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初二日,晨餐後,與靜聞、顧仆裹蔬糧,攜臥具,東出浮橋門。渡浮橋,又東渡花橋,從橋東即北轉循山。花橋東涯有小石突臨橋端,修溪綴村,東往殊逗人心目。山峙花橋東北,其嵯峨之勢,反不若東南夾道之峰,而七星岩即峙焉,其去浮橋共裏餘耳。岩西向,其下有壽佛寺,即從寺左登山。先有亭翼然迎客,名曰摘星,則曹能始所構而書之。其上有崖橫騫,僅可置足,然俯瞰城堞西山,則甚暢也。其左即為佛廬,當岩之口,入其內不知其為岩也。詢寺僧岩所何在,僧推後扉導餘入。曆級而上約三丈,洞口為廬掩黑暗,忽轉而西北,豁然中開,上穹下平,中多列筍懸柱,〔爽朗通漏〕,此上洞也,是為七星岩。從其右曆級下,又入下洞,是為棲霞洞。其洞宏朗雄拓,門亦西北向,仰眺崇赫。洞頂橫裂一隙,有〔石〕鯉魚從隙懸躍下向,首尾鱗腮,使琢石為之,不能酷肖乃爾。其旁盤結蟠蓋,五色燦爛。西北層台高疊,緣級而上,是為老君台。由台北向,洞若兩界,西行高〔台〕之上,東循深壑之中。由台上行,入一門,直北至黑暗處,上穹無際,下陷成潭,澒洞峭裂,忽變夷為險。時餘先覓導者,燃鬆明於洞底以入洞,不由台上,故不及從,而不知其處之亦不可明也。乃下台,仍至洞底。導者攜燈前趨,循台東壑中行,始見台〔壁〕攢裂繡錯,備諸靈幻,更記身之自上來也。直北入一天門,石楹垂立,僅度單人。既入,則複穹然高遠,其左有石欄橫列,下陷深黑,杳不見〔底〕,是為獺子潭。導者言其淵深通海,未必然也。蓋即老君台北向下墜處,至此則高深易位,叢辟交關,又成一境矣。其內又連進兩天門,路漸轉而東北,內有“花瓶插竹”、“撤網”、“弈棋”、“八仙”、“饅頭”諸石,兩旁善財童子,中有觀音諸像。導者行急,強留諦視,顧此失彼。然餘所欲觀者,不在此也。又逾崖而上,其右有潭,淵黑一如獺子潭,而宏廣更過之,〔是名龍江,〕其蓋與獺子相通焉。又北行東轉,過紅氈、白氈,委裘垂毯,紋縷若織。又東過鳳凰戲水,始穿一門,陰風颼飀微風吹動的樣子,卷燈冽肌,蓋風自洞外入,至此則逼聚而勢愈大也。疊彩風洞亦熱。然疊彩昔無風洞之名,而今人稱之;此中昔有風洞,今無知者。出此,忽見白光一圓,內映深壑,空濛若天之欲曙。遂東出後洞,有水自洞北環流,南入洞中,〔想下為龍江者,〕小石梁跨其上,則宋相曾公布所為也。度橋,拂洞口右崖,則曾公之記在焉。始知是洞昔名冷水岩,曾公帥桂今桂林,搜奇置橋,始易名曾公岩,與棲霞蓋一洞潛通,兩門各擅耳。
初二日早餐後,與靜聞、顧仆包了蔬菜糧食,帶上臥具,往東出了浮橋門。走過浮橋,又往東過了花橋,從橋東立即轉向北順著山走。〔花橋東岸有座小石峰突起下臨橋頭,悠長的溪流點綴著村莊,往東去非常逗惹人心目。〕山聳峙在花橋東北方,它那巍峨的氣勢,反而不及東南方夾道而立的山峰,然而七星岩就聳立在那裏,它距浮橋共一裏多路而已。岩洞向西,洞下有座壽佛寺,即刻從寺左登山。首先有座亭子飛簷淩空,如張臂迎客,名叫摘星亭,是曹能始建造的並題寫了亭名。亭子上方有石崖橫向高舉,僅能放腳,然而俯瞰城池西山,卻十分暢快。亭子左邊就是佛寺,正當岩洞的入口處,進入寺內不知寺中已是岩洞了。詢問寺裏的僧人七星岩在何處,和尚推開後門領我進去。順著石階上登約有三丈,洞口被房屋遮住又黑又暗;忽然轉向西北,洞中豁然開闊起來,頂一L彎隆下麵平坦,洞中排列著很多石筍和懸垂的石柱,高爽清朗,通風透亮,這是上洞,這就是七星岩。從洞右側沿石階下走,又進入下洞,這是棲霞洞。此洞宏大明朗,雄壯開闊,洞口也是向西北,仰麵眺望高得嚇人。洞頂橫著裂開一條裂縫,有條石鯉魚從裂縫中向下懸躍,頭尾和鱗甲魚腮都有,即使是用石頭雕琢成的,也不會如此酷似。它旁邊盤結著蟠龍狀的傘蓋,五色燦爛。西北麵層層平台高疊,沿石階上去,這是老君台。由台上向北去,洞好像被分成兩半,西邊行走在高台之上,東邊順著深壑之中走去。由台上走,進入一個石門,一直往北來到黑暗之處,上方彎隆無際,下邊陷成深潭,彌漫無際,陡峭深裂,平坦忽然變為險阻。當時我事先找了個導遊的人,在洞底點燃鬆明以便進洞,導遊的人不從台上走,所以來不及跟隨他,卻不知道此處也是不能用鬆明照亮的。於是走下高台,仍來到洞底。導遊的人帶著燈走在前麵,沿著高台東麵的壑穀中走,這才看見高台的石壁聚集著的裂縫似錦繡的花紋一樣交錯在一起,具備了各種靈妙的變幻,更使人感到是從那上麵來的。