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霞客遊記》 作者:徐弘祖年代:明代1474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三十日早寒甚。初霧旋霽,而夫終不來。蓋此處鋪司管理驛讓的機構奸甚,惟恐餘往歸順,以歸順遠也。屢以安南彝人滿道恐嚇餘。其土官岑姓,乃寨主也,以切近交彝,亦惟知有彝,不知有中國。彝人過,輒厚款之,視中國漠如也。交彝亦厚庇此寨,不與為難雲。餘為館人所惑,且恐妖夢是踐,是早為三鬮請於天:一從歸順,一返下雷,一趨向武。虔告於天而拾決之,得向武者。館人亦利餘往向武。監歸順須長夫,而向武可沿村起換也。
三十日早晨冷極了。起初下霧隨即晴開,但差夫始終不來。原來此處的鋪司十分奸猾,唯恐我前去歸順州,〔因為去歸順州路遠。〕屢次用滿路都是安南夷人來恐嚇我。這裏的土司姓岑,是寨主,由於接近交夷,也唯知有夷人,不知有中國。夷人路過,總是重重地款待他們,對中原來的人卻漠然視之。交夷也重視庇護此寨,不與它為難。我被客館中的人所迷惑,並且擔心惡夢應驗,這天早上拈了三個閹請求於上天:一個從歸順州走,一個返回下雷州,一個取道向武州。向上天虔誠禱告後拋出來決定去向,得到去向武州的閹。〔客館中的人也用去向武州順利來引誘我。原來是去歸順州必須要長途腳夫,但去向武州可在沿途村子中征用調換腳夫。〕

下午夫至,止八名。少二名。及各夫又不齎jī攜帶蔬米,心知其為短夫,然無可再待理,姑就之行。從寨宅溯北來溪而上,半裏,渡溪中土岡而行,於是溪分為兩而複合。取道於中又半裏,渡其西夾岡者,回顧溪身自土山東峽來,而路出土山西峽上。二裏,其峽窮,遂逾山陟坳。一裏,複東下而與大溪遇,乃溯溪北岸東北行。二裏,有石山突溪北岸,其上藤樹蒙密,其下路瀠江潭,仰顧南北,俱土山高爽,而北山之巔,時露峭骨,而複突此石山當道,崚嶒欹側,行路甚難。然兩旁俱芟樹披茅,開道頗闊,始知此即胡潤走鎮安之道,正交彝經此所開也。餘欲避交彝不往歸順,而反趨其所由之道,始恨為館人所賣雲。循石山而東北一裏,見一老人采薪路旁,輿人與之語,遂同行而前。半裏,有樹斜偃溪兩岸,架橋因其杪,而渡溪之南,是為南隴村。有數家在溪南,輿夫輿人老人家,遂辭出。餘欲強留之,老人曰:“餘村自當前送,但今日晚,請少憩以俟明晨,彼夫不必留也。”餘無可奈何,聽其去。時日色尚可行數裏,而餘從老人言,遂登其巢。老人煮蛋獻漿。餘問其年,已九十矣。問其子幾人,曰:“共七子。前四者俱已沒,惟存後三者”其七子之母,即炊火熱漿之嫗,與老人齊眉者也。荒徼絕域,有此人瑞年壽特高之人,奇矣,奇矣!一村人語俱不能辨,惟此老能作漢語,亦下披發跣足,自下雷至胡潤,其人半披發不束。並不食煙與檳榔,且不知太平、南寧諸流官地也。老人言:“十六日交彝從此過,自羅洞往鎮安,餘走避山上,彼亦一無所動而去。”
下午腳夫到了,隻有八名。〔少了兩名。〕至於各個腳夫又不帶米菜,心知他們是短途腳夫,然而沒有可以再等下去的理由,姑且隨他們上路。從寨子宅第溯北來的溪流上行,半裏,渡到溪流中的土岡上行,在這裏溪流分為兩條又重新會合。取道走中間又是半裏,渡過那在西麵夾住山岡的溪流,回頭看去溪流從土山東麵的峽中流來,而路通到土山西麵的峽穀上。二裏,這條峽穀完了,就越過山岡登上山坳。一裏,再向東下走而與大溪相遇,於是溯溪流北岸向東北行。二裏,有石山突起在溪流北岸,石山上藤枝樹叢濃密,山下道路回繞在江邊,仰望南北,都是高大清朗的土山,而北山的山頂,不時露出陡峭的石骨,而又突起這座石山擋住道路,高峻突兀,歪斜傾側,行路十分艱難。不過兩旁的樹叢茅草全被割除開了,道路開挖得十分寬闊,這才知道此路就是從胡潤寨走向鎮安府的路,正是交夷經過此地開挖的道路。我想躲避交夷不去歸順州,可反而取道他們所經由的路,方才悔恨被客館中的人出賣了。沿石山往東北走一裏,見一位老人在路旁采伐薪柴,轎夫與他交談,便一同往前走。半裏,有棵樹斜倒在溪流兩岸,就著樹梢架了橋便渡到溪流的南麵,這是南隴村。有幾家人在溪南,轎夫把轎子抬入老人家,便告辭出去了。我想強行挽留他們,老人說:“我們村自然應往前送,但今天晚了,請稍作休息以等待明天早晨,那些腳夫不必留了。”我無可奈何,聽任他們去了。此時天色還可前行數裏,但我聽從老人的話,便登上了他的茅屋。老人煮蛋獻水。我問了他的年齡,已有九十歲了。問他有幾個兒子,說:“共有七子。前邊的四個都已死了,唯有後麵的三個存世。”他那七個兒子的母親,就是燒火熱水的老婦人,與老人相敬相愛。在這荒涼的人煙斷絕的地方,有此等年壽特高的人,奇了,奇了!一村人講的話都聽不懂,唯有這位老人能講漢話,也不披發赤腳,〔從下雷州到胡潤寨,那裏的人有一半披著頭發不束起來。〕並且不吃煙草與檳榔,而且不知道太平府、南寧府各處流官管轄的地方。老人講:“十六日交夷從此路過,自羅洞前往鎮安府,我逃避到山上,他們也一無所動便離開了。”

