏,又西北陟嶺半裏,透脊夾而出,於是稍降,從長峽中行。西北三裏,複稍上,始知此峽亦中窪而無下泄之道者也。飯於路旁石上。出嶺之西,始見西塢中盤,內皆嘉禾芃芃.北有小山綰塢口,廬舍懸其上,是曰豐塘。東西南皆回峰環之,水從西南二塢交注其間,北向墜峽。由塢東南降嶺,循塢南盤南山北麓,共二裏,北與綰口廬舍隔塢相對。
看見路旁有條岔路,朝南伸向山中,我懷疑是分路之處,走過岔路口然後又返回來。於是上岔路,看到伸向山中的路還比較寬大,以為走對了;再往上走,道路又分成兩條,伸向西邊的很快越來越狹小,往南去的又繞著南山走,又讓人懷疑走錯了。來來回回往返了四次,找不到人詢問。而距離塢北的居家有二裏多路,往返太遠了;看見南山上有放牧的人,急忙向他走去,但隔著山峰、溝壑,不能很快走到。

見路旁有歧,南向入山,疑為分歧之處,過而複還。始登,見其內道頗大,以為是;再上,路分為二,西者既漸小,南者又盤南山,又疑為非。往算數四,莫可從問。而塢北居廬相距二裏餘,往返既遙;見南山有牧者,急趨就之,而隔峰間壑,不能即至。
忽然有三個人背著木頭從前麵的嶺上下來,向他們問路,才知道走錯了。跟著他們走了二裏,往北出到大路上。他們說:“分路的地方還在山嶺西南。這裏朝南進去的岔路,是南塢進山的小路,大路從西塢進去。但現在順大路走已經趕不到黃泥河了,剛好能到碧炯住宿。”於是往西走進山塢。有條小溪從西邊流來,道路翻越山坡往西上,下坡後又往上走,三裏後越過山坳。山坳不高,但連接在兩座山之間,是南山往北延伸的山脊;東邊的溪水流下豐塘,西邊的溪水仍然向西北流,兩邊的水都流入馬鼻河;山脊西部的遠方有開闊的山塢直伸下去。

忽有負木三人從前嶺下,問之,乃知其非。隨之二裏,北出大路。其人言:“分岐之處尚在嶺西。此處南岐,乃南塢小路之入山者,大路在西塢入也。然此去已不及黃泥河,正可從碧峒托宿矣。”乃西向入塢。有小水自西來,路逾坡西上,下而複陟,三裏逾坳。坳不高而接兩山之間,為南山過北之脊;東水下豐塘,西水複西北流,俱入馬鼻者;脊西遙開塢直去。
順著北嶺又往西走二裏,大路才分成兩條岔道;沿著北嶺往西走出山塢,是去普安州的路;往南橫穿山塢,再攀登山嶺往南上,是去亦佐縣的路。於是往南越過山塢,路越來越狹小,深深的茅草淹沒在泥水中,曲折的石階順坡延伸,沒有哪裏不是積水。順著路往南上坡,一裏,往西南繞過嶺角,才看見北部遠山橫貫,蜿蜒伸向天際。這是亦字孔騷西南轉向東延伸的山脊,從丹霞山東南,曲折連綿地繞過狗場營和歸順營,然後延伸到安籠所,北部普安州南北板橋各條水流彙入北盤江,南部黃草壩、馬鼻河各條水流彙入南盤江。又向西南進入峽穀,走一裏多,再往南朝山頂攀登。一裏,走上石階,順著山脊往南轉。山脊上茅草叢生,道路彎曲,要沒有石階路,又讓人懷疑走錯了。順著石階往西下山,再轉向南,曲曲彎彎地走了一裏,下到山麓。山麓邊又敞開大塢向西伸去。山塢雖然大,但全是盤根錯節的野草,根本見不到莊稼田地和人煙。於是順著山麓往西走,三裏,山塢直向西伸去,道路橫穿山塢往西南走。山塢南北部,巨嶺森然陡峭,中間盤著一道溝壑,環繞成圓形,重重疊疊地聚合,令人聯想到四周群山如同蓮花。隻是黑夜即將來臨,山雨又起,而且路斷草深,不知道什麼地方才有人煙,心中不禁恐懼不安。