一直往北進入一道天門,石柱垂立,僅能通過一個人。進去之後,就見洞更彎隆高遠,左邊有石欄杆橫列,下邊陷入深黑之中,杳然不見底,這是獺子潭。導遊的人說這裏極深,通著大海,未必是這樣的。大概就是老君台向北下墜之處,到了這裏就高深變換位置,繁空相互交錯,又自成一境了。從裏麵一連進兩道天門,路漸漸轉向東北,裏麵有“花瓶插竹”、“撒網”、“弈棋”、“八仙”、“饅頭”諸種名稱的石頭,兩旁有善才童子,中間有觀音菩薩等眾神之像。導遊的人走得很急,強行留住他仔細觀看,顧此失彼。不過我所想要看的,不在這裏。又越過石崖上走,石崖右邊有個深潭,淵深漆黑全像獺子潭一樣,但大處寬處更超過它,這裏名叫龍江,它大概與獺子潭是相通的。又北走後轉向東,經過紅氈、白氈,似懸掛的裘衣下垂的毛毯,紋縷好像是織出來的。又向東路過鳳凰戲水,開始穿過一個門洞,陰風噢噢,吹卷燈火,冷刺肌膚,大概風是從洞外刮進來,到了這狹窄地方風勢就更大了。〔疊彩山的風洞也是這樣,不過疊彩山過去沒有風洞的名稱,而是現在的人這樣稱呼;此洞之中從前有風洞的名稱,今天沒有知道的人了。〕走出這裏,忽然見有圓圓的一股白光,映照在洞內的深壑中,迷迷茫茫好像天上將要露出的曙光。於是往東出了後洞,有水流在洞北環流,往南流入洞中,料想流下去就是龍江了,小石橋跨在水流上,是宋朝承相曾布公所修造的。越過橋,拂試洞口右側的石崖,就見有曾公作的碑記在壁上。這才得知此洞從前名叫冷水岩,曾公治理桂林時,搜尋奇景建了橋,才改名叫曾公岩。與棲霞洞大概是一個山洞潛流相通,兩個洞口各有特色罷了。

餘佇立橋上,見澗中有浣而汲者,餘詢:“此水從東北來,可溯之以入否?”其人言:“由水穴之上可深入數裏,其中名勝,較之外洞,路倍而奇亦倍之。若水穴則深淺莫測,惟冬月可涉,此非其時也。”餘即覓其人為導。其人乃歸取鬆明,餘隨之出洞而右,得慶林觀焉。以所負囊裹寄之,且托其炊黃粱以待。遂同導者入,仍由隘口東門,過鳳凰戲水,抵紅、白二氈,始由岐北向行。其中有弄球之獅,卷鼻之象,長頸盎背之駱駝,有土塚之祭,則豬鬣鵝掌羅列於前;有羅漢之燕,則金盞銀台排列於下。其高處有山神,長尺許,飛坐懸崖;其深處有佛像,僅七寸,端居半壁菩薩之側。禪榻一龕,正可趺跏而坐;觀音座之前,法藏一輪,若欲圓轉而行。深處複有淵黑,當橋澗上流。至此導者亦不敢入,曰:“挑燈引炬,即數日不能竟,但此從無入者,況當水漲之後,其可嚐不測乎?”乃返,循紅白二氈、鳳凰戲水而出。計前自棲霞達曾公岩,約徑過者共二裏,後自曾公岩入而出,約盤旋者共三裏,然二洞之勝,幾一網無遺矣。
我佇立在橋上,見山澗中有個洗衣極水的人,我問他:“此條澗水從東北流來,可不可以溯流進洞去?”那人說:“由水洞的上麵可以深入進去幾裏,洞中的名勝,與外洞相比較,路遠一倍但奇特的景致也多一倍。至於水洞則深淺莫測,唯有冬季的幾個月可以涉水進去,此時不是適當的季節。”我馬上找那人作向導。那人便回家去取鬆明,我跟隨他出洞後往右走,找到慶林觀。把背著的包裹寄放在觀中,並且拜托觀裏人做好飯等著。於是同向導進洞,仍由隘口東麵的石門,經過鳳凰戲水,到達紅、白二氈,這才由岔道向北行。其中有舞球的獅子,卷鼻的大象,長頸凸背的駱駝;有土墳丘前的祭壇,而豬鬃鵝掌羅列於前;有羅漢的宴飲,而金杯銀座排列於下。黔高處有山神,高一尺左右,飛坐在懸崖上;那深處有佛像,僅七寸高,端坐在半壁;菩薩的側邊,一個石完中有坐禪的禪床,正可以盤腿合十而坐;觀音法座之前,有一個圓形的法輪,好像要圓圓轉動的樣子。深處又有漆黑的深淵,位於那條有橋的山澗的上遊。來到此處向導也不敢進去,說:“挑著燈籠火把引路,即使是幾天也不能走到頭,不過此處沒有人進去過,何況正當水漲之後,怎麼能去嚐試這意想不到的危險呢?”隻得返回來,沿著紅白二氈、鳳凰戲水出洞來。計算了一下,先前從棲霞洞到曾公岩,大約直線走過的路共二裏,後邊一次從曾公岩進去又出來,大約繞來繞去的路共三裏,然而兩個山洞中的優美景致,幾乎一覽無遺了。

出洞,飯於慶林觀。望來時所見娘媳婦峰即在其東,從間道趨其下,則峰下西開一竅,種圃灌園者而聚廬焉。種金係草,為吃煙藥者。其北複有岩洞種種,蓋曾公岩之上下左右,不一而足也。於是循七星山之南麓,北向草莽中,連入三洞。計省春當在其北,可逾嶺而達,遂北望嶺坳行。始有微路,裏半至山頂,石骨峻嶒,不容著足,而石隙少開處,則棘刺叢翳愈難躋;然石片之奇,峰瓣之異,遠望則掩映,而愈披愈出,令人心目俱眩。又裏半,逾嶺而下,複得〔鑿〕石之級,下級而省春岩在矣。