十一月初一日早霧,而日出麗甚。自南隴東北行,一裏,渡溪北岸。溯溪上二裏,見其溪自東南山峽轟墜而下。蓋兩峽口有巨石橫亙如堰,高數十丈,闊十餘丈,轟雷傾雪之勢,極其偉壯,西南來從未之見也。水由此下墜成溪西南去,路複由嶺北山塢溯小水東北上。一裏,塢窮,遂逾嶺而上。一裏,抵嶺頭,遇交彝十餘人,半執線槍,俱朱紅柄。半肩鳥銃,鳥銃管長,線管較短,身帶藤帽而不戴,披發跣足,而肩無餘物。見餘與相顧而過。輿人與之語,雲已打鎮安而歸,似亦誑語。又行嶺上半裏,複遇交彝六七人,所執如前,不知大隊尚在何所也。從此下嶺半裏,複與溪遇,溯之而東又半裏,溪自南來,路出東坳下,見一疇一塢,隨之東北行。一裏,有橋跨大溪上,其溪北自石山腋中來,西南經此塢中,乃南轉循山而北,出東坳之西。由橋之北溯溪北人,即鎮安道,交彝所由也,渡橋南,循溪東北渡東來小溪北,為羅峒村;由小溪南循山東入,為向武道;又從東南山隙去,為上英、〔都康州〕道。渡橋共半裏,換夫於羅峒村。村倚塢北石山下。石峰之西,即鎮安道所入;石峰之東,即向武道所逾,始得與交彝異道雲。待夫久之,村氓獻蛋醴。仍南渡東來小溪,循石山嘴轉其南峽東向上,一裏半,登隴上,於是複見四麵石山攢合,而山脊中複見有下墜之窪。又一裏半,盤隴而入,得數家焉,曰湧村。複換夫東行塢中,逾一小水,即羅峒小溪東來之上流。二裏,乃東北上嶺。其嶺頗峻,一裏抵其坳,一裏逾其巔。左右石崖刺天,峭削之極,而嶺道亦崎嶇蒙翳,不似向來一帶寬辟矣。逾嶺,從嶺上循東南石崖,平行其陰,又沿崖升陟者三裏,渡一脊。脊東複起一崖,仍循之半裏,乃東南下壑中,一裏,抵其麓。於是東北行田隴間,又裏許,環壑中村聚頗盛,是曰下峺,其水似從東南山峽去。乃飯而換夫,日將晡矣。又東北上土山夾中,已漸北轉,共二裏,宿於上峺,而胡潤之境抵是始盡。
十一月初一日早晨有霧,但太陽出來十分豔麗。自南麵的土隴往東北行,一裏,渡到溪北岸。溯溪上行二裏,見此溪自東南的山峽中轟鳴著墜下來。原來是峽口兩側有巨石橫亙著如同堤壩,高數十丈,寬十多丈,雷霆轟鳴雪浪傾瀉的氣勢,極其雄偉壯麗,到西南地區以來從未見到過。水從此處下墜成溪向西南流去,路再由山峽北麵的山塢溯小溪從東北向上延伸。一裏,山塢到了頭,便翻越山嶺而上。一裏,到達嶺頭,遇上十多個交夷,一半握著線槍,〔全是朱紅色的槍柄。〕一半肩扛鳥銑,身上帶著藤帽卻不戴上,披發赤腳,而肩上沒有其他物品。見了我與我互相望著走過去。轎夫與他們交談,說是已打下鎮安府歸來,似乎也是騙人的話。又行走在嶺上半裏,再次遇上六七個交夷,握著的武器與先前的一樣,不知大隊人馬還在什麼地方了。從此處下嶺半裏,再次與溪流相遇,溯溪往東又走半裏,溪水自南邊流來,路通到東麵的山坳下,見到一片田疇一個山塢,順著山塢往東北行。一裏,有座橋跨在大溪上,此溪自北麵的石山側旁流來,向西南流經此處山塢,於是向南轉去沿著山往北流,流出東麵山坳的西側。由橋的北頭溯溪向北進去,就是去鎮安府的路,是交夷經過的道路;渡到橋南,順溪流向東北渡過東來的小溪往北走,是羅桐村;由小溪南麵沿著山向東進去,是去向武州的路;又從東南方的山縫中前去,是去上英恫、都康州的路。過了橋共走半裏,在羅桐村換夫。村子緊靠在山塢北麵的石山下。石峰的西邊,就是去鎮安府路的入口處;石峰的東麵,就是到向武州要穿越的的,這才得以與交夷分道而行了。等換夫等了根久,村民獻來了雞蛋與甜酒。仍向南渡過東來的小溪,沿石山山嘴轉到它南邊的峽穀向東上走,一裏半,登到土隴上,於是又見四麵的石山攢聚合攏,而且山脊中又見到有下墜的窪地。又走一裏半,繞著土隴進去,見到幾家人在那裏,叫湧村。又換了夫向東行走在山塢中,越過一條小溪,就是羅炯村從東麵流來的小溪的上遊。二裏,便向東北上嶺。此嶺十分陡峻,一裏抵達嶺坳,一裏越上嶺頭。左右的石崖刺入天空,峻峭陡削之極,而嶺上的路也崎嶇不平荒草密蔽,不如先前來時那一帶寬闊了。越過嶺頭,從嶺上沿東南側的石崖,平緩地走在嶺頭的北麵,又沿石崖升登了三裏路,越過一條山脊。山脊東麵又聳起一座山崖,仍沿著山崖走半裏,於是向東南下到壑穀中,一裏,到達山麓。從這裏往東北行走在田隴之間,又走一裏左右,壑穀環繞之中村落十分繁榮,這裏叫下硬,這裏的水流似乎是從東南方的山峽中流去。於是吃了飯換夫,將近下午蘭五點鍾了。又向東北上到土山峽穀中,不久漸漸向北轉,共二裏,住宿在上硬,而胡潤寨的轄境在這裏才到頭。