循北嶺又西二裏,歧始兩分:沿北嶺西向出塢,為普安州道;橫度塢南,陟嶺南上,為亦佐道。遂南度塢,路漸微,深茅覆水,曲磴欹坡石級盤曲隨坡回轉,無非行潦小水塘。緣之南上坡,一裏,西南盤嶺角,始望見北界遙山橫亙,蜿蜒天末。此即亦字孔西南東轉之脊,從丹霞山東南,迤邐環狗場、歸順二營以走安籠所,北界普安南北板橋諸水入北盤,南界黃草壩馬鼻河諸水入南盤者也。又西南入峽一裏餘,複南躋嶺巔。一裏,得石磴,由脊南轉。其脊茅深路曲,非此石道,複疑其誤矣。循磴西下,複轉而南,曲折一裏,抵山麓。其麓複開大塢西去。塢雖大,皆荒茅盤錯,絕無禾塍人煙。於是隨山麓西行,三裏,塢直西去,路西南截塢行。塢南北界,巨嶺森削,中環一壑,圓匝合遝重重疊疊聚集在一起,令人有四麵芙蓉之想。惟瞑色欲合,山雨複來,而路絕茅深,不知人煙何處,不勝惴惴。
又往西南走一裏,越過峽脊,其脊正中間平坦,但兩邊很陡。走出峽脊西麵,長長的峽穀向西伸去,南北兩邊相距甚遠,一眼望去,峽穀中盡是野草,而道路又時斷時續,上麵是被雨淋倒的層層野草,下邊則道路淹沒在積水之中。

又西南一裏,穿峽脊而過,其脊中平而夾甚逼。出其西,長峽西去,南北兩界夾之甚遙,其中一望荒茅,而路複若斷若續,上則重茅偃雨,下則停潦盈蹊滿路上都是小水塘。
此時昏暗逼人,隻能在黑暗中摸索著走。三裏,忽然聽到狗叫聲,接著聽到有人在路南邊說話,估計走出了峽穀口,但是已經分辨不出是峽穀還是山坡,也分辯不出向南要從哪裏去。又走半裏,似乎覺得大路往西北走,但人聲卻在南麵,從草叢中橫衝過去,於是陷入荊棘刺叢之中。過了很久,又走了半裏,才走上石頭路。走到寨門,寨門早已關閉。聽到門內有春東西的聲音,於是高聲呼叫,有人答應了;過了很久,有人詢問;又過了很久,看見有火把人影出現;再過了一陣,聽到打開內隘門的聲音,又打開外門,我們才得進去。於是跟著火把來到春東西人家裏,煮粥吃,燒水洗腳。雖然鋪蓋著青草睡,但還是慶幸找到了住處。安頓下來之後,詢間其地名,原來就是碧酮,位於亦佐縣東北部。詢問紅板橋在哪個位置?就在碧炯北峰之麓,位於黃草壩西部,和碧炯隻是南北相隔一道山塢而已。

時昏黑逼人,惟向暗中躑躅。三裏,忽聞犬聲,繼聞人語在路南,計已出峽口,然已不辨為峽為坡,亦不辨南向從何入。又半裏,大道似從西北,而人聲在南,從莽中橫赴之,遂陷棘刺中。久之,又半裏,乃得石徑。入寨門,則門閉久矣。聽其舂聲甚遙,號呼之,有應者;久之,有詢者;又久之,見有火影出;又久之,聞啟內隘門聲,始得啟外門入。即隨火入舂者家,炊粥浣足。雖擁青茅而臥,猶幸得其所矣。既定,問其地名,即碧峒也,為亦佐東北界。問紅板橋何在?即在此北峰之麓。為黃草壩西界,與此蓋南北隔一塢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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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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