出洞後,到慶林觀吃飯。望見來時見到的娘媳婦峰就在慶林觀東邊,從小路趕到峰下,則見峰下向西裂開一個洞,種圃灌園的人家聚居在那裏。〔種植金係草,是吃煙人的藥。〕它北邊又有種種形態的岩洞,原來曾公岩的上下左右都是岩洞,數也數不清。於是沿七星山的南麓,向北走入草莽之中,一連進了三個岩洞。估計省春岩應當在山北,可翻過山嶺走到,就望著北邊的嶺坳走。開始時有條小路,一裏半上到山頂,石骨嶙峋,不容落腳,而且石縫中稍微分開一些的地方,卻有荊棘刺叢密蔽更難上登;然而石片的奇姿,花瓣狀石峰的異態,遠望過去則互相掩映,而且愈往前穿過去愈加層出不窮,令人心目都眩暈。又走了一裏半,越嶺而下,又找到開鑿出來的石階,下了石階便在省春岩了。

其岩三洞排列,俱東北向。〔最西者騫雲上飛,〕內深入,有石如垂肺中懸。西入南轉,其洞漸黑,惜無居人,不能索炬以入,然聞內亦無奇,不必入也。洞右旁通一竅,以達中洞。居中者外深而中不能遠入,洞前亦有垂槎倒龍之石。洞右又透一門以達東洞。最東者垂石愈繁,洞亦旁裂,中有清泉下注成潭,寒碧可鑒。餘令顧仆守己行囊於中洞,與靜聞由洞前循崖東行。洞上聳石如人,蹲石如獸。洞東則危石亙空,仰望如劈。其下清流瀠之,曰拖劍江,即癸水也。〔源發堯山,〕自東北而抵山之北麓,乃西出葛老橋而西入漓水焉。時餘轉至山之東隅,仰見崖半裂竅層疊,若雲噓綃幕,連過三竅,意謂若竅內旁通,連三為一,正如疊蕊閣於中天,透瓊楞於雲表,此一奇也。然而未必可達,乃徘徊其下,披莽隙,梯懸崖,層累而上。既達一竅,則竅內果通中竅。第中竅卑伏,不能昂首,須從竅外橫度,若台榭然,不由中奧也。既達第三竅,穿隙而入,從後有一龕,前辟一窗,窗中有玉柱中懸,柱左又有龕一圓,上有圓頂,下有平座,結跏而坐,四體恰適,即刮琢不能若此之妙。其前正對玉柱,有小乳下垂,珠泉時時一滴。餘與靜聞分踞柱前窗隙,下臨危崖。行道者望之,無不回旋其下,有再三不能去者。已而有二村樵,仰眺久之,亦攀躋而登,謂餘:“此處結廬甚便,餘村近此,可以不時瞻仰也。”餘謂:“此空中樓閣,第恨略淺而隘,若少宏深,便可停棲耳。”其人曰:“中竅之上尚有一洞甚宏。”欲為餘攀躋而上,久之不能達。餘乃下倚鬆陰,從二樵仰眺處,反眺二樵在上,攀枝覓級,終阻懸崖,無從上躋也。久之,仍西行入省春東洞內,穿入中洞,又從其西腋穿入西洞。洞多今人摩崖之刻。
省春岩三個山洞排列,都朝向東北方。最西邊的一個洞前飛雲漫卷,進到深處,有塊岩石如下垂的肺葉懸在洞中。向西進去轉向南,洞裏漸漸黑下來了,可惜附近沒有居民,無法尋找到火把進去,不過聽說裏麵也沒有奇特之處,就不進去了。洞右側通著一個旁洞,可到達中洞。位於中間的山洞從外看很深,卻不能深入,洞前也有些如下垂的木筏倒卷的神龍樣的岩石。洞右又通著一個洞口可以到達東洞。最東的一個洞垂石愈加繁多,洞旁也有裂縫,洞中有清泉下注成潭,寒冷碧綠可照人影。我命令顧仆在中洞守行李,自己與靜聞由洞前沿著山崖往東走。洞上方聳立的岩石似人一樣,蹲著的岩石如野獸。洞東就有高石橫亙在高空,仰望如刀劈出來一般。高石下清流瀟繞,叫拖劍江,〔就是癸水了。〕發源於堯山,自東北方流抵七星山的北麓,於是向西流出葛老橋而後往西流入漓江。此時我轉到山的東隅,仰麵望見崖壁半中間裂開的洞穴層層疊疊,好似噴吐出的雲霧和薄紗做成的篩幕,一連走過三個洞穴,心裏認為若是洞內四通八達,三個洞連為一體,正如疊蕊閣架在空中,玉圭刺穿雲天之外;這算是一個奇觀了。然而未必能夠到達,就徘徊在它下邊,在草叢中有一條縫隙,就攀著懸崖,逐層而上。到達一個洞穴後,就見洞果然通到中洞。隻是中洞低伏,不能抬起頭,必須從洞外橫著走過去,好像台榭一樣,不經由洞中的深處走。來到第三個洞後,穿過裂縫進去,在後麵有一個石完,前邊開了一道窗,窗洞中有玉一般的石柱懸吊在當中。石柱左側又有一個圓形的石完,上邊有圓頂,下邊有平平的座位,盤腿而坐,四肢恰好合適,既使是刀刮斧琢出來的也不能如此奇妙。座位前方正對著玉柱,有個小鍾乳石垂下來,珍珠般的泉水不時滴下一滴。我與靜聞分別坐在柱前的窗隙中,下臨險要的山崖。道上行走的人看見我們,無不在山崖下繞來繞去,有再三徘徊不肯離去的人。不久有兩個村中的樵夫,抬頭眺望了很久,也攀登上來,告訴我說:“在此處建蓋房屋十分方便,我們村子靠近這裏,可以不時前來瞻仰。”我告訴他們:“這裏是空中樓閣,遺憾的隻是略微淺了點,窄了些,假如稍稍寬深一些,便可停下來棲身了。’哪兩人說:“中洞的上方,還有一個洞十分寬敞。”想要幫我攀登上去,花了很長時間不能到達。我於是下山靠在鬆蔭下,從兩個樵夫抬頭眺望的地方反過來眺望,兩個在山上的樵夫抓著枝條找台階,始終被懸崖阻擋住,無從上登了。很久,仍舊往西走進省春岩的東洞內,鑽入中洞,又從它的西側鑽入西洞。洞裏有許多當代人的摩崖石刻。