初二日早無霧,而日麗甚。晨餐甚早,村氓以雞為黍。由上峺村北入山夾中,一裏,登嶺而上,其右多石峰,其左乃土脊。半裏,逾脊北下,即多流溪水,塍路旁有流汩汩,反自外塍奔注山麓穴中。平下半裏,又北行田隴間者一裏,有村在路右峰下,是為南麓村。換夫北行二裏,路右石峰之夾,路左土壟之上,俱有村落。一小水溪界其間,有水如發,反逆流而南。蓋自度脊,東石、西土,山俱不斷,此流反自外入,想潛墜地中者。候夫流畔久之,然腹痛如割。夫至,輿之行,頃刻難忍,不辨天高地下也。北行三裏,有村在路左山下,複換夫行。於是石山複離立環繞,夾中陂陀高下,俱草茅充塞,無複舊塍。東北八裏,腹痛稍瘥,有村在路左右崖之內,呼而換夫。其處山夾向東北下,而路乃西北逾石坳。始上甚崚嶒,半裏,逾石山而上,其內皆土山。又上半裏,即西北行土山夾中一裏,又平下者一裏,循北塢而去一裏,見小溪自西塢中來。路涉溪左又北半裏,舍溪,又西向折入土山峽半裏,是為坪瀨村。時顧仆以候夫後,餘乃候炊村巢。顧仆至,適飯熟,餘腹痛已止,村氓以溪鯽為餉,為強啖飯一孟。飯後夫至,少二名,以婦人代擔。複從村後西逾一坳,共一裏,轉出後塢,乃東向行。止塢,轉而北,共一裏,則前溪自南而來,複與之遇。循溪左北行十裏,又轉而西向入山峽半裏,有村曰六月。候夫甚久,以二婦人代輿。仍從北山之半東向出峽,半裏,乃逾嶺北下,共一裏,複從田塍東北行。已複與南來溪遇,仍溯其西北一裏,有石峰峭甚,兀立溪東,數十家倚峰臨溪。溪之西,田畦環繞,辟而成塢,是曰飄峒,以石峰飄渺而言耶?土人呼尖山為“飄”。換夫,北陟嶺半裏,轉而西入山峽,一裏而下。又西北一裏半,有草茅數楹在西塢,寂無居人,是曰上控。前冬為鎮安叛寇王歪劫掠,一村俱空,無敢居者。於是又北半裏,折而東南入石山之夾,又半裏,有上控居人移棲於此。複換之行,已暮矣。透峽東南向石山下,共一裏,是曰陳峒。峒甚辟,居民甚眾,暗中聞聲,爭出而負輿。又東一裏,路北石山甚峭,其下有村,複聞聲出換。又東一裏,峭峰夾而成門,路出其中,是曰那峺,嶔qīn山高峻的樣子崎殊甚。山峽,宿於那峺村。是日共行三十五裏,以屢停候夫也。
初二日清早無霧,而太陽十分豔麗。早餐吃得非常早,村民用雞肉當飯。由上硬村向北進入山峽中,一裏,登嶺而上,嶺右有許多石峰,嶺左是土山脊。半裏,越過山脊向北下行,就是許多拖泥帶水的田間小路,路旁有塗塗的流水,反而從土埂外麵奔流到山麓下的洞穴中。平緩地下走半裏,又向北行走在田畝間有一裏,有村莊在路右的山峰下,這是南麓村。換夫後往北行二裏,路右石峰的夾穀中,路左的土隴之上,都有村落。一條小溪隔在其中,有水細如發絲,反而逆流向南。大概自從越過山脊,東麵的石峰、西麵的土山,山峰都是連接不斷,這條溪流反而從山外流進來,推想是潛墜到地下的水流。在流水旁等腳夫等了很久,然而腹痛如刀割。腳夫到後,用轎抬著我走,腹痛難以忍受,辨不出天高地低了。向北行三裏,有個村莊在路左的山下,再次換了夫上路。從此地起石山再度成排矗立環繞,峽穀中傾斜的山坡高高低低,全是茅草充塞著,不再有先前的田畝了。向東北八裏,腹痛稍稍緩解了些,有村莊在路左的石崖之內,呼叫著換了夫。此處的山峽向東北下延,而路便向西北翻越石山山坳。開始上時十分高峻,半裏後,越過石山往上走,那以內都是土山。又上走半裏,馬上往西北行走在土山峽穀中一裏,又平緩下行一裏,沿北麵的山塢而去又一裏,見小溪從西邊的山塢中流來。路涉到溪流左岸又向北行半裏,離開小溪,又向西折入土山峽穀中走半裏,這是坪懶村。此時顧仆由於等候腳夫走在後麵,我便在村中茅屋裏等著煮飯。顧仆到時,恰好飯熟了,我的腹痛已止住了,村民用溪中的螂魚當飯,為此勉強吃了一盂飯。飯後腳夫來到,少了二名,派婦女來代替挑夫。再從村後向西越過一個山坳,共走一裏,轉出到後麵的山塢,於是向東行。走到山塢,轉向北,共行一裏,就見先前的溪流從南邊流來,再次與它相遇。沿溪左往北行十裏,又轉向西走入山峽間半裏,有個村莊叫六月。等換夫的時間非常久,派兩個婦女來代替轎夫。仍然從北山的半腰上向東走出山峽,半裏,於是越過山嶺向北下走,共一裏,又從田野中往東北行。不久再次與南來的溪流相遇,仍溯溪往西北行一裏,有座石峰非常陡峭,兀立在溪東,數十家人背靠石峰麵臨溪流。溪水的西麵,田畝環繞,敞開成山塢,這裏叫飄炯,是因為石峰飄渺才這樣叫的嗎?〔本地人把尖山稱為“飄”。〕換夫後,向北登嶺半裏,轉向西走入山峽,一裏後下走。又往西北一裏半,有數間茅草屋在西麵山塢中,寂靜無人住,這裏叫上控。前年冬天被鎮安府的叛賊王歪劫掠,一村全空了,無人敢居住。從這裏又向北走半裏,折向東南走入石山的峽穀中,又行半裏,有上控的居民移居在此。再次換夫上路,已經天黑了。穿過山峽向東南走到石山下,共一裏,這裏叫陳炯。陳炯十分開闊,居民非常多,黑暗中聽見呼聲,爭著出來抬轎。又向東一裏,路北的石山非常陡峭,山下有村莊,又是聽到呼聲出來替換。又往東一裏,陡峭的山峰夾成門狀,路經由其中,這裏叫那硬,地勢特別高峻。走出山峽,住宿在那硬村。這天共走三十五裏,是因為屢次停下來等候換夫。