出洞而西,又得一洞,洞門北向,約高五丈,內稍下,西轉雖漸昏黑,而崇宏之勢愈甚,以無炬莫入,此古洞也。左崖大書“五美四惡”章,乃張南軒筆,遒勁完美,惜無知者,並洞亦莫辨其名,或以為會仙岩,或以為彈丸岩。拂岩壁,宋莆田陳黼fǔ題,則清岩洞也,豈以洞在癸水之渚耶?洞西拖劍水目東北直逼崖下,崖愈穹削,高插霄而深嵌淵,甚雄壯也。石梁跨水西度,於是崖與水俱在路南矣。蓋七星山之東北隅也,是名彈丸山,自省春來共一裏矣。
出洞後向西走、又見到一洞,洞口向北,約高五丈,洞內稍稍下窪,向西轉雖然慢慢昏黑下來,可更顯出高峻宏大的氣勢,因為沒有火把無法深入,這是個古洞。左邊崖壁上用大字刻著“五美四惡”的一段文章,是張南軒的手筆,遒勁完美,可惜無人知道,就連山洞也無人能知道它的名字,有人認為是會仙岩,有的認為是彈丸岩。拂拭洞壁,讀宋代莆田人陳肪的題記,卻叫諸岩洞,難道是因為洞在癸水江邊起的名嗎?洞西拖澗水自東北流來直逼到山崖下,山崖愈加彎隆陡削,高插雲霄並深嵌進深淵之中,非常雄壯。從石橋跨過江水往西走,於是山崖與江水都在路南邊了。大概這是七星山的東北隅,名叫彈丸山,自省春岩走來共一裏路。

由其西南渡各老橋,以各鄉之老所建,故以為名。望崖巔有洞高懸穹,上下俱極峭削,以為即棲霞洞口也。而細諦其左,又有一崖展雲架廬,與七星洞後門有異。亟東向登山,山下先有一刹,蓋與壽佛寺、七星觀南北鼎峙山前者也。〔南為七星觀,東上即七星洞;中為壽佛寺,東上即棲霞洞;北為此刹,東上即朝雲岩也。〕仰麵局膝攀蹬,直上者數百級,遂入朝雲岩,其岩西向,在棲霞之北,從各老橋又一裏矣。洞口高懸,其內北轉,高穹愈甚,徽僧太虛疊磴駕閣於洞口,飛臨絕壁,下瞰江城,遠挹yì作揖西山,甚暢。第時當返照入壁,竭蹶而登,喘汗交迫。甫投體叩佛,忽一僧前呼,則融止也。先是,與融止一遇於衡山太古坪,再遇於衡州綠竹庵,融止先歸桂林,相期會於七星。比餘至,逢人輒問,並無識者。過七星,謂已無從物色。至此忽外遇之,遂停宿其岩。因問其北上高岩之道,融止曰:“此岩雖高聳,雖近崖右,曾無可登之級。約其洞之南壁,與此洞之北底,相隔隻丈許,若從洞內可鑿竇以通,洞以外更無懸栻yì小木樁梯之處也”。憑欄北眺,洞為石掩,反不能近矚,惟灑發抬頭遠望向西山,曆數其諸峰耳。西山自北而南:極北為虞〔山〕,再南為東鎮門山,再南為木龍風洞山,即桂山也,再南為伏波山。此城東一支也。虞山之西,極北為華景山,再南為馬留山,再南為隱山,再南為侯山、廣福王山。此城西一支也。伏波、隱山之中為獨秀,其南對而踞於水口者,為漓山、穿山。〔皆漓江以西,故曰西山雲。〕
由彈丸山西南走過各老橋,〔因為是各鄉的父老修建的橋,因而以此作為橋名。〕望見山崖頂端有個洞高懸彎隆,上下都極其峻峭陡削,以為就是棲霞洞的洞口了。然而仔細審視它的左方,又有一座山崖,上有人在雲層中建有房屋,與七星洞的後洞口有不同之處,急忙向東登山。山下先有一座寺廟,大概是與壽佛寺、七星觀呈南北之勢鼎立在山前的寺廟。在南邊的是七星觀,往東上去就是七星洞;中間的是壽佛寺,往東上山就是棲霞洞;北麵的就是這座寺廟,往東上去就是朝雲岩了。仰麵曲膝攀登石瞪,一直上去幾百級,便進入了朝雲岩,這個岩洞向西,在棲霞洞北邊,從各老橋來又是一裏了。洞口高懸,洞內向北轉,更顯高彎之勢,徽州僧人太虛壘砌了石階在洞口建了佛閣,飛臨絕壁,下瞰江流和城池,遠遠地向著西山作揖,十分痛快。但隻是此時正當落日餘輝射入絕壁,竭盡全力跌跌撞撞地登上來,喘息汗水交加。剛剛倒身拜佛,忽然一個僧人在跟前呼叫,這是融止。這以前,與融止第一次相遇是在衡山的太古坪,再次相遇是在衡州綠竹庵,融止先一步返回桂林,互相約定在七星岩會麵。等我到七星岩時,逢人就問,並沒有認識他的人。過了七星岩,認為已經無法尋找到了。來到此地忽然意外遇見了他,於是就留下來住在他的岩洞中。於是詢問融止向北上登高處岩洞的道路,融止說:“這個岩洞雖然高聳,雖然近在山崖右側,未曾有可以上登的台階。大約那個岩洞南麵的洞壁,與此洞北邊的洞底,相隔隻有一丈左右,如果從洞內可以鑿個孔通過去,洞以外再沒有可以懸掛木梯的地方了。”憑欄向北遠眺,岩洞被岩石擋住了,反而不能從近處觀察,唯有抬頭向西山遠望,曆數西山諸峰而已。〔西山自北往南:極北邊是虞山,再往南是東鎮門所在的山,再往南是木龍洞、風洞所在的山,即桂山,再往南是伏波山。這是在城東的一支山脈。虞山的西麵,極北邊是華景山,再往南是馬留山,再往南是隱山,再往南是侯山、廣福王山。這是在城西的一支山脈。伏波山、隱山之中是獨秀峰,它南邊雄踞在江口相對峙的山,是漓山、穿山。都在漓江以西,所以稱為西山。〕

初三日,留朝雲岩閣上,對西追錄數日遊記。薄暮乃別融止下山,南過壽佛寺、七星觀,共一裏,西渡花橋,又西一裏,渡浮橋,入東江門,南半裏,至趙寓宿焉。
初三日留在朝雲岩佛閣,麵對西山補記幾天來的遊記。傍晚時才告別融止下山,往南路過壽佛寺、七星觀,共一裏,向西走過花橋,又向西行一裏,過了浮橋,進入東江門,往南半裏,到了趙家寓所住下來。

初四日,晨餐後,北一裏,過靖江府東門,從東北角又一裏,繞至北門。禮懺壇僧靈室,乃永州茶庵會源徒孫也,引餘輩入藩城北門。門內即池水一灣,南繞獨秀山之北麓,是為月牙池。由池西南經獨秀西麓,有碑夾道。西為《太平岩記》,東為《大悲尊勝》兩咒。又南,獨秀之西,有洞曰西岩。即太平洞。對岩有重門東向,乃佛廬也。方扃鎖諸優於內,出入甚嚴,蓋落場時恐其不淨耳。寺內為靈室師紺穀所主。有須,即永州茶庵會源之徒,藩府之禮懺扃優皆俾主之。靈室敲門引客入,即出赴懺壇。紺穀瀹茗獻客,為餘言:“君欲登獨秀,須先啟稟告王,幸俟懺完,王撤宮後啟之。”時王登峰時看懺壇戲台,諸宮人隨之,故不便登。蓋靜聞先求之靈室,而靈室轉言師者。期以十一日啟,十二日登。乃複啟打開重門,送客出。出門即獨秀岩,乃西入岩焉。其岩南向,不甚高,岩內刻詩縷畫甚多。其西裂一隙,下墜有圓窪,亦不甚深,分兩重而已。岩左崖鐫《西岩記》,乃元至順間記順帝潛邸於此。手刻佛像,縷石布崖,俱極精巧,時字為苔掩,不能認也。洞上篆方石,大書“太平岩”三字。夾道西碑言:西岩自元順帝刻像,其內官鐫記,後即為本朝藩封。其洞久塞,重坦閉之。嘉靖間,王見獸入其隙,逐而開之,始抉其閉而表揚焉,命曰太平岩。岩右有路,可盤崖而登,時無導者,姑聽之異日。
初四日早餐後,往北走一裏,過了靖江王府的東門,從東北角又走一裏,繞到北門。禮佛壇的和尚靈室,是永州茶庵會源的徒孫,領著我們幾個人進入王城的北門。門內就是一灣池水,南麵繞著獨秀山的北麓,這是月牙池。由水池西南岸經過獨秀峰西麓,有石碑夾道。.〔西麵的是《太平岩記》,東邊的是《大悲尊勝》的兩段經咒。〕又向南,獨秀峰的西麵,有個洞叫西岩。〔就是太平洞。〕麵對岩洞有重重大門向東,是佛寺。正把幾位演戲的藝人關在寺內,出入十分嚴格,大概是擔心收場時他們手腳不幹淨而已。寺內由靈室的師傅緝穀主持。〔有胡須,就是永州茶庵會源的徒弟,王府的禮佛、關鎖藝人都由他管。〕靈室敲開門領客人進去後,立即出寺趕赴禮佛壇。給穀烹了茶獻給客人,對我說:“先生想要登獨秀峰,必須事先啟奏王爺,希望能等到懺禮完畢,王爺撤回宮後再察告他。”(當時靖江王不時登峰觀看禮佛壇和戲台,眾宮女尾隨著他,所以不便登峰。大概是靜聞先向靈室央求登峰的事,而靈室又轉告他師傅。〕約定在十一日啟奏,十二日登峰。於是重新打開了層層大門,送客人出寺。出門就是獨秀岩,就向西進入岩洞中。這個岩洞向南,不怎麼高,岩洞內有很多刻詩雕畫。洞西裂開一條縫,下墜之處有個圓圓的窪洞,也不怎麼深,分為兩層而已。岩洞左邊的崖壁上刻有《西岩記》,是記載元朝到頃年間順帝秘密居住於此的事。順帝親手刻的佛像,紋縷分布在崖壁上,都極為精巧,此時字被苔鮮掩蓋了,不能辨認。洞上方雕出一塊方石,寫著“太平岩”三個大字。〔夾在路旁西邊的石碑說:西岩自從元順帝刻了佛像,他的宦官刻寫了碑記,後來就成為本朝藩王的封地。此洞很久以前就堵塞起來了,用層層牆垣封閉了洞口。嘉靖年間(1522一1566),靖江王見有野獸進入牆縫中,追逐野獸才打開了牆壁,這才挖開了洞口的堵塞物並宣揚它,命名為太平岩。〕岩洞右邊有路,可以繞著山崖登上去,此時沒有向導,姑且聽任改日再登。