初三日天有陰雲而無雨。村夫昧爽即候行,而村小夫少,半以童子代輿,不及飯,遂行,以為去州近也。東行半裏,當前有〔石〕山巍聳。大溪自南峽中透出,經巍峰西麓,抵其北,折而搗巍峰北峽中東向去。路自西來,亦抵巍峰西麓,渡溪堰,循麓沿流,亦北折隨峰東入北峽中。蓋巍峰與溪北之峰峭逼成峽,溪搗其中,勢甚險阻。巍峰東瞰溪西,壁立倒插,其西北隅倚崖阻水,止容一人攀隘東入,因而置柵為關,即北岸寨也。若山海之東扼,潼關之西懸,皆水衝山截,但大小異觀耳,而深峭則尤甚焉。去冬,交彝攻之不能克而去。王歪糾來,掠上控而去。入隘門,其山中凹而南,再東複突而臨水。中凹處可容數百人,因結為寨,有大頭目守雲。過寨東,又南向循崖,再出隘門南下。自渡溪入隘來,至此又半裏矣。於是東向行山塢間,南北方山排闥成塢,中有平疇,東向宛轉而去,大溪亦貫其中,曲折東行,南北兩山麓時時有村落倚之。而那峺夫又不同前屢換,村小而路長,豈此處皆因附郭守險,不與鄉村同例,一貴之十裏之鋪者耶?東北行平疇間,兩涉大溪,隨溪之西共東北五裏,循路右山崖南轉,始與溪別。一裏,乃換夫於路右村中,已望向武今作向都矣。稅駕於向武鋪司。此州直隸於省,而轄於右江,供應不給,刁頑殊其。投滕書,競置不理。向武州官黃紹倫,加銜參將,其宅北向,後倚重峰,大溪在其北山峽中,誌謂:“枯榕枯榕江,即今城江在州南。”非也。夜半,雨作。
初三日天上有陰雲卻無雨。村中的腳夫黎明就等著出發,可村小夫少,一半是用兒童來代替轎夫,來不及吃飯,便動身,以為離州城近了。向東行半裏,正前方有石山巍然高聳。大溪從南邊的峽中穿流而出,流經巍峨的高峰西麓,到達山峰北邊,折頭搗向巍峨高峰北麵的峽穀中向東流去。路從西邊來,也是到達巍峨高峰的西麓,渡過溪中的堤壩,順著山麓沿著溪流,也向北折去隨著山峰往東走入北麵的峽穀中。原來巍峨之峰與溪北的山峰險峻狹窄形成峽穀,溪流衝搗在峽中,地勢十分險要。巍峨之峰在東邊俯瞰著溪流西麵,牆壁樣矗立倒插下來,它的西北角靠著山崖擋著水流,隻容得下一個人攀著隘口向東進去,因而設置了柵欄作為關隘,就是北岸寨了。好似山海關扼住東方,撞關高懸在西方,都是水流衝激山體截斷,隻不過是景觀大小不同罷了,可深邃陡峭之勢卻尤其厲害。去年冬天,交夷攻打這裏不能攻克便離開了。〔是王歪糾集來的,擄掠了上控村而去。〕進入隘門,這裏的山中間凹向南延伸,再往東去又突起並下臨流水。中間下凹之處可容納數百人,就勢建為寨子,有大頭目守衛。經過寨子東麵,又向南沿著山崖走,再走出隘門向南下行。自從渡溪進入關隘以來,到此又是半裏路了。於是向東行走在山塢間,南北的石山似門扇樣排列成山塢,中間有平曠的原野,向東宛轉而去,大溪也流貫在其中,曲折地向東走去,南北兩麵的山麓下時時有村落背靠著山。而那硬村的腳夫又不同前麵的屢次調換,村小而路長,莫非此處全是因為靠近城郭守衛險阻之處,與別的鄉村的規定不一樣,是一向重視的近城十裏的站鋪那樣的地方嗎?往東北行走在平坦的田野間,兩次涉過大溪,順大溪的西岸共向東北行五裏,沿路右的山崖向南轉,這才與大溪分手。一裏,就在路右的村子中換夫,已望得見向武州城了。停宿在向武州繹站中。此州直接隸屬於省裏,但由右江道管轄,不供奉應差,特別刁猾頑固。〔投遞了滕肯堂的信,竟然置之不理。〕向武州州官是黃紹倫,加授了參將的銜頭,他的府第向北,後麵背靠重重山峰,大溪在他府第北麵的山峽中,誌書說:“枯榕江在州城南麵。”不對。半夜,下起雨來。

初四日候夫司中,雨霏霏竟日。賦投黃詩,往叩中軍胡、謝。二人皆貴池人,亦漫留之,為餘通黃。
初四日在騷站中等候派夫,整天雨勢霏霏。寫了呈遞給黃紹倫的詩,前去叩拜中軍胡某、謝某。〔二人都是貴池縣人,也是漫不經心地挽留我,答應替我通報黃紹倫。〕

初五日寒甚,上午少霽。夫至,止六名。有周兵全者,土人之用事者也,見餘詩輒攜入,且諭夫去,止餘少留。下午,黃以啟書劄送蔬米酒肉。抵暮,又和餘詩,以啟來授。
初五日冷極了,上午稍微晴開些。腳夫到了,隻有六名。有個叫周兵全的人,是土人中管事的人,見到我的詩立即帶進衙門,並且吩咐腳夫離開了,阻攔我稍作停留。下午,黃紹倫用信函送來菜米酒肉。到黃昏時,又作了應和我的詩,用信函送來。

初六日淩晨起,天色已霽。飯後,周名高武,字文韜。複以翰文辭,書信至,留少停;餘辭以夫至即行。既而夫亦不至。乃北向半裏,覓大溪。即枯榕江。隨其支流而東,一峰圓起如獨秀,有洞三層,西向而峙。下洞深五丈,而無支竅,然軒爽殊甚。而內外俱不能上通,仰睇中上二層飄渺,非置危梯,無由而達。已出洞,環其北東二麓,複半裏矣。共一裏,還抵寓。適夫至,欲行。周文韜來坐留,複促其幕賓梁文煥往攜程儀至。乃作柬名帖,信劄等的統稱謝黃,裝行李,呼夫速去。及飯畢,而夫哄然散,無一人矣。蓋餘呼其去,乃促其起程,而彼誤以為姑散去也。飯後,令顧仆往催其家,俱已入山采薪,更訂期明早焉。餘乃散步四山,薄暮返鋪司,忽一人至,執禮甚恭,則黃君令來留駕者,其意甚篤摯。餘辭以名山念切,必不能留,托其婉辭。已而謝、胡各造謁,俱以主人來留,而前使又往返再三。已而周文韜複同大頭目韋守老者來謁,“守老”,土音作“蘇老”,當道以守備假之。傳諭諄諄,餘俱力辭雲。既暮,黃君複以酒米蔬肉至,又以手書懸留,俟疾起一晤,辭禮甚恭。餘不能決而臥。
初六日淩晨起床,天色已晴開。飯後周兵全〔名叫尚武,表字文韜。〕又拿著書信來到,留我稍作停留;我用腳夫到了立即動身來推辭。隨後腳夫也不來。隻好向北走半裏,去找大溪。〔就是枯榕江。〕隨著它的支流往東走,一座山峰圓圓地聳起如像獨秀峰,有三層洞,向西屹立。下洞深五丈,又無旁洞,但特別軒敞明亮。可是內外都不能通到上層,仰視中、上二層飄飄渺渺,不放置高梯,無法到達。不久出洞來,環繞山的北、東兩麵山麓,又走半裏了。共二裏,返回寓所。恰好腳夫到了,打算動身。周文韜來坐著挽留,又催促他的同僚梁某〔名叫文煥。〕前去帶贈送的路費來。於是寫了書信感謝黃紹倫,裝了行李,呼喚腳夫趕快離開。到吃完飯,腳夫卻哄然一聲散了夥,無一人了。原來我呼喚他們離開,是催促他們起程,而他們卻誤認為是暫且散夥離開。飯後,命令顧仆去他們家裏催促,已全部進山砍柴去了,另外約定明早的日期。我於是到四周的山上散步,傍晚返回騷站,忽然有一個人來到,禮節十分恭敬,是黃君命令前來挽留的人,他的意思十分厚道誠摯。我用思念名山的心切來辭謝,必定不能留下,托他婉言辭謝。不久謝某、胡某各自登門拜見,都以主人的身份來挽留,而先前那個使者又再三往返。隨即周文韜又隨同大頭目韋守老者來拜見,('’守老”,土話讀作”蘇老”,當權者把守備之職讓他代理。〕誠懇傳達了黃君的諭示,我全都竭力辭謝了。天黑之後,黃君再次送酒米菜肉來,又用親筆信懇切挽留,等病好起床後見一次麵,辭語禮節非常恭敬。我不能決定便躺下了。

初七日早寒徹骨,即餘地禁寒不是過也。甫曉,黃君又致雞肉酒米。餘乃起作柬答之,許為暫留數日。是日明霽尤甚,而州前複墟,餘乃以所致生雞僧代養,買蕉煮肉,酌酒而醉。
初七日清晨寒冷徹骨,即便是我家鄉寒食節時也不過如此了。天剛拂曉,黃君又送來雞肉酒米。我於是起床寫信答謝他,同意暫留數日。這天天特別明麗晴朗,而州衙前再次趕集,我便把送來的活雞交給僧人代為飼養,買來香蕉煮了肉,斟酒喝醉了。

初八日上午,周文韜複以黃君手柬至,饋青蚨即錢銀為寓中資,且請下午候見。蓋土司俱以夜代日,下午始起櫛沐耳。下午,文韜複來引見於後堂,執禮頗恭,恨相見晚。其年長餘三歲,為五十五矣。初致留悃相留,餘以參禮名山苦辭之。既曰:“餘知君高尚,即君相不能牢籠,豈枳棘敢棲鸞鳳?惟是路多艱阻,慮難即前。適有歸順使人來,餘當以書前導,且移書歸朝,庶或可達。“而胡潤及其婿,亦許為發書。遂訂遲一日與歸順使同行。乃布局手談下圍棋,各一勝負。餘因以囊中所存石齋翁石刻並湛持翁手書示之,彼引餘瞻欽錫獎額,上書”欽命嘉獎“四字,乃祟禎八年十月十五日為加參將向武知州黃紹倫立。時額門楣,匾額新裝,懸於高楣,以重席襲護,悉命除去,然後得見。久之返寓,日將晡矣。文韜又以黃柬來謝顧。
初八日上午,周文韜又拿著黃君的親筆信來到,贈送了銅錢作為在寓所中的費用,並且請在下午等候召見。原來土司都是用夜晚來代替白天,下午才起床梳洗。下午,文韜又來引路在後堂相見,禮節十分恭敬,恨相見太晚。黃君的年齡大我三歲,有五十五了。最初表達了相留的誠意,我用參拜名山苦苦辭謝了他。隨後說:“我知道先生高尚,如果先生不能屈居牢籠,荊棘叢中哪敢棲息鶯鳳?隻是這條路上艱難險阻很多,擔心很難馬上前行。恰好有歸順州的使者前來,我將寫信讓他在前邊引路,並轉發文書到歸朝,或許可以到達。”而且胡潤寨是他的女婿,也答應為我發文書。最終商定推遲一天與歸順州的使者同行。於是擺開棋盤下棋,各勝負一次。我於是把行李中存放著的石齋翁的石刻及湛持翁的親筆字拿給他看,他領我瞻仰了欽賜嘉獎的匾額,〔上麵寫著“欽命嘉獎”四個字,是崇禎八年(1635)十月十五日因加授向武州知州黃紹倫為參將而立的。〕此時匾額新近裝修過,懸在高高的橫媚上,用一層層席子套上保護著,命令全部除去,然後才能見到。很久後返回寓所,太陽將要西下了。文韜又拿著黃君的書信來致謝探望。

初九日待使向武。是日陰雲四布,欲往百感岩,以僧出不果。此地有三岩:當前者曰飄琅岩,即北麵圓峰,累洞三層;中上二層不能上,時州官亦將縛梯纏架窮之。在上流者曰白岩寨,土音曰不汗,一作北岸。在治西數時,即來時臨流置隘門處;在下流者曰百感岩,在治東北數裏,枯榕江從此入。此三岩黃將欲窮之,訂餘同行,餘不能待也。間晤胡中軍尚並歸順使者劉光漢,為餘言:“昔鎮安壤甚廣,共十三峒。今歸順、下雷各開立州治,而胡潤亦立寨隸南寧。胡潤之東有上英峒,尚屬鎮安,而舊鎮安之屬歸順者,今已為交彝所踞,其地遂四分五裂;然所存猶不小。昔年土官岑繼祥沒,有子岑日壽存賓州,當道不即迎入,遂客死,嗣絕。其由鎮安而分者,惟歸順為近,而胡潤次之。田州、泗城同姓不同宗,各恃強垂涎,甚至假脅交彝,則田州其甚者也。“又言:”自歸順抵廣南,南經富州,北經歸朝。歸朝土官姓沈名明通,與叔構兵,既多擾攘,又富州乃其頭目。今富州土官李寶之先所轄皆儸儸,彝之舊稱,居高山峻嶺之上,李能輯撫,得其歡心,其力遂強,齮齕其主,國初竟得竊受州印,而主沈反受轄焉。故至今兩家交攻不已,各借交彝泄憤,道路為阻雲。“餘觀周文韜所藏歸順宗圖,岑濬之子再傳無嗣,遂以鎮安次子嗣之,繼祥之與大倫,猶同曾祖者也。
初九日在向武州等使者。這一天陰雲四布,想去百感岩,因為僧人外出沒有實現。此地有三個岩洞:正當前方的叫飄琅岩,就是北麵的圓峰,重疊著三層山洞;〔中、上兩層不能上去,此時州官也將綁梯子纏架子去窮究這兩個洞。〕在上遊的叫白岩寨,〔土音叫不汗,又作北岸。〕在州城西邊數裏,就是來時麵臨溪流設置了隘門之處;在下遊的叫百感岩,在州城東北數裏,枯榕江從此洞流進去。這三個岩洞黃紹倫都想窮究,約我同行,我不能等下去了。空閑時會晤了胡中軍口尚及歸順州的使者劉光漢。他們對我講:“從前鎮安府的地域非常寬廣,共轄十三個炯。今天歸順、下雷各自分開設立了州治,而且胡潤也建了寨隸屬南寧府。胡潤寨的東麵有上英蛔,還屬於鎮安府,可舊時鎮安府劃屬歸順州的地方,今天已被交夷占據,它的轄地便四分五裂;然而存留著的仍然不小。前些年土官岑繼祥死後,有個兒子岑日壽在賓州,當權者不馬上迎接進州,便客死他鄉,繼位人死絕。那由鎮安府劃分出去的地方,唯有歸順州血緣算是近的,而胡潤寨次一點,田州、泅城州同姓不是同一個祖宗,各自依仗武力垂涎繼承權,甚至假借交夷威脅對方,那田州是其中最厲害的了。”又說:“自歸順州抵達廣南府,南麵要經過富州,北麵要經過歸朝。歸朝的土司姓沈名明通,與叔父交戰,騷亂既已很多,富州又是他的頭目。現今富州土官李寶的祖先管轄的全是鑼鑼,居住在高山峻嶺之上,李氏能安撫他們,得到他們的歡心,李氏的力量於是強大起來,傾軋他的主人,國朝初年竟然得以竊取了州印,而州主沈氏反而受他管轄了。所以至今兩家不停地互相攻戰,各自借交夷來泄憤,道路因此被阻。”〔我觀看了周文韜收藏的歸順州的宗族圖譜,岑浚之子再傳下去沒有子孫,便以鎮安府的二兒子繼承職位,岑繼祥與岑大倫,仍是同一曾祖。〕