乃仍從月池西而北,出藩城。於是又西半裏,過分巡。其西有宗藩,收羅諸巧石,環置戶內外。餘入觀之,擇其小者以定五枚,俟後日來取。乃從後按察司前南行大街一裏,至樵樓。從樓北西向行半裏,穿榕樹門。其門北向,大樹正跨其巔,巨本盤聳而上,虯根分跨而下,昔為唐、宋南門,元時拓城於外,其門久塞,嘉靖乙卯,總閫周於德抉壅閉而通焉。由門南出,前即有水彙為大池。後即門頂,以巨石疊級分東西上,亦有兩大榕南向,東西夾之。上建關帝殿,南麵臨池,甚為雄暢。殿西下,總閫建牙。路從總閫西循城而南,一裏,西出武勝門,乃北溯西江行,一裏而達隱山。
於是仍從月牙池西岸往北走,出了王城。從這裏又西行半裏,路過分巡道衙門。衙門西側有家王府的族人,收集了各種各樣精巧的石頭,環繞在門內外放著。我進去觀賞石頭,選擇其中小點的講定了五塊,等後天來取。於是從後麵走到按察使司前由大街向南行一裏,來到誰樓。從誰樓北向西行半裏,穿過榕樹門。城門向北,大榕樹正好跨越門頂,巨大的樹幹曲繞著聳向上,盤曲的樹根分兩權跨過下方,從前是唐、宋時朝的南門,元代向外擴城,此門便長期被堵塞起來了,嘉靖乙卯年(嘉靖三十四年,1555),總兵周於德挖開堵塞的封牆通行。由城門往南出來,門前就有水彙積成大水池。後麵就是城門頂,用巨石分在東西兩邊砌成台階通上去,也有兩棵大榕樹朝向南方,分在東西夾住城門。門頂上建有關帝殿,向南麵臨池水,極為雄壯舒展。殿西側的城牆下,總兵建了衙門。路從總兵府西麵沿城牆往南走,一裏,向西出了武勝門,於是向北溯西江行,一裏路就到了隱山。

其山北倚馬留諸岫,西接侯山諸峰,東帶城垣,南臨西江,獨峙塢中,不高而中空,故曰隱山。山四麵有六洞環列:〔東為朝陽洞,寺在其下。洞口東向,下層通水,上層北辟一門,就石刻老君像,今稱老君洞。山北麓下為北牖洞。洞東石池一方,水溢麓下,彙而不流,外竇卑伏,而內甚宏深。前有庵,由庵後披隙入,洞圓整危朗,後複上盤一龕,左有一窗西辟,石柱旁列,不通水竇。其北崖之上為白雀洞,在朝陽後洞西。門北向,入甚隘,前有線隙橫列,上徹天光,漸南漸下,直通水。又西為嘉蓮洞,亦北向,與白雀並列。洞分東西兩隙,俱南向下墜,洞內時開小穴,彼此相望,數丈輒合,內墜淵黑,亦抵水。又西過一石隙,西北有石,平庋錯萼中,絕勝瓊台。乃南轉為夕陽。洞西向,洞口飛石,中門為兩。門左一側壑彙水,由水竇東通於內,右有曲穴北轉,內甚淒暗,下墜深潭,蓋南北皆與水會焉。又南轉西南山麓,為南華洞。洞南向,勢漸下,彙水當門,可厲入。深入則六洞同流。五洞之底,皆交連中絡,惟北牖則另辟一水竇,初不由洞中通雲。聞昔〕唐宋時,西江之水東瀠榕樹門,其山彙於巨浸中,是名西湖。其諸紀遊者,俱〔雲〕“乘舟載酒而入”。今則西江南下,湖變成田,滄桑之感有餘,蕩漾之觀不足矣。
隱山北邊緊靠馬留山諸山,西邊連接侯山諸峰,東邊圍繞著城牆,南邊麵臨西江,獨立在塢中,不高但中間卻是空的,所以叫隱山。山的四麵環列著六個洞:東麵的是朝陽洞,朝陽寺在洞下。洞口向東,下層通著水,上層北麵裂開一個洞口,就著石壁雕刻了老君像,今天稱為老君洞。山北麓下的是北墉洞。洞東有一個方形石水池,池水溢到山麓下,積而不流,外洞低伏,可內洞卻十分深廣。洞前有座寺庵,由庵後鑽過縫隙進去,山洞圓整高朗,後方上部又盤踞著一個石完,左邊有一道窗戶開向西邊,四旁排列著石柱,不通水洞。它北麵山崖上的是白雀洞,在朝陽洞後洞的西邊。洞口向北,進去非常狹窄,前邊有條線一樣的裂縫橫向展開,頂上透下天光,漸漸往南漸漸下走,直通到水‘再往西是嘉蓮洞,也是向北,與白雀洞並排。洞分為東西兩道裂隙,都向南下墜,洞內不時開有小穴,彼此相望,幾丈之後就合攏過來,裏邊墜入漆黑的深淵中,也通到水邊。又往西經過二條石縫,西北邊有塊岩石,平架在錯雜的花警狀的山崖之中,絕對勝過華美的樓台。於是往南轉是夕陽洞。洞向西,洞口有塊飛石,從中把洞口分為兩半。洞口左邊一側的壑穀中積著水,由水洞往東通到裏麵,右邊有個彎彎的洞穴向北轉去,裏邊十分寒冷黑暗,下墜到深潭中,大概南北兩麵都與水相通。又向南轉到西南山麓,是南華洞。洞向南,地勢漸漸低下去,積水擋在洞口,可涉水進去。深入進去則六個山洞是同一條水流。五個山洞的底部,都有網絡般的水流互相連接著,唯有北確洞卻另外辟出一個水穴,開始時並不與洞中相通。聽說過去唐宋時期,西江的水在東邊瀟繞到榕樹門,這座山彙積在巨大的湖澤之中,這裏名叫西湖,許多記遊記的人都說“乘船載酒進去”。今天卻西江往南下移,湖泊變成農田,滄桑巨變的感慨有餘,而碧波蕩漾的景觀不足了。