周文韜名尚武,本歸順人,為餘言:“初,高平莫敬寬為黎氏所攻,挈妻子走歸順,州官岑大倫納之。後黎兵逼歸順,敬寬複走歸朝,而妻子留歸順,為黎逼索不已,竟畀黎去,故敬寬恨之。或言奸其妻,亦或有之。及返高平,漸獲生聚,而鎮安複從中為構羅織罪名,進行陷害,遂以兵圍歸順。自丙寅十二月臨城圍,丁卯三月城破,竟擄大倫以去。
周文韜名叫尚武,本來是歸順州人,對我說:“當初,高平莫敬寬被黎氏攻打,帶著妻兒逃奔到歸順州,州官岑大倫接納了他。後來黎氏的軍隊逼近歸順,莫敬寬又逃到歸朝,可妻兒留在歸順州,被黎氏不停地強行索要,居然交給黎氏去了,因此莫敬寬怨恨。〔有人說是奸汙了他的妻子,或許有這事。〕及返回高平後,漸漸人口繁殖,財富積聚,而鎮安府又從中勾結,便率軍圍攻歸順。自丙寅年十二月兵臨圍城,丁卯年三月城被攻破,竟然俘虜岑大倫而去。鎮安府又取回來殺了他。”當初,圍城緊急時,州裏人因為周文韜讀過書喜愛行義,收集了千兩黃金,四十匹馬,五十匹綢緞,命令數人跟隨騎馬奔去獻給交夷,勸說他們退兵。交人非常狡猾,稍稍後退,接受了黃金,立即乘城中不防備,重又合圍了州城,城幾乎被攻破。到達城下後,把隨行的人盡數殺了,每天早晨把周文韜懸掛在高竿上試鳥銑來恐嚇他,逼他命令投降。懸吊了幾天,他的老母親從城上望見,便用繩子縫出城來。母親抱住竿子在下邊哭,兒子抱著竿子在上麵哭,交人被他們母子的節義感動,為他解去懸吊之苦,索取贖金。母親說:“兒子離開或許可得到銀子,我一個老婦人從哪裏去籌辦贖金?'’起初釋放了周文韜讓他走,不到幾步又留下他。說:“這個老女人,哪值得作人質!必定要留下兒子釋放母親以取得贖金。”隨即有個有識之士說:“觀察他們母子的至親情義,必定不是忍心他母親死去的人。”於是仍釋放周文韜進城,用一百二十兩黃金贖回母親。到城被攻破時,又一家人全數被綁了去,編為奴隸有幾個月的時間,母親終於死在高平境內。後來防守的人鬆懈,得以帶領全家逃出來。晝伏夜行,在荒山中逃奔了一個月,才返回歸順,妻兒不丟失一人。立即與歸順遺下的一兩個頭目一同投奔當權者,乞求恢複他們的州主。又遍求鄰境各土司共同援助,這才得以立岑大倫的兒子岑繼綱繼承職位。而向武州喜愛他的節義英勇,留下來作頭目,便在向武安了家。

鎮安複取歸殺之。“初,圍城急,州人以文韜讀書好義,斂金千兩,馬四十匹,段五十端猶”匹“,令隨數人馳獻交彝,說其退師。交人狡甚,少退,受金,輒乘不備,複合圍焉,城幾為破。既抵城下,盡殺隨行者,每晨以周懸竿上試銃恐之,逼之令降。懸數日,其老母自城上望之,乃縋城出。母抱竿而哭於下,子抱竿而哭於上,交人義之,為解懸索贖。母曰:“兒去或可得銀,餘老嫗何從辦之?”初釋周行,不數步複留之。曰:“此老嫗,寧足為質者!必留子釋母以取金。”既而有識者曰:“觀其母子至情,必非忍其母者。”乃仍釋周入城,以百二十金贖母歸。及城破,複一家悉縛去,編為奴者數月,母遂死其境。後防者懈,得挈家而遁。晝伏夜行,經月走荒山中,得還歸順,妻子不失一人。即與歸順遺目一二人同走當道,乞複其主。又遍乞鄰邦共為援助,乃得立大倫子繼綱延其嗣。而向武愛其義勇,留為頭目,乃家向武。鎮安岑繼祥,乃歸順岑大倫之叔,前構勾結交彝破歸順,又取歸殺之。未幾,身死無嗣。應歸順第二子繼常立,本州頭目皆向之。而田州、泗城交從旁爭奪,遂構借外彝,兩州百姓肝腦塗地。雖爭勢未定,而天道好還如此。初,歸順無主,交彝先縱次子繼常歸,遂嗣州印。後複縱繼綱,蓋重疊索賄也。後當道以州印畀繼綱,而繼常返初服。
鎮安府的岑繼祥,是歸順州岑大倫的叔父,從前勾結交夷攻破歸順州,又把被交夷俘去的岑大化贖回殺了。不多久,岑繼祥死後身邊沒有子孫。應該是歸順州的二兒子岑繼常繼承職位,本州的頭目都向著他。可田州、泅城州交相從旁邊來爭奪,竟然勾結借助境外的夷族,兩州的百姓因而肝腦塗地。雖然爭奪的形勢還未定,可天道喜愛循環如此。〔當初,歸順州無州主,交夷先放回二兒子岑繼常,便繼承了州印。後來又放了岑繼綱,大概是為了重複索取財物。後來當權者把州印交給岑繼綱,而岑繼常返回去穿未做官時的服裝。〕