餘初至朝陽寺,為東洞僧月印導,由殿後入洞,穿老君之側上,出山北,乃西過白雀、嘉蓮,皆北隅之洞也。西南轉平石台,是日甫照不能停,乃南過夕陽,此西隅之洞也。又南轉而東,過南華,則南隅之洞雲。餘欲從此涉水而入,月印言:“秋〔冬〕水涸蟲蟄,方可內涉;今水大,深處莫測,而蛇龍居焉,老僧不能導。請北遊北牖,可炊焉。茲已逾午矣。”餘從之,乃東過西湖神廟,又北轉過朝陽,別月印,逾〔隱山〕東北隅。其處石片分裂,薄若裂綃,聳若伸掌,石質之異,不可名言。有一石峰,即石池一方,下浸北麓,其內水時滴瀝,聲如宏鍾。西入北牖庵,令顧仆就炊於庵內,餘與靜聞分踞北牖洞西窗上,外攬群峰,內闞洞府。久之出,飯庵前鬆蔭下。複由老君洞入,仍次第探焉。
我初到朝陽寺時,是東洞的和尚月印導遊,由殿後入洞,穿過老君洞的側邊上去,來到山北,於是往西經過白雀洞、嘉蓮洞,都是山北隅的洞。往西南轉到平石台,此時烈日正好照射不能停,就向南經過夕陽洞,這是山西隅的洞。又向南轉到東,經過南華洞,便是山南隅的洞了。我打算從此涉水進洞,月印說:“秋冬時節水幹蟲子冬眠時,才能涉水進去;現在水大,深處無法揣測,而龍蛇居住在其中,老僧我不能領路。請到北邊遊覽北墉洞,可在那裏燒飯吃。現在已過了中午了。尹我聽從他的話,於是往東過了西湖神廟,又向北轉過朝陽洞,辭別了月印,越過隱山東北角。此處石片分裂,薄如剪開的薄紗,高聳如伸開的手掌,石質的奇特之處,無法說出名字來。有一座山峰,靠近一方形石池,下邊浸泡著石峰的北麓,池內水滴時常滴落下來,聲音如宏亮的鍾聲。往西進入北糖庵,命令顧仆在庵內燒飯,我與靜聞分別坐在北糖洞向西的窗口上,往外觀覽群峰,向內窺視神仙洞府。很久才出洞,在庵前的鬆蔭下吃了飯。再次由老君洞進去,仍舊依次探曆洞穴。

南抵南華,遇一老叟曰:“此內水竇旁通,雖淺深不測,而餘獨熟經其內。君欲入,明當引炬以佐前驅。”餘欲強其即入,曰:“此時不及,且未鬆明。”及以詰旦明早為期。餘乃南隨西江之東涯,仍一裏,過武勝門,西門。又南循城西一裏,過寧遠門。南門。由正街南渡橋,行半裏,複東入岐。路循西江南分之派,行一裏,抵漓山。山之東即漓江也,南有千手觀音庵。從山之西麓轉其北,則漓水自北,西江自西,俱直搗山下,山怒崖鵬騫,上騰下裂,以厄其衝,置磴上盤山腰,得雉岩寺。時已薄暮,遂停囊岩寺。遇庠友楊子正,方讀書其間,遂從其後躋石峽,同躡青蘿閣,謁玉皇像。餘與子正倚閣暮談至昏黑,乃飯岩寺而就枕焉。
往南來到南華洞,遇上一個老漢說:“此洞裏邊的水洞四通八達,雖然深淺不測,可唯獨我經常經曆其中。君想入洞,明天應當舉著火把在前邊幫你領路。”我想強逼他當即進洞,他說:“此時來不及了,況且又沒有鬆明。”馬上約定明早相會。我便往南順著西江的東岸走,仍是一裏,過了武勝門,〔就是西門。〕又向南沿城牆西側行一裏獷經過寧遠門。〔就是南門。〕由正街向南過橋,行半裏,再向東走上岔路。路沿著西江往南分出的支流走,行一裏抵達漓山。漓山的東麵就是漓江了,南邊有個千手觀音庵。從漓山的西麓轉到山北,就見漓江從北邊,西江自西邊,都徑直奔瀉到山下,山峰現出怒容,崖壁似大鵬鳥飛舉,上麵騰空下部崩裂,扼守在兩江的要衝,有石瞪上繞到山腰,找到了難岩寺。此時已是傍晚,就停息在難岩寺。遇見了學友楊子正,正在寺中讀書,於是從寺後上登石峽,一同登上青蘿閣,拜褐了玉皇大帝像。我與子正憑靠在樓閣上在暮色中交談到昏黑,這才到難岩寺吃了飯就躺上床了。

初五日,是為端陽節。晨起,雨大注,念令節佳節名山,何不暫憩,乃令顧仆入城市蔬酒。餘方憑檻看山,忽楊君之窗友鄭君子英、朱君兄弟超凡、滌俱至,蓋俱讀書青蘿閣。上午雨止,下雉岩寺,略紀連日遊轍;而攜飲者至,餘讓之,出坐雉岩寺亭,楊、鄭四君複以柬來訂約定。當午,餘就亭中,以蒲酒、雄黃自酬節意。下午,四君攜酒至,複就青蘿飲之。朱君有家樂,效吳腔,以為此中盛事,不知餘之厭聞也。時方禁龍舟,舟人各以小艇私棹於山下,鼉鼓雷殷,回波雪湧,殊方同俗,聊資憑吊,不覺再熱。〔既暮,〕複下山,西入一洞。洞〔在山足,〕門西向,高穹而中平,上鐫“樂盛洞”三字,古甚,不知何人題。前有道宮,亦就荒圮。出洞,複東循雉岩崖麓,沿江而東。其東隅有石,上自山巔,下插江中,中剜而透明,〔深二丈,高三丈,〕若辟而成戶,〔江流自北彙其中。涉其南透崖以上,即為千手大士庵。〕餘因濯足弄水,抵暮乃上宿雉岩。