初十日天色明麗。未日則寒甚,日出則回和。先晚晤歸順使,劉光漢。言歸朝、富州路俱艱阻,而交彝尤不可測,勸餘無從此道。餘惑之,複鬮於佛前,仍得南丹、獨山為吉。既午,周文韜傳黃君命,言:“不從歸順、歸朝,可另作田州、泗城書,覓道而去。”餘素不順田州,文韜亦言此二州俱非可假道者,遂決意從東。是日此地複墟,以黃君所賜宋錢,選各朝者俱存其一,以其餘市布為裹足,市魚肉為蔬,又得何首烏之大者一枚。抵暮,黃君以綿衣、唐巾唐代帝王所戴的一種便帽,仍為士人所用、裙為賜。
初十日天色明朗豔麗。未出太陽則很冷,太陽一出就轉暖了。頭天晚上會晤了歸順州的使者,〔劉光漢。〕說去歸朝、富州的路都艱險難走,而交夷尤其不可預測,勸我不要從這條路走。我對此疑惑不定,再次到佛前去拈閹,仍然得到走南丹衛、獨山州吉利的閹。中午以後,周文韜傳達了黃君的命令,說:“不從歸順、歸朝走,可另寫給田州、泅城州的信,找路前去。”我素來不相信田州,文韜也說起這兩州都不是可以借道而走的地方,便決心從東走。這天此地又趕集,拿出黃君賜給的宋代銅錢,挑選各個朝代的都保存了其中的一枚,用其餘的買布來作裹腳布,買來魚肉作菜,又買到一個大的何首烏。到天黑時,黃君拿來綿衣、唐巾、綢裙作為賞賜。

十一日天色明麗,曉寒午暖。覓帖小柬作啟謝黃君,而帖不可得。當戶居民有被焚者,遠近俱升屋驅飛焰,攜囊遠置曠野中。蓋向武無土城,而官民俱茅舍,惟州宅廳事及後堂用瓦,故火易延爇雲。下午,以短折手折複黃。
十一日天色明朗豔麗,拂曉寒中午暖。找信箋寫信答謝黃君,可信箋找不到。當門處有居民房屋被焚的,遠近的人都登上屋頂驅滅飛舞的火焰,帶著行李遠遠放在曠野中。原來向武州無土城,而官民都是茅屋,唯有州衙的議事廳及後堂用瓦蓋,所以火勢容易蔓延燃燒。下午,用短折子回複了黃君。

十二日天色明麗,曉寒午暖。獨再往琅山尋岩,西麵仰望,不得上而還。向武東至舊州五十裏。又三十裏為刁村,為土上林境,枯榕江由此入右江。又三十裏為土上林縣。向武西南三十裏上英峒界有吉祥洞,前後通明,溪流其間,為韋守所居地。又東南十二裏有定稔村,今作廷稔,有洞甚奇奧,俱有石丸、荔盆。
十二日天色明朗豔麗,拂曉寒冷中午暖和。獨自再去琅山找岩洞,在西麵抬頭遠望,不能上去便返回來。〔向武州往東到舊州有五十裏。又走三十裏是刁村,是土官治理的上林縣的轄境,枯榕江由此流入右江。又走三十裏是上林土縣縣城。向武州西南三十裏上英酮境內有個吉祥洞,前後透亮,溪水流過洞中,是韋守的居住地。再向東南二十裏有個定穩村,有山洞非常奇特深邃,都有石丸、荔枝盆。〕

十三日同韋守老聯騎往百感岩。先徑琅山東,回望見東麵懸梯,乃新縛以升岩者。出百感岩,度橫棧,未下梯,有岐東循崖。有岩在百感東,晚不及上。
十三日同韋守老並肩騎馬去百感岩。先經過琅山東麵,回頭望見東麵有高懸的梯子,是新近綁了去登岩洞的梯子。出了百感岩,越過橫架的棧道,未下梯子,有條岔道向東沿山崖延伸。有岩洞在百感岩東邊,因天晚來不及上登。

十四日韋守老再約遊琅岩。餘早飯,即先行,〔出州城北半裏,覓大溪,溪即枯榕江,隨其支流而東遊琅岩。〕遊畢,韋未至,餘再往百感,遊東上岩。複從百感大岩內,暗中穿洞北,下百感村。矮僧淨虛以酒來迎,遂溯水觀水岩。外水深不得入,約明日縛筏以進。遂一裏,東北渡橋,由百感外村東南逾嶺,二裏,南出東來大路。西一裏,入隘門,〔過紅石崖下,其北石山有洞南向,甚崆峒。〕西向行月下,共五裏,還鋪舍。
十四日韋守老再次相約去遊琅山岩。我早早吃過飯,立即先行,出了州城向北走半裏,找到大溪,此溪就是枯榕江。隨它的支流向東去遊琅山岩。遊完後,韋守老還未到,我再去百感岩,遊東邊的上洞。又從百感岩的大洞內摸黑穿到洞北,下到百感村。矮個子僧人淨虛拿酒來迎接,於是逆水觀賞了水洞。外邊水深不能進去,約好明天綁木筏進去。於是走一裏,向東北走過橋,由百感外村向東南越嶺,二裏,往南走上東來的大路。向西一裏,走入隘門,路過紅石崖下,它北麵的石山上有洞向南,十分空闊。在月光下向西行,共五裏,返回騷站客館。

十五日早起,曉寒午暖,晴麗尤甚。飯後仍往百感。過琅岩不上,東渡南曲小溪,循東流,有岩在路北,其下則東分中流所入穴。聞矮僧來言:“村氓未得州命,不敢縛筏。”阻餘轉。乃仍至琅岩東北,觀枯榕水、三分水。北為龍行村今作隴祥。由其西南渡溪北,越村東,隨所分北溪東入山隘。東北共五裏,其水東向搗入山穴。穴崖上有洞,門俱西向,中甚暖,有白丹丸。還鋪,複入見黃君手談。入夜,出小荔盆、石丸四,俱天成。
十五日早晨起床,拂曉冷中午暖和,天氣格外晴朗明麗。飯後仍去百感岩。路過琅山岩未上去,向東渡過南曲的小溪,沿向東的溪流走,有岩洞在路北,它下麵就是向東分出的中間的溪流流進去的洞穴。聽矮個子僧人來說;“村民未得到州裏的命令,不敢綁木筏。”勸阻我轉回去。於是仍來到琅山岩的東北方,觀賞枯榕江、三分水。北麵是龍行村。由村子的西南方渡到溪北,越過村東,沿分出來的北溪向東走入山隘。往東北共行五裏,溪水向東搗人山下的洞穴中。洞穴上的山崖上有洞,洞口都是向西,洞中非常溫暖,有白舟丸。返回騷站,文進州衙見黃君下棋。入夜後,拿出小荔枝盆、石丸四個,都是天然而成的。

十六日黃君命人送遊水岩。
十六日黃君命人相遞去遊水洞。

十七日黃君以鐲送。
十七日黃君拿手鐲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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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遊記》

《徐霞客遊記》正文
卷一 遊天台山日記 卷二 遊天台山日記後 卷三 遊雁宕山日記 卷四 遊雁宕山日記後 卷五 遊白嶽山日記 卷六 遊黃山日記 卷七 遊黃山日記後 卷八 遊武彝山日記 卷九 遊廬山日記 卷十 遊九鯉湖日記 卷十一 遊嵩山日記 卷十二 遊太華山日記 卷十三 遊太和山日記 卷十四 閩遊日記前 卷十五 閩遊日記後 卷十六 遊五台山日記 卷十七 遊恒山日記 卷十八 浙遊日記上 卷十九 浙遊日記下 卷二十 江右遊日記一 卷二十一 江右遊日記二 卷二十二 江右遊日記三 卷二十三 江右遊日記四 卷二十四 江右遊日記五 卷二十五 江右遊日記六 卷二十六 江右遊日記七 卷二十七 江右遊日記八 卷二十八 江右遊日記九 卷二十九 江右遊日記十 卷三十 江右遊日記十一 卷三十一 江右遊日記十二 卷三十二 江右遊日記十三 卷三十三 江右遊日記十四 卷三十四 楚遊日記一 卷三十五 楚遊日記二 卷三十六 楚遊日記三 卷三十七 楚遊日記四 卷三十八 楚遊日記五 卷三十九 楚遊日記六 卷四十 楚遊日記七 卷四十一 楚遊日記八 卷四十二 楚遊日記九 卷四十三 楚遊日記十 卷四十四 楚遊日記十一 卷四十五 楚遊日記十二 卷四十六 楚遊日記十三 卷四十七 楚遊日記十四 卷四十九 楚遊日記十六 卷五十 粵西遊日記一 卷五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 卷五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 卷五十三 粵西遊日記四 卷五十四 粵西遊日記五 卷五十五 粵西遊日記六 卷五十六 粵西遊日記七 卷五十七 粵西遊日記八 卷五十八 粵西遊日記九 卷五十九 粵西遊日記十 卷六十 粵西遊日記十一 卷六十一 粵西遊日記十二 卷六十二 粵西遊日記十三 卷六十三 粵西遊日記十四 卷六十四 粵西遊日記十五 卷六十五 粵西遊日記十六 卷六十六 粵西遊日記十七 卷六十七 粵西遊日記十八 卷六十八 粵西遊日記十九 卷六十九 粵西遊日記二十 卷七十 粵西遊日記二十一 卷七十一 粵西遊日記二十二 卷七十二 粵西遊日記二十三 卷七十三 粵西遊日記二十四 卷七十四 粵西遊日記二十五 卷七十五 粵西遊日記二十六 卷七十六 粵西遊日記二十七 卷七十七 粵西遊日記二十八 卷七十八 粵西遊日記二十九 卷七十九 粵西遊日記三十 卷八十 粵西遊日記三十一 卷八十一 粵西遊日記三十二 卷八十二 粵西遊日記三十三 卷八十三 粵西遊日記三十四 卷八十四 粵西遊日記三十五 卷八十五 粵西遊日記三十六 卷八十六 粵西遊日記三十七 卷八十七 粵西遊日記三十八 卷八十八 粵西遊日記三十九 卷八十九 黔遊日記一 卷九十 黔遊日記二 卷九十一 黔遊日記三 卷九十二 黔遊日記四 卷九十三 黔遊日記五 卷九十四 黔遊日記六 卷九十五 黔遊日記七 卷九十六 黔遊日記八 卷九十七 遊太華山記 卷九十八 滇中花木記 卷九十九 遊顏洞記 卷一百 隨筆二則 卷四十八 楚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零一 滇遊日記一 卷一百零二 滇遊日記二 卷一百零三 滇遊日記三 卷一百零四 滇遊日記四 卷一百零五 滇遊日記五 卷一百零六 滇遊日記六 卷一百零七 滇遊日記七 卷一百零八 盤江考 卷一百零九 滇遊日記八 卷一百一十 滇遊日記九 卷一百一十一 滇遊日記十 卷一百一十二 滇遊日記十一 卷一百一十三 滇遊日記十二 卷一百一十四 滇遊日記十三 卷一百一十五 滇遊日記十四 卷一百一十六 滇遊日記十五 卷一百一十七 滇遊日記十六 卷一百一十八 滇遊日記十七 卷一百一十九 滇遊日記十八 卷一百二十 滇遊日記十九 卷一百二十一 滇遊日記二十 卷一百二十二 滇遊日記二十一 卷一百二十三 滇遊日記二十二 卷一百二十四 滇遊日記二十三 卷一百二十五 滇遊日記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六 滇遊日記二十五 卷一百二十七 滇遊日記二十六 卷一百二十八 滇遊日記二十七 卷一百二十九 滇遊日記二十八 卷一百三十 滇遊日記二十九 卷一百三十一 滇遊日記三十 卷一百三十二 滇遊日記三十一 卷一百三十三 滇遊日記三十二 卷一百三十四 滇遊日記三十三 卷一百三十五 滇遊日記三十四 卷一百三十六 滇遊日記三十五 卷一百三十七 滇遊日記三十六 卷一百三十八 滇遊日記三十七 卷一百三十九 滇遊日記三十八 卷一百四十 滇遊日記三十九 卷一百四十一 滇遊日記四十 卷一百四十二 永昌誌略 卷一百四十三 近騰諸彝說略 卷一百四十四 滇遊日記四十一 卷一百四十五 滇遊日記四十二 卷一百四十六 滇遊日記四十三 卷一百四十七 滇遊日記四十四 卷一百四十八 滇遊日記四十五 卷一百四十九 滇遊日記四十六 卷一百五十 雞山誌目 卷一百五十一 雞山誌略一 卷一百五十二 雞山誌略二 卷一百五十三 麗江紀略 卷一百五十四 法王緣起 卷一百五十五 溯江紀源 / 江源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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