初五日這一天是端午節。清晨起床,大雨如注,心裏想,當此佳節名山,何不暫時休息一下,便命令顧仆進城買酒菜。我正靠著欄杆觀看山景,忽然楊君的同窗好友鄭子英先生和朱超凡、朱超滌兄弟二位都一起到來,原來都是在青蘿閣讀書的。上午雨停了,下到難岩寺,簡略記了幾夭來的遊蹤;可來了些帶著酒食的人,我把地方讓給他們,出來坐在難岩寺亭中,楊、鄭四位先生又送請柬來預先約定。當天中午,我在亭中,獨自用營蒲酒、雄黃撫慰過節的心意。下午,四位先生帶著酒來到,再遷移到青蘿閣飲酒。朱君有自己家裏的樂師,模仿著唱吳地的曲調,以為是此地的盛事,卻不知我討厭聽到這個腔調。當時正好禁止賽龍舟,賽舟的人各自用小艇私自到山下劃,髦皮鼓似雷鳴般咚咚響,江水波濤回旋雪花飛湧,地方不同風俗相同,姑且用來撫慰思鄉之情,不覺心頭再熱。黃昏以後,再次下山,向西走入一個山洞。洞在山腳,洞口向西,高高隆起而洞中平坦,上麵刻有“樂盛洞”三個字,非常古樸,不知是何人所題。洞前有道觀,也將近荒蕪倒塌。出了洞,又向東順難岩的崖腳,沿江向東走。堆岩東隅有石崖,上邊起自山頂,下麵插入江中,中部有個洞透出光亮來,深有二丈高三丈,好像是開辟而成的門戶,江流從北邊流來積在門中。涉水到它南麵穿過石崖上去,就是千手觀音庵。我於是洗腳戲水,到天黑才上到難岩寺住下。

雉岩,《一統誌》以為即漓山,在城南三裏。〔陽水南支經其北,漓水南下經其東,東有石門嵌江,西有穹洞深入,南有千手大士庵,俱列其足。雉岩寺高懸山半,北迎兩江頹浪,飛檻綴崖,倒影澄碧。寺西為雉山亭,南為雉山洞。洞外即飛崖鬥發,裂隙迸峽,直自巔下徹,旁有懸龍矯變,石色都異。前大石平湧為蓮台。台右根與後峽相接處,下透小穴入,西向台隙,摩崖登台,則懸龍架峽,正出其上。昔有閣曰青蘿,今移置台端,登之不知其為台也。然勝概麕,不以閣掩。是山正對城南,為城外第二重案山。北一裏曰象鼻山水月洞,南三裏曰崖頭淨瓶山荷葉洞,俱東逼漓江,而是山在中較高,《誌》遂以此為漓山。〕範成大又以象鼻山水月洞為漓山,後人漫無適從。然二山形象頗相似。〔但雉岩石門,不若水月擴然巨觀,故遊者舍彼趨此。然以予權之,瀕江午向南向三山,不特此二山相匹,崖頭西北山腳,石亦剜空嵌水,跨成小門,其離立江水衝合中,三山俱可名漓也。〕
雉岩,《一統誌》認為就是漓山,在城南三裏處。陽江往南的支流流經山的北麵,漓江向南下流經山的東邊;東麵有石門.嵌入錢中,西邊有彎隆的山洞深入進去,南麵有千手觀音庵。都排列在山腳。堆岩寺高懸在半山腰,向北迎著兩條江流向下奔流的浪濤,飛空的欄杆點綴在崖壁上,倒影澄徹碧綠。寺西是難山亭,南邊是難山洞。洞外是飛崖聳立,裂隙迸成峽容飛一直從山頂下插到底,旁邊有崖石呈懸龍狀彎曲變化,石色都很奇異。前方巨石平地湧起成為蓮台。在蓮台右側根部與後麵峽穀相連之處,往下穿過一個小洞進去,向酉經過平台的裂縫,手摸山崖登上平台,就見懸龍石架在峽上,正好在平台上。從前有座樓閣叫青蘿閣,今天移建在平台的前端,登上它還不知道它就是高台。然而勝景聚集在一起,不會被樓閣遮擋住。這座山正對著城南,是城外的第二重案山。北邊一裏是象鼻山水月洞,南麵三裏是崖頭淨瓶山荷葉洞,全都朝東逼近漓江,而這座山在中間較高,誌書便把此山作為漓山。範成大又把象鼻山水月洞當作漓山,後代人茫然無所適從。不過兩座山的形象十分相似。但是雛岩的石門,不如水月洞那樣寬闊巨大壯,所以遊玩的人都舍棄那裏選擇此山。不過讓我來權衡二,瀕江向南的三座山,不僅與這兩座山互相匹敵,而且崖頭西北麵的山腳,石山也刻空嵌入水中,跨在江中成為小門,它們獨自並立於江水波濤中,三座山都可起名叫漓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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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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